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另一个符家 既来之，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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幔纱流苏，镂雕旃檀木床顶垂下一绺玉串，尽显温润之色。
符穗第三次睁开杏眸。
回穿失败。她于是意识到短时间内，离开无望。
三个月前，符穗在酒宗祠里祭拜。时值正月初三，祖上代传的拜祖日。不想从天而降一尊巴掌大的笑面老人像，手中腰中均系有一只敞口酒葫芦，像后刻三大字，“酒尊令”，像体斑驳沧桑，似有百年之久。
这像好巧不巧，正中符穗眉心，洇出殷红的血珠，一晃消失在老人像手中的那只敞口葫芦里。无人察觉的是，葫芦口处微不可察地封了起来。
符穗没当回事。
直到是夜入睡前，床头的老人像在昏暗的台灯下，方显出木料不凡，四面八方的光都好像被吸收了一般，像体展现一种格外摄人心魂的深沉。
她用眼镜布仔细拭干净，腾出一只手点开了发送向爷爷的微信通话。
符家世代从酒业，到她是第47代。她曾听爷爷说符家最辉煌的时候，王室聘请符家子弟组了一支御用宫廷酿造部，符家最大成的酿酒师是一位女子，手艺极妙，气性也极大，可怜了六院宫妃、倾朝大臣，哪个不得巴结着？
只是符家的香火不衰，家业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且不说爷爷据爷爷据爷爷口耳相传的“据说”是否确有其事，一个庞大的家族总有鼎盛与衰败。战火纷飞使曾经庞大的家族分崩离析，现代的供需关系又对古法制酒极不友好，符家自然而然没于平凡。
那边还未接通，她却已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手机“砰”地砸在脑门，发出一声脆响。
夜黑之后楼下几只流浪猫也发出凄凄婉婉地叫声，拖得极长，像人时常发出的命不由己的感叹。
她再次睁开眼睛，就是这檀木床。
床帏深深，与她一同时空旅行的，只有她怀中的笑面老人像，确切言之——“酒尊令”。
三个月间，她已完全明白她的处境。她魂穿此人，也名符穗，符家是当地恰有几分薄名的酿酒作坊，一个月前王畿来的两个御用酒师不好应付，观之符家，岌岌可危。
和她一起传来的那个木雕倒是安静如鸡，岿然不动。符穗下意识地觉得魂穿一事与它有关，奈何饶是死缠烂打机关算尽，也没找出个一二三来。
她只记得来那日是初三，在床上晕去，她便每月初三都试，这是第三个月，未果。
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知难逃此劫，不如豪迈踏破。
正如是想着，门帘的帘珠一阵乱响，匆匆的脚步送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来到床前。
“还睡，还睡，快起来干活！姑娘家成懒婆娘以后谁还要你？”
符穗懒懒地抬眼，符家老板娘，或者说，父亲符永的续弦，钱氏。符穗母亲早亡，续了钱氏之后就改到了钱氏名下，两年之后，钱氏产一子，名叫符程。
小城的百姓人家，又是小商，位卑浅陋，不兴大户人家嫡不嫡那套，但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根据原主的记忆，符家的手艺传男不传女，因此钱氏压根没把一个孤女放在要敌之位，对待平平，好在也算不上苛待。
“就来。”
符穗不多废话，披衣起床，匆匆整理后就从随钱氏从院内直穿去作坊。符穗三个月间也进来过一次，跟着爹爹。
蒸笼的热气从远处袭来，加紧几步，一个宽敞的大院豁然开朗。最近身的是两座及人高，两人合抱粗的蒸笼，两个小工正灰头土脸地加柴保火。
“老板娘。”他们见钱氏来了，动作不停，打了个招呼。
“专心点，这火要是中间灭了，酒的品质会大受影响！”钱氏答道。
符穗认得这两个小工，高的叫小山，壮的叫土胖。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两个三大五粗的汉子是孤儿，从人牙子那便宜买来的，一个才花了一辆多。买来那年才五岁，食量大，人牙子嫌他败钱，早早打发走了。
他俩虽然能吃，但做活计勤勤恳恳，没出过什么差池——当然了，他们只负责外围的一些粗活。
她又随着钱氏向里走到晾堂，地上堆着平平整整地秸秆，秸秆上密密地铺着蒸完的软趴趴的粳米。符程正光着脚丫子，一手提溜装着曲子的篮子，一边撒一边和。
“程儿，这批酒胚质量如何？可要阿娘帮忙？”
“阿娘！阿姐！”符程见钱氏，搓搓手趿着布鞋就从小道跑来，“阿娘莫急，活儿就快了。只是酒胚虽好，到底不如人家的。”说着说着，圆嘟嘟的笑脸多了份沮丧。
符穗始终在一旁安静着，她自然知道所谓“人家的”是指那两个下放的酒师。
21世纪的符穗家也仍坚持古法制酒，且与眼前这样完全淳朴的办法略有不同。
华夏目前考古证据表明，最早的酿造酒体系成形约在元末，尽管符穗对历史的研究并不透彻，但学历甚高的她也知，魂穿的这个“古代”在历史上并无踪迹，因而“酒”的发展程度如何也无从考证。
钱氏一把搂过男孩道，“程儿不要自责，阿娘会教爹爹寻更好的酒胚来，咱们符家酒坊必能继隆继昌。”
符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负责在前店打酒，自然知道结症不在酒胚。
古法酿酒有三个步骤，其一是蒸煮米粮至半熟；其二是晾堂晾制，期间搅拌、配料等等至酒胚；其三是窖池发酵。至清朝方有天锅制蒸馏酒。
