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晏芸总归是气不过的。
她一心认定是晏遥使了什么狐媚法子,这才勾住了李玗的心魂去,教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再也容不下自己。
故而用膳用到一半之时,她清了清嗓子,使了眼色给正在帮着上菜的白鹭。
白鹭立马会意过来,端着羹汤来到晏遥身旁,又十分“不小心”地将汤洒在了晏遥身上,然后惊呼一声,赔罪道:“是婢子大意了。”
说着,还以邀功的眼神看向晏芸。
她们主仆二人这伎俩何其拙劣,晏遥又怎会看不透?
早在白鹭端着羹汤靠近之时,她便已然有所察觉,只不过这地方的气氛着实诡异,她自己原也不想继续再待下去,便索性顺了晏芸的意思。
她这几年被当做软柿子捏惯了,此时说句“无妨”,而后自行退下,再正常不过。
可晏遥还未开口,李玗却先是动了怒。
只不过他动怒的样子,与他高兴的样子,倘若不细看,其实也瞧不出什么分别。
他轻轻将玉筷放下,淡然地说了句,“丫鬟做错了事,轻飘飘一句‘恕罪’,便可堂而皇之地站在那儿了?这魏国公府,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没规矩。”
说魏国公府没规矩,等于是在打长公主这个当家主母的脸。
白鹭“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告罪。
“请太子恕罪,请长公主恕罪。奴婢方才,的确不是有心的啊,只是这手一时间没端稳……”她见李玗话说的虽重,语气却像是玩笑,因而表面惊慌失措,心中却并不以为意。
只当太子是个讲究人,见着有东西脏了,不高兴罢了。
谁知,她话未说完,李玗却讥诮出声:“这双手既然这样没用,砍了就是。”
他说这话时,正拿着帕子,扯过晏遥的衣袖,替她擦拭起袖子上沾染到的汤渍。
晏遥的手轻轻一抖。
旁人看不真切,李玗却是将她的紧张尽收眼底。
气氛一下子冷到极点,没有人说话。
白鹭的身子已然抖如筛糠,张着嘴,竟是怎么也发不出声了。
魏国公府上的下人,再怎么罚,挨几板子便也是了,从未有过这样严酷的刑罚。
可白鹭心里头也清楚,她们做奴婢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头,倘若主家真要取了她这一双手去,她却也是毫无办法。
她将自己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自家主子身上,于是向晏芸投去求救的目光。
这侍女毕竟陪伴了自己数年,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晏芸心有不忍,此刻却到底害怕李玗将怒火牵引到自己身上,索性将目光别了开去,闭口不言。
李玗将晏遥的衣袖放下,对着门外侍卫轻轻一笑,“纪斐,做得干净些,不要污了这院子。”从问责到现在,竟不曾过问过长公主一句。
白鹭终究是在惨叫声中被拖了下去。
长公主虽然不言语,脸色却已是十分难看。
晏遥更加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太子虽然位尊,魏国公府却毕竟是长公主操持的地方。
他出言斥责府上的婢子便也罢了,竟还让自己带的侍卫代为惩戒,这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姑母难堪。
若说他这么做仅仅是为着替她出气,晏遥是断然不会信的。
只有晏芸,看样子,她是将这笔账,又算到自己头上了。
出了这档子事,众人都无心再用膳,长公主命人将碗碟都扯了,而后对李玗道:“阿砮,你随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李玗点头称是。
走两步,长公主又突然一回头,看一眼晏遥,然后吩咐道:“嬷嬷,找位大夫来替大小姐好好瞧一瞧,看看有哪里伤着了没。”
晏遥刚想拒绝,却见李玗又对着她投来某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改变了主意,只是点头称谢,不愿再多生事端。
她心想着,既然看不明白这局势,不如就做个提线木偶,任由着这姑侄俩摆布便也是了。
他们在台上唱着戏,她便在旁边好好看着。
长公主与李玗二人走后,晏遥刚抬脚踏出门外,想要回到西院里去,晏芸却不肯放她走了。
她上前死死地攥着晏遥的手腕,像是要用尽这全身力气来将它掐断。
可惜她并非习武之人,又瘦如鸡仔,再怎么使劲,也不过只能在晏遥这手腕上箍出道红痕来罢了。
晏遥低头看着她,只觉得好笑。
她这位妹妹,小时候便是位人精,怎么长大了,反而蠢了起来。
就是要找她来算账,好歹也等着李玗出了府再来不是?
