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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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国城破的时候，我十三岁，还是芳庆宫里无忧无虑的瞿三公主。
那一日，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如点鸦般的箭羽从皇城上面飞过，城门即将告，瞿氏皇权摇摇欲坠。
彼时，我正躺在芳庆宫的长椅上吃翠云坊的云丝糖。
这云丝糖甜如甘蜜，滑如腻脂，做成一颗一颗雪白的珠子状，装在玉脂盒子里，晶莹剔透，价值不菲，若说是珍珠玩物也不为过，何况是能逗万千女孩高兴的口腹之物？
是以我爱极了它，父皇宠我，便天天让宫人去买了送来。为此，我断送掉了普通女孩儿应有的一口雪白的牙齿。后人若说起来，不定会记得当时的瞿三公主，却一定记得那个满口虫牙的娇蛮丫头。
瞿三公主长到十三岁，俨然还有一颗虫牙没退干净，这事在满朝文武看来，俱是个极大的笑话。私下议论说女子仪表为首，君为悦已者容，何况是堂堂公主？将来这终身大事，只怕只怕……云云。
父皇听了，不以为然，搂着我道：“朕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哪家哪户不想争着娶去做媳妇，还怕愁嫁？哼，将来他们想娶，我还不嫁呢！”
母妃在边上气的咬牙：“皇上，你就宠她吧，看把她宠得无法无天，谁还敢要？”
父皇道：“女孩儿就是用来宠的，朕的女儿，朕不宠谁宠。”
这话放到几千年后，似乎也是个哲理，女孩儿当然是用来宠的，然而宠到天上去，就太过了，有些不妥。好在我虽是个公主，性子却还得体，时有任性，却不蛮横；偶尔自大，却不冷酷。是以父皇的宠爱并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只是却让我活的如飘云端，对这尘世烟火，俨然少了几分认知。
因此，当贴身宫女阿若惊魂未定的冲进来时，我也仍是在专心地数我盒子里的云丝糖。
她喊：“公主，快跑！快跑！”
我懒懒抬眼：“怎么了？”
“公，公主，城破了！”阿若满脸是惊惧，说话也开始结巴。
“城破了？怎么，萧将军又打胜仗了？”
“不，不是，是皇城破了！”
“皇城破了？”我还是后知后觉，“怎么破的，被哪个不守规举的打破了？”
“是萧，萧将军。”阿若终于喘过一口气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公主，快逃命，萧将军造反，带了大军攻进皇城了！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我悚然惊醒，手一抖，盒子里的云丝糖洒了一地，粒粒滚散开去。
“公主，快逃啊！”阿若冲上来拉住我，一边坐着编梅花络的阿离也站了起来。
“等等。”我按住阿若的手，“萧将军为什么造反？”觉得此时问这话有些不合适宜，又道：“母妃呢？”
我想起来，今天恰好是九月十五，是母妃每年必去城外皇觉寺烧香的日子。
“柔妃娘娘一早出宫，还未回来，恐怕，恐怕已经……”阿若不敢说下去，却开始哭泣。
我眼前一黑，转身就向殿外奔。
“公主，公主，不能去啊，不能去啊！”阿若冲上来拉我，我一把掀开她，力气大的自己也觉惊人，我道：“母妃还没回来，我要去找她！”
“公主！”有人上来拉住我的手。
她手微凉，却异常坚定，是阿离。
她说：“公主，皇城已破，前面全是反军，出不去了。”
她说的很慢，语调却很清晰，一字一句传进我的耳中。
我站住了，眼泪开始流下来。
皇城破了。我们出去不了。瞿氏皇权，要完了。
这些信号逐一传入我脑中，我的腿开始发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青天白日里，会突然变了天？
喊杀声越来越近，似乎已到了附近几个宫殿。自古夺位者，对前朝宫人从不留情，其狠辣手段不知听闻过多少，阿若吓得浑身瘫软。
“公主，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她摇着我，将我从怔愣中摇醒，阿离亦拉着我的另一手。
我抬头看着她们俩，终于摇了摇头：“你们走吧，我不能走，我要去看父皇，还有太子哥哥。”
是的，整个皇宫中，除了母妃，这二人是我最爱的人，反军攻进来，他们活不成了，那么，我还能活吗？我怎么能丢下他们？我毕竟是个公主，不能怕死，不能做软骨头，不能独自苛活。
突然生发一种力气，我的腿也坚定起来，我拼足力气，往后宫跑，我知道，每天的这个时候，父皇必然在他的浩然宫歇息。
可是，已经过不去了。
满眼满眼的全是反军，墨黑色的盔甲，闪亮的兵刃，像潮水般的涌来，更像地狱的魔神，他们堵住了去浩然宫的路，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刚要一步迈出，阿离却拉住了我。
“公主，来日方长。”她摇摇头，眼里一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镇定神情。
“还有来日吗？父皇就要被他们杀了。”我苦笑，想要挣开奔过去。
她却不放手：“公主，听奴婢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道理我懂，可我怎能眼睁睁看着父皇受死而不顾？
我道：“阿离，你要做缩头乌龟么？”
她不语，只将我身子掩在草木后面：“公主，以你之力，过去也是送死。”
这话说的忒有几分无理，我一时沉默，却看到远远有一队人过来。
一队反军，正押着一个女子，是阿若！
他们向这个方向走来，军士呼喝着，我听见阿若说：“奴婢不敢隐瞒，公主刚刚就是说要来浩然宫找皇上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阿离却很机警，扯着我将身子一猫，从假山后面掠了过去。
我有些诧异，这丫头，什么时候竟有这么利落的身手？