符穗观之，粳米筛得最优，晾堂环境适应，窖池完备，因此成酒与现代乡村自酿的米酒外像相似。
只是女子到底不让抛头露面，若能去两位调酒师那一探究竟，便能将优劣看个八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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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符永差她给如意楼送酒，千叮咛万嘱咐，“惠丫头千万小心，不要磕碰。记得要把上月的帐叫李掌柜的清了。”
“正是了，月末的帐，瞧瞧这都初几了，还不结？”钱氏一旁也不慢道。
“阿姐，我能跟你去吗？”符程正舀酒着，眨巴清澈的鹿眼问道。
符穗刚想说可以，钱氏冷冷道，“你当玩儿去呢？若不是坊里今天要接大客人，你爹也不会叫一个姑娘家去收钱。”
“姑娘家能抵什么事。”她又补道，毫不在意符穗正站在她面前。
符穗也不在意。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现夫人的无恨无情，她从小便接受男尊女卑的观点，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符穗从现代来，也初次感受到男尊女卑的社会映射对女性带来的影响。不过她并不打算与钱氏为敌，都是可怜人罢了。
午时城中车马往来繁忙，多是小的官宦人家至酒楼宴客，如意楼前一片人声鼎沸。
“掌柜的，你可是李掌柜？”符穗叫停运酒的牛车，只身前来。
如意楼前站着一个中年发福的矮个子男人，脖子上的肉一圈一圈，油腻腻地脸上堆满谄媚与笑意，眼睛被挤得看不见了，只剩下昭然若揭的算计在流动。
他正在门口迎接一帮翩翩公子哥，向为首的那个蓝衣男子点头哈腰，符穗横插一嘴，眼瞧着又衣着寒酸，着实令他不悦道，“哪家的小丫头片子，如意楼什么地方，你有银子吃得起？把你卖了都点不了一个前菜！”
符穗心里冷哼一声，心道请这种人做掌柜，溜须拍马，迟早要完。她却未显露于色，好像没听懂一般淡淡地说，“我是符家送酒来的，掌柜来收酒吧？”
李掌柜仔仔细细瞧了瞧这姑娘，又瘦又小发育不良似的，觉着眼生，“你可骗鬼呢，符永那老鬼呢，平日可都是他来的。”
“爹爹今日坊里走不开，托我来一趟。”符穗实在懒得和这种人多废话，“掌柜来收酒吧。”
想到此行目的，又补了句：“还劳烦掌柜的把上月的酒钱结了与我。”
李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了，这话明摆着就是说他拖欠人家小生意的钱，这能行吗？旁边几个摇钱树还站着呢！
旁边有人笑着说，“哟李掌柜，上月酒钱还没结呐？可给人小姑娘急坏了，这不厚道吧？”
李掌柜急忙辩解，“去你娘的，没有的事，我们楼信誉那是一等一的好，别叫这死丫头骗了去。”
只听一声轻笑，来自李掌柜先前讨好的蓝衣男子，身材高挑，仔细瞧瞧颇有几分气场。他语气轻飘道，“李掌柜，如意楼这么大的生意，怎么还收这小民小户的酒呢？听说宫里新出来的两位酒师可是月前就到了怿州，莫非如意楼竟连酒之好坏也莫能分辨？”
符穗在心里冷笑，这男子倒是活络，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表面上讽刺如意楼，却是指桑骂槐。
李掌柜不能领悟，他憋得饼脸通红。他也委屈啊！如意楼是第一个前去酒师那问价的。
嚯！三百两才一坛！这是酒，还是神仙水啊？人家却道宫廷御酒千金难买，是便宜买卖了。怿城是个小城，如意楼近来收效又愈差，真是没有闲钱打名酒的主意了！
奈何眼前人是个厉害角色，得罪不起，他赶忙改了脸色，腆着脸道，“嗐！哪能呢，如意楼素来都是好货，不日就上新！您快里边请吧……”
眼瞧着李掌柜也欲起身进楼，符穗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李掌柜留步。”
“有什么事等我走着一趟再说！”李掌柜头也不回道。
“掌柜的好阔气，小女子听闻，两位酒师所制上等佳酿，三百两一坛。如意楼当真是财大气粗，也确是财源广进，不过小女子这酒，横竖不过三二十一两，李掌柜断不会短了我的吧？”符穗故意扬声，叫来往行人听个一清二楚。
好一个尖牙利嘴的死丫头！
李掌柜气得横肉乱颤，支使小厮拿钱付与符穗，又咬咬牙补道，“回去告诉符永那个贱骨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符家现在的情况，如若没有如意楼这笔进账，不足半月就要从城里滚出去。”
符穗听见死胖子骂符永贱骨头，怒极反笑，心道一看这就是没有贯彻落实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社会，人性可见一般，嘴上却说，“多谢掌柜，这也不劳您费心，我看您还是先修修如意楼吧，就怕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她说此话时，那群男子里有一个流云纹银衣男子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符穗并未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另一个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