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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意绵绵话西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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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熙元年四月,帝崩,谥号武皇帝,尊为世祖,举国服丧。
翌日,太子司马衷即位,登基当日即封妃贾氏为后,改年号永熙,大赦天下。
弥月,葬武皇帝于峻阳陵。
洛阳石府的大夫人偶感风寒,我特地早早地自别院赶来探望,大夫人消瘦了些,见了我仍是懒懒地躺在床上没有移动。一系列惯行的请安问候下来我们就开始相对无言,彼此间无甚话可言说,即使曾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四年,即使共同分享着一个丈夫,却还是没能培养出多少亲厚来。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可能有所亲厚。
于是便寻了个事由匆匆告退,出得府门后不自觉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未到晌午,这个时候回了别院也是一个人呆坐,无事可做。于是便要孙秀改道去了赵王府,想看看清婉。不巧她却去相国寺烧香还愿去了,我只得一人无所事事地闲逛到正午,买了几件首饰,裁了几件新衣。
正逛得百无聊赖之际,一人当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抬头,只见眼前的人身形高大魁梧,绛色长衫外披着明光铠,腰间一柄连鞘短刃,是杨邈。此人官拜散骑常侍,乃当朝太傅杨骏之子。杨家是当朝国戚,已故武皇帝的两位皇后都是出自杨门,刚刚登基的新帝更是已故杨太后嫡子,现任杨太后亲甥。杨家在武皇帝时代就已权倾朝野,如今杨骏贵为辅政大臣,杨珧、杨济两兄弟也位列三公,三人被朝野合称为三杨,权势滔天,杨家自是贵不可言,天下间再无其它士族可敌。
石郎曾再三地告诫我务必要远离杨邈此人,此时却在洛阳大街上狭路相逢,偏偏翠儿也被我支使去了别处。
“愚妾梁氏绿珠见过大人,”我边屈身行礼边思索着要尽快脱身。
“快快免礼,”眼前伸过一双手,是他企图扶我,我起身时微微地后退几步,小心避过。
“邈远远望见一位佳人,娉婷而立,不想却是绿珠姑娘,” 即使一直低垂着头,我依然能感受到那双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眼睛里目光是多么灼热。“当真好巧,由此可见邈与姑娘乃有缘人也。”说罢再次上前,伸手欲摸我的脸,我偏头躲过,却忽觉头上一轻,眼前一道银光闪过,他已夺了我一只珠钗。杨邈轻笑出声,擒着珠钗的手抬起,脸凑上去闻了闻,神色迷醉,“果然好货色。”
我微怒,愤然道“大人,愚妇乃有夫之妇,您请自重。”
他闻此言却嗤笑出声,缓慢道“石崇么,人人道他乃洛阳首富,却还不在我杨邈眼里,与我杨家人争,他还不够!”言罢忽然更快速地出手,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颚,随即语调一转,继续道“何况石崇年将不惑,如何配得上姑娘此等的如花美眷?”紧紧盯着我的灼热眼神中有着志在必得。
我再次生硬地偏头,摆脱他的控制,下颚被他的指甲划过,微微地痛,“愚妇府中有事,”草草地矮身行了一礼,“请大人容许告退。”说罢不等他反映,匆匆快步逃脱。
怡香阁二楼。
惊魂未定的我依旧在临窗处寻了个位子,随意点了些小食。
已是初秋,天气不再燥热,繁华的洛阳一片萧瑟。街对面的招牌旗帜还是原来那块,用得久了有些褪色。
原本就无甚胃口,来此只是为了安神,呆坐半晌,然后付账离开,经历了刚才一事,这次不敢在街上逗留,匆匆坐上牛车吩咐孙秀回别院。
下颚微微地疼,摸上去有些红肿。轻轻地叹气,石郎那里不知会如何,因为我他似乎已与杨家树敌,虽然他从不肯与我讲述朝堂上的事,我却能从他最近越拧越紧的眉头看得出艰难。以杨家的权势,石郎今后的仕途之路不知会有多少坎坷。
孙秀将牛车直接停在飞声雅苑内。我下车后吩咐翠儿去取些化淤消肿的药来,正欲进门却觉得身后有些异样,回头看去,整个人不由呆愣。
刚刚停牛车的位置,地上坐了一个人,素色的长衫上沾满了泥土,混合着汗液皱巴巴地粘在身上,满是泥污,胸前的衣襟破了一道口子,上面有着零星的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搓着双手,可是那张脸… …竟然是已经封了广陵王的司马遹。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个模样?难道是从我的车上下来的?可是… …莫非他刚才藏在我的车下?
