《惊风落月》篱叶笛

1、上卷

　　深冬时节，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发出一阵阵呜咽哀鸣之声，凄厉而惊惨。寒风所过之处，瞬间便笼上一股彻寒的深冷。
　　整个大地的一切便笼罩在这一层阴寒之下，似乎要将一切掌控在它的束缚之下，让人无法挣脱。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了呢？离那段信念与梦想如水晶般片片破碎的悲伤岁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站在一栋看上去已经荒废很久的大宅前，仰首凝望，眼里溢满了无穷无尽的哀伤与悲痛，喃喃自语着。
　　在他的旁边，有一个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偎依搀扶着他。
　　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栋已经非常破旧的大宅子，断垣残壁，蛛网结丝，一看便知这宅子荒废已久，早已无人问津了。但若从宅子依稀的轮廓和其中的碎玉琉璃瓦片中，我们隐然还可以看出宅子曾经的豪华与气派，曾经这里面应该是住着一户很显赫的人家吧。
　　“爷爷，外面好冷啊，可能要下雨了，咋们先进屋避避吧。”再也难以忍受如此刺骨的寒风，女孩蜷缩着身子望着她的爷爷说道。
　　“进去？”
　　老人突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再进去的时候，是否还会有那个惊才绝世，恃骨傲然的翩翩白衣少年宠溺的对着他微笑，并骄傲的告诉他：小羽，让我们一起为陆家的荣耀，为武林的正义而战吧。
　　老人睁开那浑浊的双眼，悲伤的摇了摇头，他知道永远也不会了，那样的荣耀与信念啊！
　　真是太脆弱了啊，脆弱的就如同那初春的薄冰，甚至还未来得及等他们轻轻碰触，就已经自行片片崩塌碎裂了，却反而让他们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那里面应该到处都盘桓着陆家子弟的阴魂吧。”老人静静的望着那张早已因破败不堪而大敞着的宅门低语，眼中似有无数的感情交织着，有怨怼，有不屑，有怜悯，也有悲伤，但片刻后那眼中却只剩下了看穿一切的无奈和沧桑。
　　“唉！”长长的叹息一声，老人再次摇头：“也都该散去了吧！”
　　“爷爷。”身旁的孙女却是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对着老人安慰道：“就算是有也是没关系的，咱们是陆家的人，他们定是不会害自家人的吧。”
　　老人看着孙女竟是无奈苦笑着叹息，但还是任由孙女搀扶着慢慢向宅子中走去。
　　宅子的里面也和外表一样的荒凉，长满了杂草，破败的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而且一进去便能感受到一种阴凉深冷的恐惧感，地上似乎还染着斑斑的红色，看上去竟很像是血迹。
　　看到这些，女孩有些惊慌的缩了缩脖子，并再往爷爷的身边挨了挨，才扶着爷爷在一把长椅上坐了下来。
　　似乎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女孩开口道：“爷爷，您给我讲讲陆家吧，听人说我们陆家可是武林的惊世传奇呢。”女孩眼中露出了向往之色：“而且即使已经逝去了五十多年，可是依旧还在被人敬慕称颂呢。”
　　看见孙女眼中的神色，老人的目光蓦地一沉，微微冷笑出声，眼中竟满是厌恶与嘲讽：“是啊！的确是武林传奇！可却是个怎样可悲的传奇啊！”
　　像是在呼应老人似的，屋外突然一声惊雷炸响，接着便响起了阵阵轰鸣的风雨声。
　　老人将眼光转想屋外，眼中却溢出了晶莹的液体，浑身一震，他抬手抹上眼睛。竟是眼泪啊，竟是他已经有五十年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了，他还以为五十年前自己早已经将它流干了呢。
　　再一次回到陆家，竟是还有泪水么，这是为他们流的吧，是为那两个如此纯洁执傲着的人而流下的苦涩悲伤的泪水吧。
　　在那样污浊不堪的尘世里，那两个倔强不屈的灵魂啊！在血与泪、爱与恨中彼此执着的守护着，却又如此的伤害着。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再回到那段岁月，让自己的手去亲自去挽救那一切。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啊！到如今只剩下那些幸福的、惨痛的、悲伤的记忆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点一点的侵蚀翻绞着。

