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shirt

4、4 则果

　　第二天，李克思还是决定去金山动物园一趟。无名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钱，自己付了公车钱还有门票。
　　李克思一推镜架，只见镜片白光骤闪。果然，妖怪都是很有钱的。他再次坚定了不能被资本主义社会下看似甜美实则万恶的果实所诱惑的想法。
　　正准备开口商讨房租问题，无名突然蹦蹦跳跳冲向不远的鸟类生态园。李克思只能悻悻跟上。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栅栏内，是一片被刻意建造成野外树林的模样的空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鸟三两成群，有的蜗居在树下，有的踱来踱去。
　　李克思看到了太郎，他蜷缩在一棵树下，懒懒地正打着哈欠。这只懒散的鸟！
　　“鸟太郎！”无名冲到栅栏边，撑着栏杆兴奋地挥挥手，完全装作了平常女孩的模样。谁能看出她其实一个不折不扣的妖怪呢？
　　鸟类生态园的人很少，不，应该说动物园除了一些孩子就甚少有游客了。现在的连懂事的孩子也对动物不太感兴趣了，一张新游戏碟可以耗上一整天。仔细看，连工作人员都很少认真工作了，聚成一圈聊聊天打打牌，久而久之，似乎连动物们都受到感染，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李克思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那些鸟。或者说，他正看着太郎。
　　那人腿下空荡荡，估计就是太郎说的蹩脚短跑选手。
　　李克思看了眼持续作兴奋状的无名，慢慢踱了过去。
　　“你好，也来看鸟啊？”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愣了一下，扭头发现一个算得上纯良儒雅的男人不知道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一副应该坐办公室喝茶的高阶知识分子的模样，一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恩。”轮椅上的男子犹豫着点了点头。他家在这附近，家人也只让他一个人来着散步，远了不放心。
　　“你说，这些鸟，怎么都愿意被关在园子呢？”李克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问。
　　男子轻哼一声，摇摇头，“什么愿意，没看见都被剪了翅膀吗？”
　　“被剪了翅膀啊……”重复着男子的话，李克思似有意一般扫了眼他的腿，明明是有些失礼的行为，男子看着李克思坦荡的眼神，却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
　　“是车祸。”男子指指自己的腿，“我原本是短跑选手，可是不瞒你说，我实在是没有天分，一直没有取得好名次。”
　　男子看着不远处伏在地上的鸟，又慢慢说：
　　“我年纪也不小了，就决定，跑完今年的比赛，然后就退役，没想到……”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想和陌生人说这些的，今天心里却好像被这些事堵着，难受极了。似乎有什么力量，吸引着他把心中的郁悒一吐而尽。他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附近也没什么人，除了这个温润的男人还有和他一起来的小女孩。
　　“只是最后一场比赛，为什么我没机会跑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实力赢，只是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却连承认失败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不甘心啊……
　　李克思无言地看了看太郎。那鸟缓缓抬起了脑袋，望向这里。
　　“那只鸟，听说脚有毛病，只能趴在地上，现在连翅膀都被剪了……你说，他是不是和我很像？”
　　男子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心如死水地对着这些被人类驯化了的鸟发呆。哪知道，那只鸟，竟然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他的心似乎也跟着那几个腾飞的动作飞跃了起来。只是还没飞高，就被站在一边的工作人员逮下来，死拽着拖进了后面的屋子。
　　他傻傻地在那呆了很久，直到家里人把他带回去。再过了几天，他再看见那只鸟的时候，它的翅膀已经被剪掉了。
　　那只鸟偶尔望向这边，他都忍不住暗暗期待，也许它还能飞起来。
　　“真想看啊……”
　　“真想再看一次它飞起来的样子。”男子轻轻地说，眼眶有些湿，双手紧紧抓住铺在膝盖上的毛毯。
　　突然，太郎轻轻抖了抖翅膀。高仰起脑袋，微微张开尖锐的喙，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拍动着翅膀。
　　男子惊讶地望着，不可能的，不可能飞起来的……他一遍遍说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李克思看着太郎奋力扑腾翅膀的模样，脑子里不知道怎么想起昨天他一拐一拐离开的样子。都说妖怪是喜好远观冷酷无情的家伙，其实比起人类的冷漠麻木，简直是不可一提。
　　终于，太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后，又伏回了地上。男子捂着脸，低声呜咽起来。一只即使逃出了动物园也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断翼鸟妖，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差劲残废运动员，谁先放弃就输了。
　　无名不解地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眼精疲力竭伏在地上的太郎。她似乎有些理解太郎所说的“对手”是什么意思。
　　可笑可笑，妖怪竟然和人类惺惺相惜。
　　“我真是傻……还以为如果它能飞起来，我就能重新回到赛场上。没有胜利，但至少我还能跑。”男子撑在轮子上，一下一下艰难地离开了，他的声音愈飘愈远。
　　太郎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靠着栏杆的无名和李克思身边。
　　“以前我自恃有翅膀，用腿走路既不自在，又让别的鸟说三道四，结果不小心被人剪断了翅膀，连路都走不稳了。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要给人参观，但是你看，哪里有人来？我丢了翅膀，还要在这里过一辈子……我不甘心。”
　　似乎别的鸟也感受到了它的心情，全都慢慢站了起来，低低地鸣叫起来。一时之间，李克思甚至感受到那些鸟对自己也产生了敌意。
　　无名看了看自己的手，扭头对李克思说：
　　“怪了，我感觉自己长大了一些……”
　　李克思无奈地扶正眼镜，那教会你长大的这一堂似乎也太惨烈了一些。
　　无名笑着对太郎说：
　　“不就是想飞吗，小鸟，我分你一些妖力。”
　　言罢，一团淡金色的气自她手上凝聚起来，又随风飘向太郎，还有它身后的鸟群。
　　李克思无语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有妖怪啊————
　　鸟群开始骚动起来。一片暗灰色羽毛翩然飘落，紧接着是两片，三片……十几只鸟儿都开始扇动着许久不曾展开的翅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两个戴帽子的工作人员突然冲了过来，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止住了脚步。
　　鸟群尖锐地嘶鸣着，更加奋力地挥动着翅膀，一只接一只地飞了起来。巨大的翅膀展开，昂着脑袋逆风向上。转眼，栅栏里只留下一地羽毛，鸟群冲上了天空。
　　李克思恶声恶气地冲着无名说：
　　“完了完了，又惹了一身麻烦！”
　　无名露齿一笑，嘻嘻，这个家伙真是不坦率！

　　动物园门口，一个拽着气球的男孩好奇地看着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叔叔。他仰着头在看什么呢？
　　“小阳，在干什么呢，不是要来看小熊猫吗？”
　　“恩，来了！”男孩顾不上别的，连忙跟上冲着自己挥手的妈妈。恩！他最喜欢动物园了！！

　　长右：兽，其状如禺而四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数斯：鸟，其状如鸱而人足，名曰数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