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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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总来得这样突然。
嬴政看着战报神色凝重，我在一旁边打量着他的神情边觉得奇怪——这是韩楚之间的战争，还没牵扯到秦国，虽然需要居安思危，但也不用摆出一副你吃了败仗的表情吧？
这份战报似乎格外地长，嬴政看了几乎有一刻钟，最末他将其卷起来，放到了左手侧。
然后，也不顾我巴巴望着他想打听消息的眼神，就与我道：“你回去吧。”
啊？这就要我回去啦？这和往常不一样啊。往常都是我想方设法与他斗智斗勇，为的就是能早点溜，不想今天居然是他主动提了让我回去，这倒是有些意外。
等等，我干嘛这么贱，放我回去不好吗？
“王上……那我回去啦？”
嬴政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奏章之上，再没抬头看我一眼。
回了宫中的居所，就见章邯已在屋里等我，虽说近来因为训练的缘故章邯与我都住在宫里，但好歹是分了地方的。而根据我对章邯的了解，没什么事情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来找我。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就问他：“怎么了哥？找我去嗦粉嘛？”
章邯眸色有些凝重，这表情倒像极了我方才瞧见的嬴政，我寻思今天一两个的都怎么了，都这副表情是我得了不治之症吗？
“小飒，韩楚之战你晓得了？”
我想了想，原来是这件事：“方才见人给王上送了战报，却不知道究竟是个怎么回事，王上不说我也不好问。”
“这件事情……”章邯似在斟词酌句，“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我笑了笑道：“如实说就是了，哥你什么时候这样吞吞吐吐了？”
“唉，也罢。”章邯摇了摇头，“你且做些心理准备。”
我一点头。
章邯正色，凝眸看着我，缓缓道：“韩楚大战，楚军胜，韩血衣侯战死……”
哐。
再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留“血衣侯战死”五个字在耳边长长久久地回响。
响久了，我似乎也忘了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一时在心中责备自己脑子怎么这样不好使，就想倒杯茶缓缓再想。
提着茶壶颤颤巍巍地倒，却听不到茶水入杯的声音，反倒是手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烫，这才依稀记起来，茶杯方才是掉了。
“小飒！”
章邯急忙劈手夺过我手中的茶壶。
“哥哥？”我呆愣愣地看他，“你方才和我说了什么？”
“我说……”他只说了两个字就顿了，十分不忍心地看着我，“小飒，此事……”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仰着头问他，“不，不是他吧？怎么，怎么会是他？”
他那样强大，那样战无不胜，怎么可能会是他？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怎么会是他啊！
“不……不是，绝不是，绝不可能，绝不！”
章邯摁了我的肩膀，叹道：“小飒，我没看错。我也晓得王上为什么不将此事告知于你，但我想着，你与他该是最亲，此事你有权知道。”
“可为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兀自站了起来，茫然地走到门边，“他答应过我的啊……韩非……答应过的啊……”
章邯扶了我一把。
我转过头，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张了几次口才终于说出话来：“我……我要去见王上。”
章邯没有拦我。
我跌跌撞撞跑向章台宫，此时嬴政还在里面批阅公文，门口宫人见我要闯，急急将我一拦：“白统领，未得王上宣召，不可硬闯。”
却听里面道：“让她进来。”
我推门进去。
嬴政搁下了笔，眸色沉沉地看着我，烛光印在他的眼中，幽幽地轮转了几番。
“你知道了。”
我望了他一眼：“是不是真的？”
嬴政眼中有不忍溢出，他似是不太忍心将真相告知与我，就算我这样问了，也仍旧犹豫了片刻，但我心想，犹豫有什么用呢？
最末，他终是开口：“是，白亦非英勇殉国。”
这个答案已是意料之中，我说不出话，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郁结翻涌。
良久良久——或许也只是须臾——总之我是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我才与嬴政道：“我要回韩国。”
“你……”
我没有动，只道：“我要将他带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嬴政沉默了片刻，就点头道：“好，寡人放你回去。”
“谢王上。”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的礼仪，转身就走。
嬴政却突然叫住我：“白飒。”
我回过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嬴政顿了顿，似乎在担忧什么一般问我：“你还回秦国么？”
我愣了一会儿，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多余，于是就道：“自然。否则，我还能去哪里呢？”