　　五十年前，提到秣陵陆家，江湖上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呢！
　　当年，陆家第一任家主陆残阳仅凭一柄流焰宝剑，走遍江湖，无人能敌，更在那一届的武林盟公选盟主的比试中，一举夺魁，成为武林盟主，此后又在江湖上做了无数件让整个武林为之歌功颂德的侠义之事，从此便奠定了陆家在江湖上滔天的权势与地位，也给陆家留下了“为陆家的荣誉，为武林的正义而战”的家训。
　　若只是出过一个武林盟主，这样倒也罢了，毕竟这盟主之位不是能靠继承而一代代延续下去的，那可是要通过在比斗中凭本事得到天下第一的称号后才能得到的。
　　可是，老天爷似乎偏生要陆家 传承着武林盟主的位置不可。至今传承了七代，代代陆家都会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客，手执流焰，在天下人“天下第一”的欢呼和赞誉声中将这荣耀煊赫的位置一代代地继承了下去，不知惊羡了多少武林中人啊！
　　而他叫陆展羽，身为陆家的第八代传人，那年他才十六岁，而他的哥哥陆展风十九岁，那个被当时陆家长辈们认定的他们这一代陆家青年才俊中属惊才绝艳的并且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任陆家家主。
　　那样的年纪啊，正当是怀有着壮志凌云心比天高少年傲气和梦想的年纪，然而那时离陆家的崩塌却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也正是在那一年他的人生从此彻底改变。
　　身为陆家的小儿子，虽然得不到重视，但他却是在那个被光芒环绕的哥哥的庇护和宠溺下平静、快乐的成长起来的，或许真的就可以如愿吧，永远呆在敬爱崇拜的哥哥身边，一直一直幸福平静的生活下去。
　　可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在那个叫古尘月的美丽冷漠的白衣女子闯入他们的生命中时，一切就注定要改变了。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在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中，哥哥抱着一个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女子，从斜风横雨里冲入家中。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恃骨傲然却又沉静如水的哥哥如此的紧张，浑身湿透的他抱着昏迷的女子叫她赶快醒来，带着绝望和恐惧，那时他就想哥哥应该很爱很爱那个女子吧，可是后来他还是作出了那样惨酷的抉择，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调养了一段时间后，那个女子终于慢慢恢复了，哥哥的脸上又恢复了他那傲然淡定沉稳笑容，而他也从与哥哥一起回来的陆家人口中得知，那个女子是哥哥在率人去剿灭邪派冥火门的路上遇见的，但后来那个女子竟不顾哥哥的反对只身一人闯入冥火门，解救那十几个将要被活活烧死的女孩，而等哥哥率人赶到时，她也已身受重伤陷入重围。
　　或许是因为对哥哥的在意比对别人更多一些，他对哥哥所关心的女子也就多了一份留意，那时他总觉得那个冷漠的女子在凝视着哥哥时，眼神里总是带着淡淡的哀伤和怜悯，甚至还有着些许的敌意。或许那里面也藏着有类似于深情的东西吧，但年少的他当时并不能理解，反而在心里多了一份不安，也更加注视着那个女子的一切。

　　养伤的日子里，那个女子总是喜欢静静的坐在水榭旁的楼台上，静静的凝视着湖水，眼神冷凝而淡漠，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在想什么呢？”陆展风走到她的旁边，面对着湖水问道，声音里有着浓的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
　　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人，古尘月冷漠的眼神变了变，然后又转头用一种近似于迷离恍惚的眼光看着湖水尽头：“在想你爹什么时候回陆家。”
　　“哦！我爹离开家去宁州平叛已经有两年了，刚刚收到家书，再过几天就要回来了。”在提到自己的父亲陆青山时，陆展风的眼里尽是崇慕与尊敬，仿若在仰止着高山：“叛乱也应该已经平息了。”
　　听了陆展风的话，古尘月竟冷冷的笑了起来，声音中尽是讥讽与愤恨：“平叛！他是这样跟你说的么。”眼神瞬间变得冷漠而又尖锐，古尘月恨恨的望向陆展风，脸色因激烈的感情波动而变的有些惨白，扬手一指：“走！不许你再靠近我。”
　　“尘月，你怎么啦！”陆展风带着有些惊诧但还是温和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又变了脸色的女子，竟是语带央求的道：“是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以后再也不提陆家的事情了，好吗？”
　　“你……”古尘月看着这个温润柔和的男子，她知道他是优秀的，也是骄傲的，可是现在他却为了自己如此地委屈自己，她转过身，紧紧的握住栏杆，身体开始不住的颤抖，神情也被痛苦和哀伤取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你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呢？当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你要该如何才能承受呢？”
　　“虽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也知道你对陆家有敌意，但是……”陆展风走过去轻轻地将颤抖着的女子拥入怀中：“尘月，若是陆家曾经伤害过你，那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来补偿你，因为我希望你你能幸福。”
　　古尘月将头埋在男子温暖的胸前，嘴里不住地喃喃：“真的……可以幸福吗？”
　　在后来思念哥哥的岁月里，陆展羽每当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他想在那一刻古尘月的心里一定是充满了对哥哥的爱护和怜惜的吧，可能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哥哥在她的心里到底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了。
　　是否也正是在那一刻古尘月才终于下定了决定，在最后作出了那个违背她一切初衷的决定的呢。但那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该发生一切最终都还是在按照它既定的轨道前进着。

