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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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山中不比山下，仍旧有凉凉的风吹过，带着簌簌的树叶抖动声。
院中一切还是我熟悉的样子，那棵银杏的树干没有变粗——彼时是我们三个合抱才能围起来的。而那块我一直想植片草皮的荒地也始终还是一片荒地。
只是后院栅栏里的兔子和鸡都没了，如今就是荒废着，也不知是不是卫庄这家伙吃完的。
所以，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总还是有不同的吧。
“给我个理由。”我盯着谢无霜，“名动天下的鬼谷先生杀我，居然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一定有理由。”
谢无霜板着脸，与我之前在鬼谷见过的他别无二致，从前我是怕他的，怕他罚我抄书，也怕他打我手心，可现在我不怕了，在他想着要杀我的时候，我和他之间本就不深的师徒名份就荡然无存了。
良久之后谢无霜终于开口道：“因为你的星命。”
“什么？”
谢无霜摸了把胡子，叹道：“我查阅了诸多资料，你既不是空桑帝王之血，也并非鲛人，能拔出劈天，只有一种可能。”
我配合地问他：“什么可能？”
谢无霜顿了顿，眉头微微一压，道：“天诛重启。”
天诛？
“背负天诛星命的人一旦出现，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这话实在有点耸人听闻的味道，我眯了眯眼问他：“我有这么大的能耐么？”
谢无霜看着我：“星命是不会出错的。”
我翻着白眼笑了一声：“鬼谷不是从来不信这些么？鬼谷双雄有决定天下的能力，和我一个半吊子有什么关系？”
谢无霜斩钉截铁：“你会害死他们。”
我愣住。
我会……害死他们？
谢无霜没给我多加思考的机会，就继续道：“天诛星命者，与之亲近之人，不是为之死，便是为之杀。”
不是为我死，就是被我杀？
这哪是什么天诛，这他妈是天煞孤星吧！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只是一闪而过，我就突然觉得有无尽的悲伤涌来，甚至比知晓白亦非死讯之后还要悲伤。
不会的……绝不会！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
我缓缓勾起嘴角，向着谢无霜笑了一笑：“我命由我不由天，区区星命真能定人余生么？你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要杀我，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直接动手？”谢无霜冷笑起来，“聂儿会同意么？小庄舍得么？”
我垂了垂眸，复又看向他：“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活，所以——”
“所以，在你和聂儿出门前，我对聂儿下了药，至新郑他会病发，但按着你们的性子，一定会坚持把事情调查下去。以你的本事尚且不足以抗衡，我便想借刀杀人。”
我点了点头：“先生，你说这些话还真是毫不愧疚呢。”
谢无霜眸色坚坚，沉声道：“鬼谷要义便是抉择，在你与鬼谷之间，我必然选择鬼谷的传承。”
这话虽然很残酷，但也的确在理。
“原是如此。”我略一点头，“这便解了我多年的疑惑。”
我本以为自己该是恼怒的，该恨他让我经历那样多的无妄之灾。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真正遇到的时候，其实也没多生气。
不过就是四个字，都过去了。
“剑来。”
我伸手向空中一抓，劈天剑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我一把握紧，它在我手中微微地抖。
“告辞。”
我大概不会再回鬼谷了，这个地方从也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
我回秦国的时候，嬴政正在章台宫边撸猫边批奏章。
“你回来了。”
我向他行礼：“是的，王上，我回来了。”
他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只开口说了个“你”字，就又不说下去了。
“王上，从今往后，我就只是秦国章家的白飒了，韩国的一切都不再为我所牵挂。”我抬眼看向他，“我将是王上的剑，为王上荡平中原。”
嬴政亦是微微一愣，随即将笔搁下，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不少，这样近的距离，我还须得仰头看他。
片刻，那人将我往怀中一拉，我的下巴撞在他胸口，鼻梁也差点被折断。
我动着身子挣扎了几下。
“别动。”他声音沉沉响在我耳边，像是下了命令一般，“白飒，别动。”
我僵了僵背，神使鬼差，竟当真是不动了。
过了不多时，嬴政就又松开了我，转过身往书桌后走。
