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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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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
苏护士如往常一样推开房门,屋内两个男孩子相拥而眠。
温言蜷缩在白寂怀里。听见声音,抬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软软道:“苏阿姨,早上好。”
苏念雅点点头 ,为他们拉开厚重的窗帘,状似无意道:“言言啊,你有没有什么亲人要来领你回家?”
亲人?温言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苏念雅眸色一暗 ,低叹一声,走了出去。
——这孩子都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了,那家人除了交了个医药费就没再来过。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白寂眸光微闪,凝视着苏念雅离开的方向,嘴唇轻抿。
他将温言揽入怀中,揉了揉温言的头,道:“言言,你想不想回家?”
温言:“当然想啊。白寂你不想吗?”
白寂笑了笑,将被子重新盖在温言身上:“我也想啊。你继续睡会,我去买早点。”
出了病房右拐,就是食堂了。
白寂熟门熟路地走到第三个窗口前,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正打算离开时,听见有人说:“那个十号病房的小男孩真是可怜。”
十号病房?白寂脚下一顿,侧耳细听:那不是温言吗?
那人喝了口小米粥,继续道:“父母双亡,唯一的叔叔还是个窝囊废,给他交了一笔医药费后就把剩下的钱据为己有,靠着哥嫂的积蓄过日子。”
旁边的女人啧啧叹道:“这么说来那个小男孩是没人领回去了?他的医药费可是要用完了。”
“可不是嘛,估计又是被送到孤儿院的命!”
……孤儿院。白寂眼眶微涩,端着盘子的手无意间抓紧。
他想起来了很多。
他的父亲,姐姐,亲人都在那场灾难中去世。
他曾经所拥有的,都在那场灾难中毁于一切。
——我曾经也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是世界将我毁灭。疯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白寂?”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阿寂?”
白寂面容微僵,他如同一只丧家之犬,在那声声呼唤中落荒而逃。
他猛地撞开了病房门,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
“白,白寂?!”温言浑身一颤,从床上翻身坐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白寂眼眶微红,眼底布满血丝,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发抖。他喘着气将盘子放在桌上,豆浆洒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暗涌压在心底。随意地摆了摆手,将豆浆递给温言,道:“没事。给,豆浆。”
温言咬着吸管,一边喝着豆浆一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豆浆凉了一半,盘子随意地砸在了桌上,发丝凌乱,眼睛通红。怎么看也不是个没事人的样子。
白寂靠在桌子上,无力地闭上了眼。
——“妈妈,爸爸呢?”
“妈妈,叔叔以后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妈妈,您开心吗?”
“妈妈,这是哪里?”
“妈妈,您要去哪儿?”
“您是不要我了吗?”
“林阿姨,祝您幸福。”
——为什么还要回来啊?既然选择了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既然选择了离开,那又为什么要回来?
白寂下巴微扬,眸中星辰陨落,一片死灰。
——谁能想到,到最后,我连向她问个彻底的勇气都没有了。
真是没用啊,白寂。他轻笑出声,将桌上的豆浆擦干净。
直身披上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里?”温言看着白寂离去的背影急忙喊道:“苏阿姨说今天不用复查了!”
白寂应了一声,拐进食堂外的角落。
他藏在墙后,偷偷看着里面用餐的女子。
青丝微绾,白裙依旧。
她眉眼如初,缠绵着说不尽的温柔风情。
白寂有一瞬间的恍然。
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
——年轻的母亲坐在床边,手捧一本童话书,声音柔情似水:“……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躺在床上的小孩子睁大了眼睛,问他的妈妈:“他们会幸福一辈子吗?”
