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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往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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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男生们陆续穿上宽松的T恤这班叫几个,那班叫几个,聚集起来踏着轻盈的球鞋去篮球场尽情挥洒汗水,边上有坐着看的女生,有为看心上人而看的,也有纯粹闲着无聊看的,莫长爱是后者。她只是觉得,天好像还没那么热,他们穿这么少真的不是因为脂肪厚吗?当然,也是无聊想想罢了,每当中午这个时候,操场上好像除了这些打篮球的身影,也没有别的“小团体”了,反正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看看也无妨。
在高中这个时期,动漫好像很流行,同学们每天都会聊一些动漫人物,而莫长爱却不怎么看,虽然长着青春痘,但她觉得没什么,毕竟也没有自己喜欢的人,长不长随它去吧。
学习中等,身材中等,做事慢吞吞……别人正朝气蓬勃,莫长爱却是活脱脱的佛系少女,对什么都漠不关心,遇到事也是随缘的心态。现在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莫长爱从初一时的短发一直没有再剪,留到现在扎起马尾来也已经到腰了,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就会这样平淡无奇地度过了,简单的两三个朋友,上课听课,回家做作业……
可春天,也是容易蠢蠢欲动、春心荡漾的时期,尤其是这个年纪。
开学不久,莫长爱所在的班来了一个转校生。普通板寸,高高瘦瘦,小眼睛,挺拔的鼻梁上架着副对这个年纪来说度数有些偏高的黑框眼镜,俨然一副学霸模样,如果不是考试这种东西的存在,绝对不会知道此人刷新了班上的倒数排名,在倒一和倒二之间来回徘徊,排名让其成为了一个实打实的学渣。同时也是宅男一个,姓名嘛……姓关,名海。
关海转来时班里正在上课,因为没有多余的位置,老师便让他坐在了一个请假没来的同学的座位上,莫长爱刚好坐在这个座位的前排。
或许是因为“学渣”体质,再加上同桌是个大眼睛白嫩肌肤又苗条的班花级女生,关海很快就和班里一些排名中下的同学打成一片,下了课三三两两地进出教室。莫长爱还是和平常无两样地趴在桌子上,仿佛周边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上课铃响了,莫长爱坐起身,刚进教室的关海也坐到座位上开始“听课”,莫长爱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的高高扎起马尾被谁用手捋了一下,转过身去发现是坐在身后的关海,接着又回过头,像没发生过什么似的。可天知道,连男生的手都没碰过的她,此刻内心莫名生出一只小鹿来。
“她头发静电太多了。”关海面对同桌悦茹的诧异目光解释道。
背对着关海的莫长爱听到这话不禁噗嗤一声,暗自嘲笑自己竟为此慌张,原来是自己的头发给别人添了麻烦。
莫长爱以为这件小事就这样过去了,然而并没有,她竟然不知不觉地对关海“暗中”观察起来。
那之后每当下了课,她的余光便随着关海的身影到处飘荡,上课有小组讨论时,她总是第一个转过身去,却不讨论也不发言,只是偷瞄着眼前这个男生: 眼镜下面不明显的内双眼,手指白净又修长,对不熟的人不怎么说话,声音厚重又沉稳……倒是喜欢和同桌悦茹搞点小动作。莫长爱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或许,他喜欢他的同桌吧,毕竟是那么惹人注目的漂亮女孩。但尽管这样认为了,莫长爱也没有停止关注关海,一切都是如常的风平浪静,在风平浪静中拍出边缘的浪花,在如常中开始无偿的冒险……
中午来到学校,莫长爱也不再去操场看同学们打篮球了,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等待着什么。关海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悦茹说着话,然而他似乎忘记自己中午吃了韭菜…悦茹捂住鼻子假装嫌弃道: “你中午吃了韭菜啊?这么大味儿!没刷牙吗?”
