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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铜铁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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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贤限期未归,裴熠疑心他半道遇上天灾、强盗,都没想过是式凉携他隐居去了。
看到式凉笔迹的手信,召见了一圈淮贤提携的人,她五味杂陈,但绝没有一种心情是祝福。
派人打探,得知他们跑到了妤州的山上,她一度想要追究他们弃官而逃的罪责。
绑定系统后的这两辈子还算没有白活,她克制住了那股冲动,反而探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
那种感觉和她认为元焕不再忮忌她也不再需要她时太像了。
但这回是因为谁呢?
一般来说是式凉。
可她有此疑问,就说明淮贤多少也有份。
他的确是个称职的臣子,能力出众,堪比淬了毒的快刀。
这些年她与淮贤天天相见,在错综复杂的朝廷之中,唯有跟他说话不用弯弯绕绕,反正心思总绕不过他的眼去。
裴熠觉得他这点无比讨厌,比他的阴狠手段还让她不适,真正聪明的人不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聪明。
淮贤还总在她面前一副顺从模样,仿佛数次挫败过她的另有其人,让人有火没处发。
她只能让他吃点苦头,却无论如何都驯服不了他。
而她能给他苦头,是因为他想要的名利权势、尊严体面握在她手里。
如今他舍弃了那些,她仅存的优势没有了。
裴熠发觉自己丝毫不懂他,从来没有试图理解过他。
她记起曾有一次,淮贤守完孝从式凉那里回来,仅有的一次,他同她倾诉他的心迹,她还以冷嘲热讽。
式凉走了之后,她将他视作自己与式凉之间的引线,针锋相对,倒也不觉得寂寞。
他也走了,即使身边一大堆并非她亲生的儿男,她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是孤家寡人。
好几次她得了空,想去妤州,但是担心自己爆发出负面情绪,打搅了他们的清净,写信也怕流露出怨言。
所以她等了许多年,等到身体衰弱,心境被时光磨得无比平和,她方才放下事务,前往妤州探望他们。
派人跟石郡的人打听清楚了位置,她把随从留在山下,没怎么迷路就找到地方。
那几间瓦房简朴而可爱,由木栅围成院落;
院中是沙地,有石桌和一应制药器具,房后还有水池,用竹筒从山上引来了山泉水。
木栅底下种了爬藤的花,时值春夏之交,花盛叶繁,蝴蝶蹁跹,恍若童话。
里外没有人,她在石桌前坐了,发现桌面残留着一盘堪堪打平的棋局。
淮贤那小子分明跟她说他对棋艺一窍不通。
等了许久,日上中天了,她正要去找人,他们回来了,一人背着一个草筐,满载着药材和野菜。
“我没看错吧,你怎么来了。”
式凉摘下淮贤背上的筐,再放下自己的。
裴熠站起:“就是来了,不欢迎我?”
式凉笑了:“当然欢迎。”
淮贤淡淡瞥她一眼,拖着一只筐到房后的水池边,式凉把另一只筐提过去:“放着我洗,你去休息。”
“我不累。你招呼客人,我只把野菜洗出来。”
总不能把裴熠晾在那,式凉听从了,转回房前,请她进屋坐。
“等很久了吗?现在是午饭时间,一起吃吧。”
式凉边同她说话边点火烧锅,淘米焖饭。
“饭菜不讲究,多有海涵。”
裴熠确实饿了:“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多久没见了。”
“五六年。”
“感觉好像没过多久。”
“你们在山野林间乐得逍遥,时间自然过得快。”
“你要是想,也可以放弃皇位,留在我们这。”
裴熠倚着灶房的门,笑说:“你二人之间哪有我插足的份儿。”
“让让。”
她让开门,淮贤抱着一盆野菜进来,式凉接过,他坐到灶前小凳上烤火,顺便调整火候。
式凉焯烫野菜,调蘸水,准备餐具。
他们都有的忙,弄得什么都不干的她很不自在。
式凉看出她的尴尬,叫她帮忙把石桌上的棋收起来,餐具摆上去。
待她完成,饭菜也好了。
除了野菜,还有前几天打到的鹿。
鹿肉吃不完,为了夏天保存做得咸、拌了很多香料,配着清淡的野菜和饭倒也别有滋味,裴熠竟吃得心满意足,意犹未尽。
淮贤去午睡,式凉与她在院中闲聊。
“那小子当我是空气你看见没有。”
式凉表情微妙:“你很在意他?”
