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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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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能抑制中枢神经系统,有麻醉功效,产于南亚,如果不是地处妤州,打下了西媕,短时间内裴熠还弄不到。
淮贤吃了不少,足以使他昏厥、呼吸衰竭,可再怎么说,盖棺覆土时他可还喘着气,裴熠带人在旁边提心吊胆地守了三个时辰,预备听到底下传来敲打和尖叫,就叫人把他挖出来。
直至太阳落山,除树林婆娑以外,四野一片寂寂无声。
好几次她似乎把风声错听成呜咽,问了身边的人,他们都说墓穴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回到了山腰那座失去主人的小院,夜里嗓子拔干,难以成眠,第二天她起来,头痛多过风寒,吹了太多风的缘故。
她后悔了。
后悔转让系统前没花完积分,把身体修补一番。
这具年近七十的身躯便是她度过最后的时光唯一能仰仗的了。
裴熠不急于回去,甫阴有她排行第九的儿子坐镇,虽然那孩子没什么手腕,心不够狠,但头脑还算清醒,性情也沉稳,能团结众多姊妹辅佐她,作为守成之君相当够格。
天不亮,山下来了一帮人。
式凉施救过的人家闻讯前来祭奠,他的娣子也断断续续来了。
最后是穆棉与鲤霜一行人。
他和她认识的时候,二人都还年轻,上次见面裴熠还没继位。
如今双方都老成这样,在开口之前,花费了不少眼力、调动了许多记忆才彼此辨认出来。
穆棉对式凉这些年的动向略有耳闻,听裴熠说淮贤随他而去,与他葬在一处,穆棉无限唏嘘。
鲤霜不敢置信,追着她问个没完。
初见之际裴熠让穆棉免了礼数和称谓,鲤霜不知道她是皇上,她也不好意思出尔反尔拿身份压人,就借故出门。
闲逛到山下,开了几服药,往回返的路上,她撞见一名衣衫褴褛,然而眼清目明的老太,拄着拐杖,望着玉倾山面露愁容。
“这位姐姐——”老太叫住裴熠,和颜悦色,客客气气地问,“你是否知晓徐南止?”
“你是何人?”
“看您如此气度不凡,应是徐郎君的故人。”她声音年轻,口条也顺,“我乃一介小小修士,早些年和他有些缘分,相识一场,闻他仙逝,特来祭拜。敢问他葬在何地?”
“山尖。”
“啊……”
她下巴哆嗦了一下,拐杖有些不稳。
“不行,那么高,我爬不上去。本来就是泛泛之交,心意到了就算吧。”
天蓼君躬身朝山拜了一拜,从袖中掏出一包什么东西。
“您是要上山吧,烦请您替我把它献在墓前,不过您要是喜欢,自己喝了也成。”
看着还算干净,裴熠收了那散发茶叶清香的布包。
裴熠发现和老人待在一起,精力衰弱速度会变快,不排除她自己也是老人的原因。
这回她爬上山腰感觉格外费力。
总算看到篱笆,她再也挪不动步,撑着树喘开了。
遥望小院中亮着的窗,某个刹那,时空错乱,她恍惚以为走进去能见到式凉和淮贤。
然而那里却传来慌乱的喊声。
“开门开门!”穆棉的声音,“赶出去就得了,别伤它!”
鲤霜用扫帚戳开了门。
一道细瘦的黑影从门中窜出,直奔裴熠。
借着敞开的门倾斜出的灯火,裴熠看清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嘴上糊着血,还叼着什么。
正巧它在裴熠旁边的树下停步,她依稀辨认出它嘴里的是一只蝙蝠。
大概是他们开窗放风,它追着蝙蝠不小心钻进屋子了。
鲤霜探头探脑地走出院门:“您在那干嘛?它跑远了吗?”
裴熠指了指几乎和夜色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猫。
它吐出蝙蝠,开始悠闲地舔爪刮脸。
“诶,莫非那是你养的猫?”