声音天真无邪。没有沾染上一丝世俗的尘埃。
女子笑了笑,在她年幼的孩子额头上落下一吻:“当然啦。晚安,阿寂。”
“晚安,妈妈。”
“什么幸福一辈子,”白寂自嘲地笑笑,斜靠在墙上:“都是骗人。”
——童话的结局,从来都不属于他。
女子吃完了饭,走出门时看见了墙后的白寂,愣住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阿寂。”
白寂冷漠而又淡然地微微颔首:“林阿姨,好久不见。”
林如雪眸中满是笑意,似乎并不在乎白寂那句略带敌意的问候。
她轻轻抚上白寂的脸颊,温声道:“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的阿寂,长大了。
白寂侧过脸,不着痕迹地躲过了林如雪的手,淡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林阿姨也还是如原来一样。”
——我的母亲,她过得很好。
林如雪抬手理了理白寂微乱的发丝,满眼都是疼惜:“阿寂,你慕叔叔待我很好。他说不介意带你回家。”
白寂拂开她的手:“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转身离去。走到路的尽头时,他回首一笑。笑容明朗,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林如雪一点点读出他的每一次唇语。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她背过身,双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说:“妈妈,你一定要幸福。”
躲在门后的温言紧紧抿着唇,瞪大了眼睛看着白寂。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涟漪微泛。
“……你,干什么?”白寂有些惊愕地搭在温言手上。
——他才刚及自己的腰。两只肉嘟嘟的胳膊将自己紧紧环在了他的怀里。
这个还带着点奶香的小孩子头靠在他的腰上,瓮声瓮气地说道:“哥哥 ,不哭。”
白寂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心底的那点波澜被这个小团子闹的平复了不少。
他把温言拉进房内,反手将门锁上。
“也不知道是谁在哭。”指腹在温言微红的眼尾边滑过,蹭的他有点痒。
温言偏头躲开:“别乱动。”
“刚刚还叫哥哥呢……”白寂用力揉了把温言的头发。直到原本柔顺的发丝炸成了鸡窝 ,白寂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贴在温言耳边低声道:“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
温言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老人家年纪大了幻听了吧?谁叫你哥哥了。”
白寂眉眼一弯,在温言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清冷的嗓音里染上几分笑意:“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小哭包。”
“谁是小哭包?!”温言炸了:“你才是小哭包!”
白寂眉梢微挑,不可置否地笑笑。
指尖按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压低声音道:“嘘。你听。”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示意温言向门外看去。
——虚掩的门后是杂乱的人群,尖叫声与哭闹声连成一片。地上有大滩大滩的血迹。红的刺眼。
一如半个月前的那场灾难。
恐惧从四面向他席卷而来。温言就像是失足落入深海里的幼童,拼命地挣扎,却看不见一丝光明。只能任由海水将他缠绕着带到了地狱深处。
怀着孩子的孕妇爬向门后的温言,布满红丝的双眼狠狠瞪着他,干裂的嘴唇颤动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出了事的是我的孩子?!”
她伸着干枯的手向温言扑来,厉声诘问着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他。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不是我?温言抬起眼眸,满目苍凉: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爸爸妈妈当时没有带着我一起走?
他向后不住地退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却再也流不下一滴眼泪。他看着那遍地的残肢,看着那竭底斯里的母亲,向后匆忙地躲藏着。
他宛如困兽一般,在绝望的囚笼里发出最后的嘶吼。
他质问这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这世间的不幸接二连三地发生在我身上?
他蜷缩在地上,身躯不停地发着抖。
我到底该怎么办?温言有些迷茫地看向门外:我……到底该恨谁?
恨那个母亲?恨这不平的命运?
还是……恨自己。
恨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
“言言。”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轻声唤他。温柔而又眷恋。
是神明吗?他循声望去。少年逆光而立,洁白的衣角在空中翩然而舞。
他向自己跑来。
继而,温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将他按入怀中,轻声安慰。
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清冷气息令他不由地心安几分。
耳边是白寂一贯淡漠的声音。
现在听来又多了许些轻柔。
他说:“别怕,都过去了。我在。”
眷恋温柔,一如当年。
温言浑身脱力,头斜靠在白寂肩头,晦暗的双眸渐渐恢复清明。
他抬手轻抚白寂苍白的唇,嗓音暗哑。
他笑了笑,问道:“白寂,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