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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茧 他手指和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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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塘,今天宣传栏有展出秦白庄的作品噢。”室友在下课时用手戳了戳黎塘的胳膊。
黎塘正对着手机里墙头最新的写真图犯花痴,她顿时从看而不得的苦海中脱离出来,双眼亮了亮,“去看不?”
宣传栏在架空的教学楼一楼,占了一整面墙的风头。慕名而来看作品的人很多,黎塘机智地左窜窜右窜窜,恰好前排一个人走了,她立马钻空档上前,稍稍抬头,就看到了那张纸薄字却厚重的作品。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秦白庄的字。
他写了一段台词。那是用及其遒劲的笔力带出来的及其锋利的字,入笔的地方绵长却不托泥带水,像温柔的春风里隐藏着一把未开刃的刀,后期笔画渐多却不显杂乱,反而字形愈加生动峭拔,最精彩的当属他对于干、枯、湿等墨法的处理。
那横折钩的转折处运用中锋行笔做到了不溢墨,一撇一捺更是潇洒露锋,结字规整得近乎完美,笔端仿佛带着一股没来由的宁静肃杀之气。在所有提锋收笔的地方又果敢决绝,没给观者留下喘息的余地。
她甚至能想象他手腕一顿,纸笔分离的一瞬间。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的稀释也调得恰到好处,毛笔滚一圈,蘸得一身浓重的黑,这是好的辅助,但好字的呈现不仅仅靠好的工具,更是靠那日积月累、日复一日的练习与下的苦功夫。
这个人太了不起了,她心想,这得是一双怎么样的手才能写出这样的字呢。
与此同时,坐在书法社的秦白庄,也看到了黎塘的作品。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黎塘笔下大部分字间的间隙未被斩断,而是用笔墨连成了一线,它们仿佛被时隐时现的银丝串在一起,但并不让人觉得有藕断丝连的黏腻。
字型写得很大,很多字的笔画被省去,但不影响整体的博大格局。特别是孙仲谋的“谋”字,写得一点也不突兀,却让人觉得突兀,仿佛此人的精气神与骨血都融入了字里,用狂傲之气席卷八方荒野。
她的运笔有很多巧妙的点,秦白庄从字形推断她以前应该是练过行草,后来不练了,就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她笔下的字,怀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狂放,与普通女孩子的小家碧玉不搭边。
作品给他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人字不合一,如果不是见过黎塘,知道她是女生,他可能会以为这是男生的字。
秦白庄看了一会儿,还是蹙了蹙眉,这个不是她最好的作品,而应该是匆匆赶出来的成品。
纵然全篇看起来很有风华,但盖不住的是她的字太空洞的事实,徒有虚表,可能是手腕没有发力,握笔很重,笔尖又无处着力,才让人觉得字体很软。
这么软的字还能描摹出这样的格局,可能还跟词的内容有关。思及此,他便微微挑起嘴角笑了笑,觉得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
黎塘看完秦白庄的作品,灰溜溜的退出了人群,觉得自己的一等奖来得太名不副实了,她问心有愧。
下午的时候,有个陌生号码给黎塘打了个电话,她嘴里还在嚼着珍珠,匆匆忙忙地接起,口齿不清地“喂”了一声。
“请问是黎塘同学吗?我是秦白庄。”熟悉的声音像水流一样从手机听筒里泄出来,黎塘差点被嗓子里的珍珠呛到,猛咳了声,回道“我是我是”,又咳了几声,“有、有什么事吗?”