“刷了啊……”关海迅速辩解。
“莫长爱你快闻,关海吃的韭菜,味儿可大了。”悦茹依旧捂着鼻子。
然而莫长爱转过来,不自觉地把鼻子凑向了关海……
莫长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真的会凑上去闻,当然,这也出乎关海的意料,于是关海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向后靠了靠,莫长爱紧接着也退了回去,一副微微尴尬的笑容。
一次心理课上,老师讲到“梦游”时,让同学来分享自己的经历或见闻,班上只有关海一人举了手,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在上课时发言。他站起身缓缓描述: “之前上的那个学校是住校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宿舍都睡了,突然有人敲门,我们就下去开门了。打开门一看,是我们班上的一个男生,他眼睛是闭着的,嘴里一直说着‘给我一个红塑料袋,给我一个红塑料袋……’,因为当时我们也很困,就说没有,结果他还不走,一直重复着那句话,最后我们随便找了一个塑料袋给了他,然后他拿着就走了……” 同学们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莫长爱却沉溺在关海那富有雄性魅力的声线里,当然,这之前她也从来都没发现自己是个声控。
莫长爱在愚人节那天收到班上一个平时与自己没什么交集的男同学送的糖果和一封情书,她不知道那“情书”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愿去知道,在被方毓孑抢过去读了一半后莫长爱又立马抢回来撕了扔进垃圾桶里,而那些糖也打发给了别人。后来,在她和朋友打完乒乓球回到教学楼楼道时,又冒出来一个其他班的男生在其伙伴的怂恿下对她表了白,可莫长爱什么回答都没有给便回教室了。她不是嫌弃男生个子矮,只是觉得自己长着青春痘,脾气也不好,不应有人喜欢……
可能她以前也未曾想到,自己后来竟会对脸上的青春痘“重视”起来,自卑的心也渐渐褪去了一些。
成人礼那天,莫长爱第一次用妈妈的粉底液,还刷了些许睫毛膏,夹了夹许久未放下来的刘海。在同学们打扮好了自己陆陆续续出教室的时候,莫长爱看了看自己身上淡蓝色的娃娃衫,白色半身裙下面土里土气地穿了条肉色丝袜丝袜下有一小块创可贴,遮挡住的是她的胎记。其实她以前也没有很在意那块胎记,但现在,她觉得那是如此的丑陋。她迟疑了一下把衣边装进了裙子,而后努力用不经意似的语气问关海: “我这样不会太奇怪吧?……”,关海看了看回道: “不奇怪,挺好的。” 这之后便没有对话了。
这一句“挺好的”,伴着张惠妹的《三月》,在这个逐渐燥热的五月里,不知让莫长爱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
她自己不是不清楚,这是何种感情。
五月,是梅雨季节,也是雷雨季节。
此时的莫长爱在读高二下学期,母亲文安也已经怀孕有四个月多了,四十岁的高龄产妇,加上前几年流过产,身体应当格外注意,因此莫长爱也收起了以前一些叛逆的小性子,变得分外贴心。
周六,北方的雨难得一见地淅淅沥沥,可没过多久,便显露本性了。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天色也瞬间转为一片暗灰色,显得压抑而清冷,轰隆隆的雷声也由远及近逐渐变大。
文安欣喜地走向阳台,虽然窗户是紧关着的,但一点儿也不影响她听雷声。
“妈!你不要离窗户那么近,外面一直在打雷,很危险的!” 躺在沙发上看书的莫长爱焦急地朝母亲喊。
“哎呀,知道啦!” 文安满眼温柔地看了看莫长爱。
莫长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只是打雷声而已,母亲居然这样开心。
文安挺着小肚子搬了张凳子在客厅中央“正襟危坐”着,两眼直直望向窗外哗啦啦的大雨。
“小心你娘俩把那小凳子给坐塌啦。” 莫长爱打趣道。
“哈哈,塌了也是我自找的。长爱,你听外面的打雷声,一直很压抑,就像想打喷嚏却打不出来似的,你说待会儿会不会爆发出来呢?”