我觉得有点混乱，刚才他抱我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是心疼我，还是觉得我可怜？
他重又执笔，却不在奏章上写下一个字，他凝眸看向我，问道：“寡人再问你一次，如今你还有选择的机会，你当真要选这样一条路么？”
“我没得选的。”我摇了摇头，“这是我唯一可以走的路。”
他的眸光一下子沉了，墨色深邃的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也不见任何翻涌。
“寡人知道了。”他最终是摆了手，“你退下吧。”
*****
吕不韦被免职后不久又被嬴政下令放逐至巴蜀，自知与嬴政的关系无法挽回，便在路上饮鸩自尽。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看行军地图，前两天燕赵之间爆发战争，打得不可开交。
这倒是个好机会。
秦国早有吞并山东六国的打算，只是长久以来都未达到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国力愈发强盛，先前几位秦国国君也都一步步积累了财富与兵力，到嬴政这一代，便是时机成熟之时。
嬴政以救燕为由，派王翦领兵围攻赵国。
这自然只是借口，这样的借口在这个年代被用的很多，偏偏又无法被反驳——我都好心好意来救你了，难不成你还要拒绝我？不用我救？那我帮你对家去了。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小飒，来吃饭了。”
我向外头喊道：“来了！”
章邯的父亲——也是我的叔叔章腾也在朝中供职，做的是内使一职，近日碰巧赶上休沐，闲在家中无事可做，就主动承担起了给我和章邯两个嗷嗷待哺的做饭的职责。
当然，我和章邯两个的手艺其实都还不错，主要是最近太忙，影密卫又招了批新人，正是适应期，许多事情要处理，忙得我们俩焦头烂额，常常连饭都来不及吃，啃两口饼就完事了。
说来这饼也是真的令人发指，原本是要蘸着肉汤一起吃的，但我们俩一合计说不定等我们想起来喝汤的时候汤早凉了，于是就抓了两个饼放在身边备着，饿了的时候啃一口。
那敢情好，这饼也硬了，一口下去磕得我牙差点掉了。
“小飒又瘦了。”章腾两手端菜，甚是心疼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等会儿多吃点啊。”
我接过他手里的碗，笑道：“谢谢叔叔。”
一旁章邯给我们盛着饭，说了一句：“她和我吃的一样。”
章腾瞥了他一眼。
“来小飒，吃个鸡腿。”
说着就往我碗里猛夹菜，远远不止是只给我加个鸡腿儿。
章邯看得眼睛都直了：“爹，我才是您儿子吧？”
章腾看都懒得看他：“你饿不死就行了。”
他又给我添了两大筷子青菜，直到将我碗面上堆到再也放不下，才停了手：“小飒这从小就孤苦伶仃的，我个做叔叔的没帮上什么忙，现在回来了，自然是要照顾好的。小飒，若是小邯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打断他的腿。”
啪嗒一声，章邯手里的筷子落在了地上。
“爹，我真不是您亲生的吧？”
趁着他弯腰捡筷子的当口，我与章腾道：“叔叔放心好了，哥哥很是照顾我。”
一顿饭吃得很是和谐，我原以为能教出章邯那样正直少年的父亲必然是个老古董，没想到数次相处下来，章腾竟然是个活宝。
还不得不说反差萌这事儿走到哪都能遇到。
吃完了饭我和章邯主动洗碗，当然本来这事儿轮不到我，按着章腾那种有点女儿奴的性子，幸好他只生了一个章邯，若是再有个亲女儿，章邯的家庭地位怕是要垫底。
等等，现在好像已经……？
在我的极力要求下，章腾才不情不愿同意我和章邯一起洗。
章邯将衣袖挽起后一边搓着碗一边与我道：“今天还开心吗？”
“啊？”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
他叹了口气：“自你回来便也不见你开心，想来是白亦非的事惹了你伤心。”
“倒也不全是。舅舅的事情我已经想明白了，该报仇的报仇，该杀的就杀。他终究是要离我而去的，只可惜我没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碗，“我所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将一个洗好的碗放入篮筐里：“这世上究竟有没有所谓的命运，人的命运当真是上天所定好的么？”
章邯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思考这种问题。在和谢无霜见面之前我当然不会想这些，然在那之后夜里入梦，总有几次能梦到同样的场景。
眼前是连天的硝烟，耳畔是纷乱的杀声，我跪在茫茫的雨中，怀中抱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人。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却觉悲伤，每当我要去看那张脸的时候，我就从梦里醒过来。
“罢了。”我又自顾自地笑，“这问题本就不该问，你全当我没问过吧。”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