我们避开追兵，小心翼翼往别处走。宫里现在已成了修罗场，有几处燃起了火，到处是逃窜的宫女和太监，还有散落的尸体。
有个小太监一转身，正好看到我们，张口大叫：“朝华公主在……”话音倏止，一支金钗冷冷地扎在他的眉头上，阿离收回手，眼里是决然的冷静，她拉着我往御花园的竹林走。
“阿离，我要去找太子哥哥！”我一扭头，看到前面正是太子哥哥的明阳宫。
“阿离，我求你了，我没了父皇母妃，我不能再丢下太子哥哥也不顾了。”我一心哀求，已然忘了自己的身份。阿离回头看我，终于什么也没说，拉着我转身向明阳宫奔去。
“晚了，他们已经来了。”我们躺在水棰下，阿离道。我随着她的手望去，明阳宫已经破了，成队的叛军在进出，宫内的禁卫死伤大半，剩下几人苦苦支撑，不过片刻便做了刀下之鬼。太子哥哥呢？我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却只听到里面传来让人撕心的惨叫声。
一队人影从里面走出来，领头的一人身影修长，一身黑甲骤然闪亮，本是极俊朗的容颜，却仿若地狱的修罗，他回头望着明阳宫那块宫牌，似乎吐了口气，又望一望身后峰烟残败的皇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宛如九天魔神，下达着最冷酷残忍的命令，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孔，血一点点变冷。
被士兵押出的一干人，呼天抢地的哀求，然而催命刀却没有丝毫疑迟，直直砍下，人头滚落，血溅满地。我突然在那群被押着的人群里看到阿若的身影。
“阿若……”惊呼声还未出口，一只手已经捂住了我的嘴，阿离看着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阿若！阿若！
我在心里狂呼着，虽然她只是个宫女，可从我五岁开始伴我，陪我八年，如今……
我泪如雨下。
那一堆的尸体，一个个倒下，连喊叫也不及出口，就那样死去，我甚至看到了太子哥哥的贴身太监小顺子，我的心凉了，却又痛不可当，几乎断掉呼吸。
我哑掉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改朝换代，谋权篡位。”
这几个字阿离吐得那样清晰，我却从她的眼中也看到了仇恨，是的，一种分明刻骨的恨。
她待那队人走远，没有丝毫的犹豫，拉着我的手往后方奔去。
“去哪儿？”
“冷宫。”
我没有问原因，这个时候，我知道问一切都是多余。
只是阿离的冷静和主见，让我惊讶。
我们奔到冷宫，一路躲过众人身影。这里很久没人来了，与前方修罗场般的腥杀场面相比，往日的凄清倒显出几分宁静。
我们穿进一座宫殿，破门紧闭，处处尘粘，桌椅都是倒地歪斜，残缺不全。空气中有微微的灰尘味和霉腐味，我禁不住咳嗽。阿离却停下来，掀开后院一口枯井上盖着的大石板。
“公主，脱衣服。”
我一愣，她已开始动手，“公主，人多眼杂，要想逃出去，必须得换掉你身上的公主衣服。”我低头一看，的确，云锦九缎，织就的繁花似锦，这样的衣服穿出去，叫人不起疑才怪。
“可是你……”
她不语，将自己身上的宫女袍子脱下来给我，将我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将我头上钗环拿下，给挽了个极简单的发型。然后在井口垂下一条绳子，“下去吧！”
我手脚发软，这水井黑咚咚的，深得看不见底，我断然不敢下去。她却一手拉绳，一手挟着我，往井底溜去。
井底没有水，却有一道门，那道门低窄，刚好容一个人低身通过。
阿离原来是会武功的。
我突然明白这一点，这个丫头跟了我四年，也与阿若一样，日日相伴，可我突然发现，我原来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打开那道门，里面也是黑乎乎的不见天日，她将我推了进去。
“公主，沿着这条秘道，一直往前爬，便可以通到宫外。”
我叫她：“阿离。”
她不理，继续说：“公主，前路艰险，阿离能力有限，只能送公主到这了，公主保重。
我说：“我们一块儿走。”
她摇头：“不行的公主，你听。”
喊杀声愈来愈近，地面似乎也在隐隐颤抖，这边很快就会有人搜查过来。
她道：“公主，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奴婢上去抹掉我们留下的痕迹，把叛军引开。”
我眼睛湿了，不知道是害怕那秘道里的黑暗，还是害怕马上就又要发生的生离死别，我紧紧拉着她的手，“不，阿离，我们一起走！”
“不要胡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突然断喝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威严。
她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公主，请珍惜阿离为你保下的这条命，相信你自己，你一定会活着出去。”
呯地一声，秘道的门被关上了。我用尽力气，也再打不开。
那边没了声音，我唤阿离，她不应。喊杀声，哭泣声，求饶声，渐渐都被隔绝在外，我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里。
四下黑暗，泥土的湿腥味将我逼醒，我没有悲伤，只是突然浮起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
在所有的大灾大劫过后，人心被挤起的，往往是这样一丝卑微的念头。
循着这个念头，我擦了擦眼泪，开始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
秘道很矮，我只能趴在地上爬行，一步一步，手中摸到的是冰冷的土，心中，却鼓着一口最强，最倔的气，我要逃出去，纵然前路漫漫，了无期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城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