不管李玗刚才回护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戏既然做了,他这样的人,必然也是要做个全套的。
倘若晏芸真伤了她,最后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晏芸见晏遥根本不反抗,只觉得就像是将拳头砸到棉花上一般,无力得很,索性冷哼一声,松开晏遥的手便气呼呼地走了。
吴嬷嬷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
这羹汤原本就只是温热,又隔了层衣袖,自然并无大碍,只是患处泛红,微微有些浮肿罢了。
大夫来瞧过,也只是开了些清凉膏,叮嘱些一日两次,每次适量的话。
那大夫刚要起身时,吴嬷嬷却开口道:“金圣手今天既然来了,不如替我家小姐再好好把把脉。大小姐自小身子骨便弱,您若能开副方子,替她调养调养,那便是最好的了。”
金圣手本名金玉良,锦州人士,大约十年前来到京城。算起来,还是她的同乡。
三年前,长公主突染恶疾,高烧不退,口言胡话,太医院上上下下来了一拨又一拨,皆言药石无医。长公主昏迷之际,是金玉良主动请缨,治好了她的病。金玉良因此得到长公主的赏识,在京城一众王公贵族当中,也逐渐有了名气。
吴嬷嬷到底是长公主跟前的老人了,只凭长公主一句叮嘱,便解读出不少寻常人听不出的信息。
晏遥向来谨慎惯了,听到她这样说,不免多留了个心眼。
金玉良不是多话之人,吴嬷嬷这样说,他也不多问,默默替晏遥诊了脉,开了方子。
“今日的事让大小姐受惊了,您且放宽心休息就是,每日调理身子的药老奴会派专人送来。要是没有旁的事,老奴就先行告退了。”吴嬷嬷恭谨地说道。
晏遥朝她点了点头,她便亲自将金玉良给送了出去。
站在吴嬷嬷身旁的小丫头也一并行了礼,跟在最后头走了出去,又转过身替晏遥将门关上。
晏遥回来时,春杏已然在屋子里等她。
这一行人走后,屋子里总算是清静了下来,只剩她与春杏二人。
春杏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晏遥倒是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
这丫头,委实是个机灵的,知道某些人的关心里头,反倒是藏了深坑。
若换了别的丫鬟,见长公主如此“重视”,还当是捡了宝。
“小姐,你笑什么呀?”春杏不解地问道,却也不纠结于这个问题,看了眼晏遥衣袖上的污渍,又一脸嫌弃地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将这衣裳换下吧,黏乎乎的,穿在身上多难受啊。”
“好。”晏遥点头,依言过去跟她换了件外衫。
换完衣服,晏遥又将方才发生的事同春杏粗略地说了一遍,听得春杏连连惊呼。
惊呼之余,她这脸上却又难掩失意之色。
原以为这“徐公子”或可称为小姐的良配,谁知,却是那“扮猪吃老虎”的主儿,性情还相当残暴,动不动就要取了人的双手去……
“小姐。”春杏认真道,“我是个愚笨的,却也觉察出这里头的事情奇怪得很,咱们还是理他们远远的好。”
路有千万条,“徐公子”这条路走不通了,换一条便是!
春杏是个乐观的,晏遥却只能苦笑。
惹上了阎王爷,又岂有能轻易脱身的道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现在最让她搞不明白的,却是太子与长公主的关系。
她原本凭着那几条线索,想当然地就自以为是地将太子李玗与长公主绑在一块儿,现在看来,他们之间,却并不像是盟友一般的关系。
而她呢?
前脚刚威胁过长公主,后脚又跑去那太子爷面前“找茬”,照这么看,好像她才是那个凭空出现,将这一池子春水搅乱的坏事者。
晏遥不知道东院那边的动静,更不知道长公主要和李玗谈些什么,她像条落了网的鱼,在网里扑腾了几下,便索性躺着不动了,只等着这捕鱼者几时失了兴致,便收了网去。
一直等到太阳下了山,天色渐暗,那边也依旧没有传来消息,只有那个白天跟着吴嬷嬷一块儿来的小丫头,来问了晏遥用晚膳的时间,说是好提前准备着煎药。
那小丫头眼见着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比春杏还要小上三四岁。
晏遥问了她名字,那丫头怯生生地答道:“黄莺。”
黄莺与她说话的时候,态度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眼睛却总是看着脚尖,好像多看她两眼,便会被她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晏遥想起中午用膳的时候,这丫头好像也在场……
也许,是白鹭的遭遇,让她受了些刺激罢。
晏遥这样想着,无意为难她,让她杵在这儿难受,说了个时辰,便让黄莺先行退下了。
入夜,黄莺掐着点将药送来,又“按吩咐”,说要亲眼见着晏遥将药送服下去才能走。
“长公主说,大小姐畏苦,怕您不肯喝这药,偷偷倒了去,让奴婢亲眼瞧着您喝了,她才放心。”
这话说着,倒是冠冕堂皇得很。
晏遥在心里发笑,冷眼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端过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