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道几多跌宕旧潜邸 披一袭凤衣未央宫 ...

  •   宣统元年,新皇燕纶登基,大赦天下,大封六宫。

      赶车见轿夫,燃灯以晨昼。大宛远国的胡姬迎驾,驰骋长安街;寻常百姓的闺女出阁,流连脂粉铺。

      远处青黛四合,芦汀旁是惊起的鸥鹭,湖心亭好像有人在吹笛,直吹得方圆百里都染上了笛色。朱雀门外驻华使的仪仗队光临礼仪之邦,乌压压跪伏满地,高呼:愿我宣统,自作飞鸿!

      三千余里紫禁城,雕阑秀瓦,红袖添香馆里戏娘子咿咿呀呀唱出个九州风月,唱出好一派盛世欢歌。

      太液池上是襄贤妃崔令仪举杯长庆,倚坐下位,上位是许久未露面的元孝皇后燕绥,燕绥总是病恹恹的,太液池沙洲上的翠柳絮棉乘着东风载着青云飘进燕绥案上的玉樽里,燕绥见日子明朗,身子骨舒展了些,总算从未央宫里挪了大驾,哪晓得却正是柳絮飘飞的时令。

      令仪还未起身,旁边的安贵嫔岑蓁蓁立即起了座儿,招着侍婢竞仙扶起不停咳嗽的燕绥,蓁蓁望向令仪,眼中无止担忧,却碍于人多口杂,只拟生疏口音道:“襄贤妃娘娘,妾身见皇后娘娘身子欠恙,不如就让……”

      话音未落,令仪也顾不得听她说完话了,面上还是要做足样子:“安贵嫔且去,本宫已遣洗碧去禀给赵太医了,未央宫离太液池不远,且去待着罢!”

      燕绥向来惰于梳妆,但她本身就是国色天香,素面朝天也是百媚生。在温婉里不争不妒地活,在无穷无尽的等与痛里活。

      赵太医匆匆地从太医院赶来,给燕绥号脉诊病,燕绥嗓眼还是呛着难受,却仍是倔着望外头晚霞徐来,心中的痛多得要满出来。赵太医跟蓁蓁交代几句,又问了侍奉燕绥的宫人燕绥的近况,愈听愈加扼腕长叹,同蓁蓁福身作个礼,经蓁蓁准后提着药篓走了。

      蓁蓁方才遣散未央宫的侍婢,就恶声恶气撩开内室椒房殿的珠帘,可方见燕绥愁肠百转弱倚芳榻的样子,又生了仁心,涌上喉口的气话尽数咽了下去,攥紧了拳坐在榻边的檀木凳上,她着的是靛青色的花瓷印纹袍,飞天髻上只有一根和田玉的钗子,却连玉钗都似跟它主子般怒气冲天,垂珠乱颤。

      燕绥缠绵病榻,望着远方徘徊的天光云影,美得像是画轴展开细细淌出的美人。偏偏她眉间晕开的是浓浓的愁色,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儿,但她虽长久地浸在药罐子里,身上还是带着一种仿若与生俱来的白百合味儿,推开未央宫的宫门,仿佛入了天葩故里。

      沉香近处是美人,百花槛栏,只是探尽一看,就见美人长颦减翠,瘦绿消红。

      好似平芜尽处是春山,踏入春山,又是平芜。

      蓁蓁咬碎银牙,望着榻上燕绥日复一日断不了的念想,连自己身子都垮塌,捏紧了绢布斥她:“绥,你怎么总这般!这般跟自己过不去!”

      燕绥安静地听着,话也不说,几只飞鹤惊起,如同谪仙临世。燕绥敛了美目,鸦睫下是淡淡的哀伤,燕绥的声音柔柔秀秀的,跟她本人一个样:“唉?蓁蓁,我哪有嘛……我今个儿朝窗内往外看,这个景象,像极了我刚到东宫的那天,我刚到东宫,就是这个季节,这么一片黄昏晚霞……”可惜她没说完,还有接下来一个狂风骤雨云墨渲染的夜。

      燕绥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伴着耳畔普天同庆的欢呼,一方牡丹花的绢布上是心尖血,仿佛要染红这兴盛王朝。

      “嗐?唉,安贵嫔,给本宫把襄贤妃叫来,本宫同她去看看,今日定是宣见新秀的日子。”伴侍已经来催促了,燕绥也不得不换上这生疏的称呼。蓁蓁福身作礼,就去太液池叫人了。

      选秀本该是皇上和皇后两人的事情,但谁都知道,早在东宫,皇上就独宠良娣浣云,此番登基,竟是先册封浣云为懿德妃,才册封燕绥为元孝皇后的。懿是多尊贵一个封号,连太后都未有如此殊荣,她一个原先是燕绥侍婢的奴人,竟比昔日主子的封号还尊贵。

      燕绥怕她,这却只是燕绥藏在心里的秘密。

      令仪在太液池漫不经心,其他的低位嫔御也不敢寻欢作乐,只期盼安贵嫔快些出现。虽然聚在太液池的都是东宫的旧人,但到底与襄贤妃不熟络的,也只有欣婕妤能跟襄贤妃搭上话。

      蓁蓁发髻上的白玉钗因为跑得匆急嘭咚跌进太液池的水里头,也顾不得上捡拾,不过是燕纶赐的东西,偏偏被命令佩上,心里巴不得它早些落下。

      蓁蓁同令仪删繁就简地道明状况,就跟旁边的欣婕妤徐舜华一同前往未央宫,舜华还未满十四,少年心性急得快要哭出来,终于赶到未央宫,服侍燕绥梳洗。

      燕绥编了个合她身份的参鸾髻,除过皇后专佩的凤冠和至肩步摇,还多佩了支洒金牡丹形琥珀步摇,着一袭正红色金罗蹙鸾华服,春寒料峭又因为体虚,外罩雪狐镶边明黄染金舍利皮鹤氅,又略施粉黛,胭脂敷面起了润色,当真好一位国色天香的京城牡丹。

      舜华看得入了迷,忆及她刚入东宫的时候,燕绥还没滑胎,温婉又贤淑,待她也好,没有丝毫病恹恹的,还唱歌谣,如同天籁之音。她失神道:“绥姐姐,你当真好漂亮……”

      令仪正给燕绥熨帖未展的绢布,一听这话,夸舜华道:“嘴真甜!”舜华一本正经点点头:“不是我嘴甜!是绥姐姐真的好看!绥姐姐绥姐姐,你是神仙吧?”燕绥抿嘴一笑,是她惯示人的,这时梨涡里却真真盛满了甜意。

      蓁蓁抚上那面铜镜,惊觉烂柯数年,连这面刚入东宫时一同照过的铜镜也已不从新,都有了皱裂,还好人如故。

      收拾停当,四人便离了未央宫,蓁蓁和舜华继续在太液池庆礼,燕绥同令仪一块儿去储秀宫择女。架不住蓁蓁的撒娇耍赖,燕绥也批准蓁蓁一块儿前去。

      燕绥门扉久不开,此番一出,六宫粉黛无颜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