“啊?好像是吧……你原来是想等它爆发出来啊!我以为你有喜欢雷的癖好呢,吓我一跳…” 莫长爱看了看凳子上端坐着的有些可爱的母亲,继续躺下来看书。
“肯定会打出来的,再等一会儿。” 文安依旧望向窗外,偶尔有几次闪电,那一瞬的光亮也一次次变得越来越强。
雷声渐渐变远了,也更朦胧了,过了一会儿,甚至没有了声响。
突然,一阵强光之后,天地像是裂开似的一声巨响,隔着窗都震耳欲聋,时长大约是几秒钟,但这短短的几秒,让莫长爱觉得紧贴着脚的地面像是和雷连在一起了一样,整个人都被震到,随时都担心自己被“轰炸”。
“哦哟,听着就畅快!” 文安脸上乐开了花。
“嗯……确实…” 莫长爱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母亲心里的压抑,正如母亲不知道,她萌动的春心。
悦茹上课时突然胃疼请了假回家,后来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做完手术后就在家休养,这期间关海一个人坐,话也变得少了。莫长爱在一次地理课后鼓着胆向关海要□□号,关海在纸上写了递给她,莫长爱将那纸片一直保留着。
然而加了□□也无济于事,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可以打开,莫长爱只是偶尔在他的名片上点下赞,也没有单独分组,大多数时候都是淹没在联系人列表里。
班上要调座位了,老师要求每个同学在一张纸条上写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希望坐同桌的同学名字,再写上原因然后折起来交给她。
莫长爱听到后仔细一想,自己上了高中到现在还没有过男同桌哩,刚好和现在的同桌发生了一些矛盾,要不……把关海写上去吧。
“关海,我能和你坐吗?” 莫长爱转过身向关海征求。
关海怔了一下,看了看莫长爱的同桌后回道: “哦……可以啊。”
得到同意后,莫长爱在纸条上写下关海的名字,原因写什么呢?莫长爱原本想写“他虽然成绩不好,但很聪明,有很大可提升的空间”,但转头一想,自己的成绩也没有多优秀,还在这里对别人评头论足,于是把纸上未写完的“他”字划了去,便交给了老师。
而关海心里也开始矛盾起来,心想莫长爱与自己坐也没什么,但莫长爱的同桌同不同意啊?而且,悦茹回来上课和谁坐呢?……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算了,和谁坐看老师的安排吧。
座位调动好了,莫长爱和关海坐在一起。然而尽管与心仪的人坐在了一起,莫长爱也并不开心。
悦茹休养完来上课了,因为手术刀口还是会疼,所以课间操和体育课都在教室待着。
几乎除了班主任的课,其他课上关海都会去和悦茹坐一起聊天之类的,这让莫长爱尴尬不已,因为关海没有和自己多说过话,同时也后悔当初的决定,自己应该想到关海是喜欢悦茹的,却硬生生“拆开”了这对鸳鸯。
作为莫长爱的闺蜜,方毓孑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关于莫长爱喜欢关海这件事,起初只是被悦茹发现了,后来方毓孑、关海也知道了,再后来,班上很多人都知道了,因为尽管莫长爱口是心非地否定着,但她的行为无时无刻都展现出她喜欢关海。
方毓孑想帮莫长爱,可又觉得作为第三方插入二者之间不太好,且自己和关海的朋友也没有什么交集,便没有过多涉足了。莫长爱会经常向方毓孑“诉苦”,诉来诉去都是在后悔自己不应该和关海坐同桌,可真让她换座位,她又不情愿。
或许是出于友好,关海在发觉莫长爱可能是喜欢自己后,便没有经常去和悦茹聊天了,每节课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想和莫长爱说话,却发现莫长爱根本不搭理他。
“风水轮流转。” 莫长爱给关海抛下这五个字便趴着睡了,也该到了他被“冷落”的时候。
其实,莫长爱也想和关海聊天,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七度空间。可是,她又觉得不公平,也想让关海尝尝这种憋屈的滋味儿,况且,自己也实在是找不到话题。当然,这其中也有害羞的成分。
然而,公不公平又是谁说了算呢?世上本就没有全然公平之事,更别说感情了。如果一段爱恋是从纠结公平与否开始的,那么其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在一些条件已知时,便可一眼望见底。
关海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后来也索性不说话了,除了一些基本的交流,比如……下课时的“我出一下”、上课时的“我进一下”之类的……
两人便一直这样僵持着,偶尔莫长爱问了关海一些事情,在回答了对方后又没有了下文,有所期待的心也渐渐变得无所谓。
母亲起初盼着能生个女孩,结果生了一个男孩,不过不论男女都是手心里的宝,已经升到高三的莫长爱似乎也对学习失去了兴趣,哦不,她本来也没多少兴趣,很多时候都是在医院陪着母亲和弟弟,等出院了,或许等待着她的事儿也会更多。
转眼间关海的生日也快到了,莫长爱是在他生日前一天才知道的,本不打算买礼物,后来还是就近挑选了。