“不是,我不喜欢猫。”
她讨厌一切宠物,觉得它们麻烦,无理性,不守规矩。
“可它好像独独不怕你。我听说黑猫是辟邪的有福之物。”
它如此亲近你,您必定也是位有福之人——这类奉承裴熠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这孩子终于从穆棉那得到她的真实身份了么。
“您怕是邪崇绕身哦,”鲤霜正儿八经地说,“难怪我看您印堂发黑,近期可要小心了。”
“……”
裴熠嗤地笑了。
“无稽之谈。”
她要走进院子,没看清脚下,刚迈步就绊了一跤。
脚崴了。
裴熠疼得嘶气,对着赶来扶她的鲤霜忍不住就是一句:“乌鸦嘴!”
鲤霜本来有点愧疚,被她这么一骂,没了。
“您这话不公道,我只不过提醒您一句,是您自己夜里在外面乱走,眼神不行看不清道,还不加小心。”
她边说边搀起裴熠。
裴熠何曾被这么数落过,撑着院门挥开她:“去,不要你扶,叫我的侍卫来。”
“嘁,当皇上的就是了不起哦。”
“……”
裴熠诧异地看向鲤霜。
知道她是何身份居然还敢如此不敬,就算她不是皇上,尊老不懂吗?
鲤霜扭头去屋里寻她的侍卫,她们先前被穆棉叫进去喝米汤取暖了。
她刚转过身,就听身后哐啷一声,裴熠撑着的院门年久失修,倒了。
她人躺在地上,脑子是懵的,倒想起出殡时门柱好像被棺木刮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听到鲤霜笑她,没成想她被背了起来。
“这么大岁数连摔两跤怎么了得。”
鲤霜抱着她快步走进屋。
屋内一干人见此情状,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裴熠撇脸:“瘟神克我。”
幸好摔的不重,式凉留下了不少跌打损伤的药,崴伤涂上药养一养也就好了。
按理她受伤不关鲤霜的事,但她如此说,鲤霜本来也挺信这些玄乎的,越想越觉得说不定真是她的责任。
愧疚之下,她鞍前马后地伺候到裴熠伤愈。
彼时穆棉等人早已回了姣州,裴熠也要动身回甫阴,她自己一个人去姣州。
冬天路难走,裴熠提议她跟着自己去甫阴。
到了甫阴,再给她安排车马去姣州。
她出身不好,在姣州没前程,三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要是识相就该答应下来,裴熠自会给她寻个好去处。
可鲤霜没想那么多:“不成,我伺候您好了,这就消业了,若再跟您一块,我要被您克了。”
“你这小辈真的念过书吗?信的什么蠢东西。”
“念的书肯定没您多,所以我说话还算礼貌。”
裴熠起先老被她气得发笑,习惯了之后气都不气了,只觉得好笑。
“咱们走了,那只小黑猫怎么办呢,前两天我还见它在灶房偷剩菜吃。”她叹气,“它能熬过这个冬天么。”
“熬不过。春生冬死的玩意儿。”
“您说话真的好难听。”鲤霜摇头,愤而跑走。
她真生气了,不理裴熠了。
好像裴熠稀罕搭理她一样。
怕下雪山道走不了人,鲤霜要启程去姣州了。
裴熠以脚好了,多散步锻炼为名,带着侍卫在山上逛了一天。
最终她在山巅找到了那只黑猫。
它端坐在墓前,身上落了星点的雪。
蓝幽幽的猫眼注视着隆起的土包,好似墓主人的一位故人,有讲不完的道别一般。
裴熠叫侍卫抓它。
它左闪右躲,辗转腾挪,侍卫愣是抓不到。
可能是注意到侍卫不敢近裴熠的身,它跑到裴熠脚下,还拿她的鞋面垫脚。
裴熠皱着眉,试探性把它抱起来,它困惑又友善地“喵”了一声。
她抱着猫回到山腰,鲤霜正背着包袱走出院门。
“您把它找着了……”
她丢下包袱,跑到裴熠跟前,比量着要摸又怕它不让。
黑猫小心地嗅她的手,小小的鼻翼一动一动,胡须蹭得她的手痒痒的。
“咳哼,你这是要回姣州了,”裴熠拿腔拿调地睨视她,“一路顺风。”
“不去姣州了,我跟猫……不是,跟你去甫阴。”
“明智的决定。”
裴熠看她眼里只有猫,都没听自己说什么就点头。
三四十岁的人了,眼睛还像个孩子一样清亮透明。
她怀里这个柔软的小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