想到此种可能我不由得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又一次上上下下把司马遹打量了一番,也再次确认了自己没有认错。
他也在此时抬头看见了我,而且显然已经认出我的身份。但那眼神里却不仅仅有惊讶,还瞬间闪过茫然失措甚至掺杂了一丝害怕和寂然。
“王爷,您,”这样滑稽的场景,让我一时不知应该行礼还是伸手拉他起来,似乎不管怎样都是不合规矩的,微微踟蹰了一下,最后还是快步走过去伸手搀扶他,“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却只是冷眼盯着我,并不接受,半晌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双手扶地试图站立起来却没有成功,眼睛里有着颓然的情绪,没有答话。
我再次上前,这次不顾他的冷然坚持把他搀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卧房旁的偏厅。
他的出现让我颇为难。最终还是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地找了些石郎的衣衫,顺便把下人都支使开来,连翠儿也不允许进入我的卧房。
司马遹似乎对我很不信任,眼神里满是戒备,一直不肯说话,如果不是明确知道他的身份,我甚至会以为他是一个哑巴。
就这样我们一直处在一室却没有交谈,一个下午都在发呆中过去。我中途曾几次主动同他搭话,无奈却总是得不到回答。渐渐地天色晚了,我思索着石郎回来了怎么与他言说,谋害当朝皇子是要诛九族的,司马遹对我的冷淡也许是本能的防备,怕我害他吧,总之一切等石郎回来交给他处理就是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司马遹的眼神越来越不安,尽管仍不说话,扶着桌角的手指却根根泛白。
下人在门外通禀说大人回府了,在芳菲雅苑正厅等我一起用晚膳。
我起身准备离开,想想又回头对他说,“王爷,您且稍候片刻,绿珠这就禀告我家大人,让他护送您回宫,”刚迈出两步却发现垂裾被拽住了,我惊讶地回头看向司马遹,他此时望向我的眼睛里似乎有着挣扎,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僵持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你真想救我,就什么也别和石崇说。”
我被他的话惊得一阵错愕,最终什么也没说便匆匆逃离,心中满是忐忑。去用膳的路上看到路过的下人才想起司马遹还饿着,于是吩咐备一份宵夜送至我卧房。
广陵王司马遹,自幼深得武皇帝喜爱,经常被带在身边,恒不离左右,帝甚至曾对朝臣言“此子必将兴我司马家”。如今先皇过世,太子司马衷刚刚登基为帝,以他皇长子的身份,极有可能很快被立为太子,究竟是谁要杀他?他又为何不让我告诉石郎?难道石郎… …想到此,后背丝丝冷汗。
“绿珠,不舒服么?”石郎关切地问,并用手拭我额头。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绿珠只是在担心夫人的病。”
他听罢微微皱眉,问道“严重么?”
“需要静养,”我吸了口气,继续道“大人准备何时回府探望?”
他微微思索了下,回道“那就明日吧。”
这一晚我和石郎宿在芳菲雅苑,没回自己卧房。我内心仍在挣扎着司马遹的事,石郎问话也总是答错。到底该不该与他说?几次话即将出口却又忍住,加害当朝皇子,这件事真的和石郎有关么?理智告诉我应该信任自己的夫君,良知却说难道你想看着司马遹死么?理智便质问你可知救了司马遹石郎会如何?
安歇前他问我下巴上的伤是怎么弄得。我正思索得烦乱,磨蹭了很久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只得直说了遇见杨邈的经过。他听罢眼中似有风暴在酝酿,拳头握得紧紧,一拳捶在桌角上,却终究没如我想象般会迁怒于我,半晌他终于归于平静,回头看到我赤脚踩在地上担心地立在他身后不敢上前,于是上前来紧紧地搂住我,头埋在我的肩侧。
“绿珠,你可曾怨我?”声音似有丝哽咽。
我听罢先是下意识地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如今的他似乎越来越脆弱,忽然心里就很软很软,遂轻声道“石郎,你曾承诺绿珠说若有所求必会应允,”我边说边将自己身体自他怀中拉开些,以便自己说话时能望着他的眼,“如今绿珠也有一个承诺给你,今后石郎所有烦心之事都有绿珠分担,朝堂之事石郎可说可不说,”脸颊似是着了火般,滚烫滚烫,我心道幸亏是夜晚,于是强迫自己不低头,一直望着他的眼,继续道“绿珠自能体会。”
他望着我的眼中似有光晕闪过,道“绿珠,若石崇不是好人,”说到此微微垂下眼睑,头偏向一侧,“你可会怕我?”
