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心绪太无聊

39、阿木番外

　　旧时，如果没有官职，哪怕再有钱，起大厝时也只能一进一进的往里盖，不能起楼。阿木家是四进三层大厝，真正的书香门第。
　　偏偏阿木不爱读书，父母和两个哥哥都是大学生，而他连上高中都是靠家里关系才拿了个名额。
　　阿杰家的房子原来应该是大厝的一处护院，怎么成了他家他也不懂，反正从小就住在这。他有爷爷奶奶，还有姐姐妹妹，当然也有父母，只是他宁愿没有父母。
　　阿杰的爷爷原来是水泥厂工人，奶奶在茶厂捡茶，如果没有父母，那爷爷奶奶的工资供一家五口吃饭，和他们姐弟三人读书还是够的。
　　可是，阿杰有一对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父母。
　　阿杰小时候总被骂是婊子养的，他反驳不了，因为他妈确实跟不少男人胡来，最后也是跟男人跑了，从他六岁时离家就再没回来过。
　　阿杰爸爸除了喝酒赌钱就是回家打孩子。爷爷让他顶了水泥厂的岗位，希望他改邪归正，但他爸除了旷工依旧喝酒赌钱打孩子。最后爷爷受不了，要脱离父子关系，结果他爸回家跟爷爷打了一架，爷爷中风进了医院，从此瘫在床上。
　　没有人愿意跟阿杰玩，但阿木却从小就喜欢和他混在一起。即使父母三申五令禁止他去找阿杰，阿木依然故我，而且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给他留一份。
　　阿杰姐弟三人学习都很认真，他们知道只有通过读书才能改变境遇。但阿杰初中毕业就放弃学业了，因为爷爷过世后，他认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必须撑起这个家。而且奶奶年纪大了，从厂里退休后还一直拿茶叶回家捡，眼睛都坏了，他实在心疼。
　　阿杰白天在工地扎钢筋，夜里到货场搬货，傍晚则在一家扁食店里帮忙，他身材跟阿木差不多，所以每天负责剁肉馅。
　　阿木不想父母念叨，于是白天乖乖去上课，晚上则经常去帮阿杰剁肉和搬货。天冷时，阿杰总会偷偷下碗扁食给阿木吃，阿木也总会留一半给阿杰。
　　阿木读高二时，阿杰的姐姐中专毕业，读幼师的她被分配到区幼儿园，阿杰的压力一下子就小了很多。但他还是拼命赚钱，因为他想开一家自己的扁食店，这样既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也能照顾奶奶。
　　暑假一开始，阿木也不管是不是马上高三了，天天都去帮阿杰干活。但一天傍晚，他到扁食店时，老板却说阿杰请假了。
　　阿杰从来没请过假，阿木突然想起阿杰曾提起姐姐被几个小混混骚扰的事，马上知道出事了。他找了好几处认为可能的地方都没有，差点疯了，最后才在水泥厂后面找到阿杰。
　　阿杰很能打，因为从小被人骂，他不能还口，只能还手，而且总被他爸打，为了保护姐妹，他也不得不还手。但他昨夜搬了一夜的货，今天白天又干了一天活，再好的体力也抵不上几个混混轮番上场。
　　阿木到时，阿杰已经明显处于下风，他二话不说，上去就开揍。
　　几个混混好不容易打赢了，正想抖一下威风，没想到又来了个厉害的，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个掏出刀就捅。
　　阿杰拼了全身力气扑过去，挡在阿木身前。小混混连捅三刀，才被同伙拉开。
　　阿木记得水泥厂到市二院明明很近，可是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市二院好像在天尽头，他抱着阿杰，跑了很久，久到不知何年何月。
　　阿杰被送进手术室抢救，阿木打电话回家跟爸爸借钱。
　　爸爸没来，也没给钱。但阿杰奶奶和姐妹俩来了，仓惶着，跌跌撞撞地互相搀扶着在出现在阿木面前，一脸的祈求，希望阿木告诉她们：没事，要不担心。
　　阿杰没有撑过那一夜。
　　临终前，他看向阿木，奶奶和姐妹们哭着退开，阿木跪在床边，抓着他的手。
　　“奶奶……”阿杰说得很艰难，但依旧信任地托付阿木。
　　“我会照顾他们。”阿木郑重承诺。
　　阿杰笑了，然后突然用力抓紧阿木的手，甚至微微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紧紧盯着阿木，仿佛要把他的脸印到脑子里。
　　那一刻，阿木突然就读懂了，懂了阿杰藏在眼里的深情，也懂了自己多年来内心的追逐。
　　他不假思索地吻上阿杰，吻得很深，很用力，恨不得把阿杰的灵魂吸出，吸入体内，永远纠缠在一起。
　　谁也没有闭眼，阿木吻着，看着阿杰眼里的释然，然后瞳孔慢慢散开，最后流下一滴泪。
　　清晨，警察来了，阿木录了口供。
　　第二天，阿杰就被送去火化，没有任何祭奠仪式。阿木没有送他最后一程，在同一时间收拾行囊离开家，离开这个城市。
　　七年里，阿木不曾回来，但他每个月都给阿杰奶奶寄钱。
　　七年后，阿木回来了，右腿瘸了，然后开了“水木音像”。
　　七年，不，已经八年了，阿木一粒扁食也没吃过，一滴眼泪也没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