走出章台宫的时候，我几乎只是靠本能在走，顾不上面前有什么人，只挥手将人推开。
“师妹。”
我又走了两步才停住，抬眼看着盖聂。
他一向是不悲不喜的，此时脸上却能看出悲痛，我觉得奇怪，此时似乎我周边的人都比我更难过，反倒是我，外表更本看不出任何不同。
“若是难受，便哭一哭。”
我抬着头看他，忽然觉得今夜的月色煞是刺眼，便又眯了眯眼，问他：“为什么要哭？”
“你……”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盖聂拉了我一把，轻轻将我抱在怀里。
我知道这一抱无关风月，不过是他为了安慰我，是以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任由他将我抱着。
“已经长得这样高了。”盖聂轻声道，“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不过才到我腰间。”
我静静地听，盖聂很少有多话的时候，这次怕是个例外。
“我也总在想，命运为何偏偏对你残忍。”
我揉了揉鼻子，却摸到脸上有一片湿润，才晓得原来是哭了。
这一哭就再也收不住，当下钻进盖聂怀里嚎啕起来。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哭的，总觉得哭哭啼啼不是我的作风，我就该是遇到什么事都一撩刘海全当过去了。
可这次——不管我怎么撩，就算是把额头撩秃了，也无济于事。
人心总是这样柔软而脆弱的东西，可心软的人留不住对自己重要的，所以——所以我要成为强者，强大到再不畏惧任何离别。
*****
韩楚一战韩国大败，主将白亦非阵亡，十万白甲军只剩三万。
韩王割了边塞五座城池给楚国，楚军这才撤兵。
我到新郑时天渐渐的热了，白亦非的遗体也已经被送回新郑的侯府。
葬礼由白甲军的副将顾修操持，顾修常年跟在白亦非身旁，是个贴心且能干的，他来负责我也放心。
出殡那一日，几乎朝中所有人都来了。
我没有心情一个个应付，捧了杯茶坐在躺椅上，在嘈杂的声响中差点睡过去。
这些天我几乎没怎么睡，先前日夜兼程赶回了新郑，又正巧碰上守灵，反正熬一时是熬，熬久了也是熬，我还年轻，也熬得起。
“少主，四公子来了。”
韩宇到底是公子，地位在我之上，我没有不迎一迎的道理。
于是站了起来，向前院走去。
韩宇满脸悲痛向我走来：“白姑娘节哀。”
我看着很哀么，你们一个个都叫我节哀。
“多谢四公子。”
“血衣侯国之将才，昔日平百越之乱功在江山，如今又为国御敌，却不幸战死，是韩国之痛。”
一席话说得很是妥帖，不过韩宇向来是这样的人，表面功夫做得极为到家，至于心中如何想，我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时我也没有这个心思去想。
正想说话的时候，却见大门前走来两个人，那两人是熟人，前头走的公子生了一双桃花眼，此时这双眼中并无往日风流，眼尾微微地沉。后面那人一头及肩的白发，身材修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再理韩宇，径直向那两人走去，拦在了他们面前。
“白……”
“滚。”
韩非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还欲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被我截住了话头，我指了指门口，道：“从我白家，滚出去。”
卫庄呵了我一声：“白飒！”
我瞥都懒得瞥他，上前两步紧紧攥着韩非的衣领，凑近了他咬牙道：“韩非，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嫪毐已死，吕不韦大势已去——那么你答应我的呢？”
“我……”
“你答应我的呢！”我突然拔高了音调冲他吼，“他为什么死了？为什么死了！”
卫庄又道：“白飒……”
“闭嘴！”我瞪了他一眼，“轮不到你和我说话。”
韩非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我又压了声音：“去秦国之前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让他再上战场？”
韩非默了默，答道：“是。”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他是怎么死的！”
“白飒。”卫庄挥开我的手拦在我和韩非之间，“他是自己请战的。”
自己请战，为什么要自己请战？他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不知道么？能不能上战场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那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我本想拨开卫庄，却不想他站得极稳，我有些恼，一脚踩在他脚背上，“让开！”
卫庄也来了脾气，当即就吼我：“白飒你冷静一点！”
我咬了咬牙，质问他道：“你们本来就是要他死的是不是？他自己愿意去送死，正好合了你们的意——是不是？”
卫庄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却始终没有回答。
我大概懂了他的意思，是呢，流沙要拔除夜幕的势力，怎么可能留白亦非？可笑我蠢得像猪，现在才明白过来。
“所以。”我又向门口一指，“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流沙恩断义绝。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