她不知道买什么好,此前也从未给异性买过礼物。后来方毓孑帮她出了主意,说是送对方围巾是想给对方温暖的意思,于是莫长爱挑选了一条围巾,刚好也快入冬了。可是,这一家店能选的花色太少了,其他地方的店也应该关门了,最后选了一条花样看得过去的。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送男生礼物,竟是这样仓促。
礼物如愿地送出去了,对方礼貌地回了“谢谢”后,再一次没有了下文。
在和关海坐同桌期间,莫长爱每晚回家后都要比以往写作业写得更快,只为赶快写完早点给关海把那并不标准的答案发过去,只为在次日收作业时,关海不因没完成作业而被骂。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好像没那么多时间考虑长远的事。
她也曾对关海劝说: “数学这种东西,不会的话就假装在学,假装做题,装着装着就认真了。”
可是却只换来对方的一句“哈哈……不得已的时候再假装。”
由于关海上学经常迟到,在某一个又又又一次迟到了的早晨,班主任将他调在最后一排一个人坐了,而莫长爱的旁边,换成了一个刚转学过来不久的男生。这让莫长爱心里既内疚又后悔又……总之,五味杂陈。
莫长爱也开始经常迟到,与其说是故意的,倒不如说是释放了她的本性,甚至后来,她和关海一同被班主任叫出去训话。
除了关海一个人的座位不变之外,其他人都是每周往后退一排坐的,这样看来,两人也没有隔多远,莫长爱总会有坐在关海前排的时候。
可是当她坐在了关海前排的时候,又是一如往常的沉默。这样的场景是那么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同。
关海向莫长爱借了胶带用,还回来的时候莫长爱看了胶带上被他粘过的字,是“just the way you are”,莫长爱心想,他也听这首歌啊,不知道他又是写给哪个心仪的姑娘,或许是悦茹,或许是哪个学妹,或许……只是写着玩而已。
班主任又一次要调整座位了,她要求同学们还是按照老方法来,而且这次换了位置后就固定了,不再调整也不再排排挪动。有一个男生和两个女生都想和莫长爱坐,可莫长爱这次选择了一个人坐,位置固定在讲台旁边,也就是最靠前的位置,她请求班主任把这个位置留给她,好认真听课,于是,她如愿了。
她想在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安安心心加把劲,不被别的事所困扰,但,谁都知道,有些事是不可控的。她回家后仍然会将弟弟“照顾”一阵儿,在班里,仍然会常常不经意似的瞟一眼教室里那个离自己最远的同样孤零零的座位上的人,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在那人前面的坐着的,是方毓孑,偶尔看见关海和方毓孑聊得热火朝天,莫长爱也不曾去多问,“可能,她在帮我打探关于他的事吧。”莫长爱心里自我安慰道,疲惫的学习已经使她喘不过气,下了课便倒头就睡。
方毓孑打算考计算机科学,因为她一直都对这方面挺感兴趣,这是莫长爱所知道的。
莫长爱不知道的是,关海想考与物理有关的,因为从小就对宇宙有很大的向往,尤其是宇宙中的星星。他对一切与星星有关的东西都极感兴趣,有星星的歌,以星星做为标志的品牌……等等。以及,像星星一样的人。
关海起初只是想通过方毓孑来更多地了解莫长爱,同时也想以此引起莫长爱的注意,也就是说,有那么一丝私心想看莫长爱是否会为此吃醋,可他似乎忘记了莫长爱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了,“装着装着就认真了”,这句话他并没有在学数学时实践,反而在感情中被证实了。
他对方毓孑动心了。
在这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疲倦的重要关头,他却开始格外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在朋友受欺负时挺身而出; 在体育课上展现出自己矫健的身姿; 偷偷瞄着方毓孑的一言一行。
不幸的是,他后来因为发型不符合学校规定而被劝退,倔强且屡教不改的他只能回家待着,一直到高考。
对关海而言,幸运的是,方毓孑对他也产生了情愫。
可是方毓孑也知道,在好朋友和喜欢的人之间,两全其美是无法做到的,但比起两方都失去,不如紧紧抓牢一方。她在纠结中不安地等待着,等待命运给她的安排,等待那不安的防线被突破。
高考的前一天,莫长爱在去看考场时淋了雨,回家后发烧感冒了,这让她在考场上没了状态,而最终的成绩也如她所预料的那般。
关海在家中的时候走心地复习了各科,毕竟,他还是有理想的,最后的高考成绩自己也还算一般满意。
关于专业志愿,莫长爱填了文科类; 方毓孑填了计算机科学; 关海填了物理学、光学等,且是服从调剂。后来莫长爱被汉语言专业录取了,方毓孑也如愿以偿,关海却被调剂为了计算机专业,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莫长爱决定向关海表白,可她不敢当面说,于是将内心的独白用手机给关海发了过去,然而她等啊等,等到的只有消息已读,没有任何回复。
后来她听班上其他同学说才知道,就在自己给关海发消息后不久,方毓孑和关海两人恰巧同时互相表达心意了。
这种结局让莫长爱脑袋一片混乱,突然觉得自己活像个没用的小丑,从出场到结束都是独自逗乐独自傻笑。
只是关于那一年的回忆,那一年的那些青涩与暗潮汹涌,如果要细讲,她可以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