　　几天后，爹终于回来了，而随同他一起回来的竟还有一个女子，一个风华绝代，美的惊心动魄的女子，正当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美貌所倾倒时，他却看到了这个女子平静温和的眼神背后刻意隐藏的恶毒与恨意，甚至还有一丝嘲弄与不屑。
　　她的到来才是陆家灾难的真正开始吧！
　　爹告诉大家，她是宁州麒麟家族纪家的女儿，叫纪幽蓝，也只有着与哥哥一般的年纪。
　　据江湖传闻纪家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家族，于秣陵陆家几乎是同时兴起的，并且自从兴起以来便与陆家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个家族历代行医，虽然医术超绝，但这个家族几乎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并且一直以依附着陆家而得以在江湖上稳定立足。
　　自爹回来以后，所有人都可以看的出来他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因为爹经常会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直到咳出血来。
　　看着爹一天天病弱下去，就连纪家人都没有办法医治，于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爹会在什么时候将这家主之位传给哥哥。
　　那是哥哥虽然一直对爹重病的事实无法接受，但陆展羽却很高兴，他想，只要爹将这家主之位传给了哥哥，那么哥哥那维护武林正义，锄强扶弱，发扬陆家，干下一番如祖先陆残阳那样的惊天伟业的凌云壮志与豪情就能很快得以实现了。哥哥将要在所有人的欢呼与夸赞声中成为陆家最年轻的家主，成为天下第一，成为武林盟主，那将是一种怎样的荣耀啊！他知道那是哥哥的理想，也是他自己期待哥哥得到的。
　　果然，在一个阴沉沉的天气里，爹向所有人宣布三天后召开宗族会议，举行授剑传位仪式。可是就在爹宣布这个决定后，天空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而透过那道闪电，他却看见了那个叫古尘月的女子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和绝望，也看到了那个叫纪幽蓝的女子眼里深藏的疯狂与恶毒。然而，从他们眼神中，他也隐约觉得那两个女子之间其实是认识的。

　　“幽蓝姐姐，求求你放过他吧，我……我会和他一起离开这里的。”古尘月站在那个风华绝代的蓝衣女子面前，语带央求的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悲伤。
　　“月牙，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一个陆家的男人来求我，难道你不知道陆家的人全都该死吗？难道你忘了你今天的一切都是谁造成的。”纪幽蓝凌厉的凝视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目光冷酷而淡漠。“可现在你却求我要我放过一个陆家的男人，而且还是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的，展风……展风他不应该受到那样的惩罚的，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而且他曾经……”
　　“他迟早会知道的。”望着眼前痛苦无助的女子，纪幽蓝打断她的话，眼神里似乎充满了怜悯，但其中泛着的却是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寒光，“但是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真的。”听了纪幽蓝的话，古尘月惊喜的抬头望着蓝衣女子。
　　“但是我的条件是……”纪幽蓝眼里一道寒芒闪过，“在你们离开这里之前，你必须亲自去把八年前的真相的告诉他，若是他还是同意和你一起离开，我便答应放他走。”
　　“不……！”听了纪幽蓝的条件，白衣女子浑身一震，如果告诉他的话，展风他……该如何才能承受呢，正是不愿让他知道，才想要带他一起离开啊。
　　“月牙，为了这一刻，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又承受了多少痛苦。为了整个家族，我不在意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静了静她又柔声道，“月牙，我也希望一直生活在仇恨中的你能得到幸福。可是陆展风是否舍得放弃即将属于他的一切地位和荣耀而跟你一起离开呢？你有想过这一点没有。”
　　“去吧，去告诉他陆家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纪幽蓝的眼睛里却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光芒。
　　为了纪家这么多年的屈辱，她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陆家的人的，而古尘月，这个被爱和恨所缠绕着的女子，也只不过是她为了毁灭陆家而精心设计的一枚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