秦白庄略显冷淡的声音直接进入了正题,“是这样的。因为我们社团有个采访书法比赛获奖同学的任务,想问你愿不愿意意接受我们的采访?采访的时间和地点可以由你来定。”
黎塘有些受宠若惊,忙回答道:“明天下午我第二节没课。采访地点你定吧,我都可以。”
秦白庄那边噤声,大概沉默了几秒,他说:“那就明天下午4点在书法社采访吧。只能麻烦你走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辛苦你啦。”
“没事。”他还想问一句还有什么问题吗,就被对面的那句“那我挂啦,拜拜。”堵了回来。
“…好。拜拜。”
黎塘、秦白庄:“…”
过了大概五秒,两人都没先挂电话,还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黎塘实在忍不住了,出声破坏了这种无措的氛围:“那个,学长,你能不能先挂电话,我没有先挂电话的习惯。”
秦白庄隔着听筒在那一端笑了,回她:“我也没有先挂女生电话的习惯。”
黎塘有些羞赧,尴尬地笑了两声:“那我真的先挂啦,拜拜。”
“拜拜。”
黎塘冒了一身冷汗,跟秦白庄说话的时候总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她想了想,觉得有点厉害的人大概都有这种气场吧。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黎塘专业课的老师在下课铃声响起后仍然在孜孜不倦地拖堂讲题,大有不罢休的趋势,黎塘一看马上要到约定时间了,她又不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当众出逃,只能划开手机通讯记录,给昨天打来的电话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秦白庄正在跟副社长讲话,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他侧头一看,是黎塘发来的短信。
“等等。”他对副社长说。然后拿起手机,回复了黎塘的短信。
黎塘正在焦急地等待回信,她怕被秦白庄误会自己不守时,想着想着,手机提示有一条新短信。
黎塘点开来看,“没事。你下课了再慢慢走过来就行。还有,你加一下我的微信号吧,有事微信联系。”紧接着又进来了一条短信,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黎塘没缓过神来,这算是要到微信号啦?还是秦白庄主动给的,这个进展好像有点快吧。
她没有多想,发了条很正经的验证消息过去,对面很快提示两人已成功加为好友。
秦白庄点开了黎塘的头像,是网上很火的gavin一张睁大眼睛的大头照。他不禁失笑,放下手机,又跟副社长谈论起来。
黎塘对秦白庄的头像没有丝毫兴趣,发完验证消息后,她就撑着脑袋,神游天外地听老师滔滔不绝。
终于,又不知过了多久,老师喊了声下课,教室里的人解放似的一哄而散。黎塘无欲无求地看着冲出门口的人潮,慢慢悠悠地晃到了书法社。
到了门口,她敲了三下门,很快,便有人给她开了门。是个长相秀气,个子很高的男生,黎塘目测有一米九。
男生看到她时愣了愣,问道:“你是?”
黎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重新看了一眼门外的牌子,确定这是书法社没错,才看着那个男生说:“我叫黎塘,是来这里接受采访的。”
男生应该是书法社的社员,不太清楚她要接受采访的事,请她进来后,便去里间请示社长了。
黎塘百无聊赖地看着书法社的活动室,白墙上被洒了很多痕迹不一的墨水,也挂了很多副书法作品,有硬笔的有软笔的,空间里充斥着浓烈的墨香味,中间有一张很长的木制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铺满了写或没写过的纸,纸上压着很多盛着乌色墨水的砚,还端放着几支毛发稀疏的脏毛笔。
黎塘觉得书法社的墨香味格外好闻,不客气地拉开了张椅子坐下。
这时,里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秦白庄迈步走了出来。
这是黎塘第二次见到秦白庄,随着他越走越近,黎塘注意到了他的银色耳扣。
她暗自庆幸,今天选了个心型耳环,避开了类似风格。
黎塘看到秦白庄走过来,自觉地站起来,远远地朝他笑了,紧接着黎塘注意到秦白庄后头还跟着个很娇小的女生。黎塘又主动朝后面的女生笑了笑,女生明显愣了下,很快回过神来,也自然地回以一笑。
秦白庄拉开黎塘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双眼直直地朝她看了过来,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正经对视。比上次离得更近,但没超过三秒。
在采访的过程中,秦白庄发现黎塘不喜欢长时间看着他人的眼睛,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礼貌性地嘴角带笑,但一般说完话就会别开目光。
他还发现黎塘确实很喜欢笑,她笑起来没有酒窝,反而有很深的法令纹。但是她笑起来太明媚了,总是让人觉得法令纹也是可爱的。
秦白庄和副社长轮流提问,黎塘会很认真地回答,她说话也不死板,很好玩,偶尔会蹦出几句吐槽。
最后一个问题,总是千篇一律的,曾问过千千万万个写字好看的人,如何才能写得一手好字。
秦白庄以为黎塘会随口敷衍过去。
但她没有。
她听到这个问题后,先前有些失神的眼睛亮了亮,然后用一种近乎掏心挖肺的真挚语气说了一句话:
“练习。只有不间断的练习,才能让你的笔真正被你握在手里。”
秦白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手指和掌心上的茧,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