心里之前所有的不确定忽然就都消失了,梁绿珠之所以成为梁绿珠只因石崇,若无他繁华的洛阳又哪来的我?想到此,心里的晦暗豁然开朗起来,善与恶,对与错,又如何?
于是我主动靠近,埋首在他怀里,呼吸着熟悉的薰香,道“今日日间自别院里发现了司马遹,他似是覆在我的牛车下跟回来的,现在应该还在飞声雅苑里,”感受到他身体似乎因这个消息而微微振颤,我继续道“不管你在朝堂、在洛阳、在大晋如何,在绿珠这里,你首先都是我的良人,今晚之前我也犹豫、担心、害怕过,可这世上终究只得一个你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继续道“绿珠不想将来悔了,也不要你悔,可好?”
他听罢缓缓地搂紧双臂,紧得我能从他手臂上感受到经络的颤动,胸口的心跳在我耳边咚咚地响,然后他仰起头,似乎对着黑暗的屋顶笑了笑,胸前的肌肤因此而振颤,然后低声开口,声音如淬了酒般动人,“绿珠,你也不可悔了今夜的话。”
次日,我叫孙秀备好马车后便趁机打发他离开片刻,然后赶紧把司马遹塞进车里藏好,翠儿也早已被我拒绝跟来。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司马遹似乎身量长足了些,即使如此,身着石郎的外裳依然宽大,同样的衣衫石郎穿起来翩翩儒雅,他却显得有些滑稽。他一直一言不发,安静地坐在那里,严肃地板着脸,颇有威严。
昨夜石郎沉思了良久,才对我说,如今他位置尴尬,怎样处理司马遹都不妥当,亲自送他回宫,贾后面前必将见疑,杀了他恐怕早晚给石门招来杀身之祸。他还是干脆就当作不知道好了,随我处理吧。
我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偷偷地放走了。他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可真是累。
在洛阳城内的一处繁华地段,我打发孙秀去给我买些桃酥。然后对司马遹道“王爷,绿珠人薄力微,只能将您送到这里,而且绿珠还有一个请求,”说到这里我笑了笑,这笑容自己都觉得凄惶和虚假,然后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请殿下回宫后不要追究石郎。”
他听罢笑了,就好像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皙的脸上皮肤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半晌才开口道“姨娘以为今时今日,遹还有能力追究何人耶?”停顿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郑重道“姨娘的搭救之恩,遹记下了,日后如有机会定当回报!”说罢果断地掀起车帘下车离开,我一直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那里人声喧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司马遹一直没有回头。
送走了心中最大的难题,我再次驱车来到赵王府。
下人通禀后,没过多久清婉就站到了我面前,脸蛋红红,气喘吁吁,“人家正在郁闷昨日没见到妹妹呢,”边说边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可巧你就来了,今儿不会是专程来洛阳看我的吧?”
我眨眨眼,故作俏皮道“姐姐觉得呢?”
她用手刮刮我的鼻子,凶巴巴的语气,“我猜是会男人顺路吧?还不快从实招来!”
知她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心里一抖,于是假装生气,低下头不作答。
清婉说赵王府没什么可玩的,随意引我在园子里逛了逛,就要拉着我出府玩耍。
赵王府确实没什么特别。虽然气派却没有金谷别院来得惬意,建筑也是采用洛阳石府那般的风格,重重的院落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不过往来间的下人要比金谷别院艳丽些,不管丫环还是小厮,一个个水灵灵白嫩嫩的,透着一股脂粉气,可见赵王爷当真是个爱美人的。
本拟两人一起前往玉珍坊看看有没有新货,出门前,在通向正门的回廊里遇到了下朝归来的赵王。问安后正欲离开,他却忽然叫住我,骨碌碌转的小眼睛打量了我许久,道“请姨娘代伦转达对石大人的恭喜之意,”我诧异地问“何来之喜?”赵王色迷迷地望着我笑了笑,答道“恭喜他即将就任南中郎将,此职位虽属四出官员之一,需离京赴任,但毕竟升迁,职位更是非同小可,实乃可喜可贺也。”
我听罢内心慌乱不已,只得匆匆辞了清婉赶回别院。
在别院门口遇见宫中前来传旨的宦官,石郎正送他出门,一揖道“如此多谢董常侍了,并请代伦转达对娘娘的谢意。”宦官边道“哪里哪里,石大人客气了,”边登车,少顷离去。
别院内来来往往的下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我和石郎一道儿走着,几片黄叶飘落至脚下,干黄干黄,没有一点水分,秋至了。
“何时赴任?”我问道。
“九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