裴熠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我看错姬淮贤了。他对人着实有一套。”她撇嘴,“天天朝上见的时候不对付,这见不着了,我还老想着他。”
“你对他萌生好感,却怀疑是他的设计。都辞官了,他这般有什么好处?”式凉失笑,“别忘了你比他多活两辈子,不至于把你事事算计进去。”
“我得趁天黑之前下山,恐怕此刻就得走了。”
式凉料想她来肯定是放下了朝廷事务,不太可能给相聚的时间只留一天。
“这有空房,也有浴室,何不留下过夜。”
裴熠跟着式凉观摩了他单独盖的浴室。
浴池三尺长宽,深有八十公分,石料触手温润,不知怎么设计建造的,池中水是流动循环的。
“在这烧上火,水很快就会热起来。”
“我看你们这日子比我做皇上还好。”
“前后弄了快三年。闲着也是闲着。”式凉也不拿她当外人,“柴火那有,你自己烧吧。”
式凉和淮贤同床之后,基本跟他睡在他没有窗的房间。
有窗的房间正好留给裴熠。
次日式凉早起做饭,裴熠已经醒了,看样子休息得不错。
“你经历的世界远不止两个吧。”
她根据浴室的设计和建造,还有他的医术推断。
这些技能和知识若非一朝一夕积累,做不到他这种程度。
式凉没有否认。
“其实你不来找我,过几年我也会去找你。”
式凉望了望淮贤沉睡的卧房方向。
“我有预感,我会先于你和他离开这个世界。”
裴熠的身体年龄比式凉大,但不曾生育过的女人寿命本就会比男人长得多。
“到时候我让系统提前告诉你,你一定要来。”
“你担心淮贤,也不该托孤给我。”
“除了你,我在这世上还有谁呢?”
裴熠挑眉:“说话这么好听了。”
“当初你不也将元焕托付于我么。”
她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问起元焕。
“他实现了自己幼时的梦想,成为了音乐家。我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他简单讲述了精神体受侵染,患上脑癌,系统续命的事。
“我受苦受难的弟弟和弟夫啊……”
她笑着调侃,以为能缓解气氛,但她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多么灰丧,眼神多么悲伤。
“命运会不会给每个人都设定了一套程式?比如挨近我的人全都不幸。”
“你死后我生的病,刚说完就忘了么。”
式凉揭开锅盖,粮食腾起热烈的香气。
“别太自恋了,以为你的命运覆盖在所有人的之上。何况有没有那种命运都是两说。”
“让你一劝心情好多了。你的情商或许在我之上。”
“所以我有人爱你没有啊。”
“不是你——”
心窝子被狠戳了一下,她气得要命,无语得不行又想笑,生平从未如此语无伦次过。
“我,我……”
她想辩解说有人爱过她,她原生世界的母父、闵秀善、岑青……然而她又觉得她要列举出这些人,只会显得自己更可怜无力。
“好女不跟男斗!”
最终她抛出这么一句,同样无力,但至少不可怜。
式凉知道自己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她却没有真生他的气,而且好像承认了,相信了。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虽然元焕没有原谅你,但他爱你。”
式凉走过去,一手按着她的肩。
“我也爱你。”
突然得到这么一番表白,裴熠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甩开式凉的手,找了个借口匆匆走开了。
早饭她没吃,快午饭的时候,式凉在山顶河边找到了她。
这里有点像元焕记忆中与她共度暑日的后山。
她勉强笑笑,随式凉回去吃了午饭,聊了一会儿便下山了。
走之前依然没跟淮贤说过一句话。
……
式凉给淮贤身体调理得好,所以他老得快死的时候,比他小十岁的淮贤还算健康。
他好似一夜之间老下去的。
他说这具身体的寿命到了尽头,他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淮贤起先还不敢相信。
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何时落下,淮贤有些焦虑,但并不悲伤,因为知道他的死亡不是真的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淮贤为他缝制了入殓的衣服,下山雇人在式凉中意的地方挖好了坑,打好了棺材。
其余时间淮贤便紧贴着他,预备贪恋到最后一秒。
“记得你要我牵你的手领你回家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嗯,记着。”
“千万不要忘。”
淮贤跪在他床边,双手紧握着他的。
“我马上去找你,等我。”
眨眼之间,式凉阖上眼睛,呼吸消散。
直到尸僵之前淮贤都握着他的手不放。
确认他回不到这具身体了,淮贤解开他的上衣,用刀在尸体胸下端肋骨开了个口子。
刀口缓缓沁出暗红的血。
淮贤把手伸进去,拨开其他器官,掏出了心脏。
它失去了张力,在朝日之下闪闪发亮。
人们都说那是一个人的灵魂所在
他想知道式凉有没有在这里给他剩下什么,亦或徐南止有没有残留在里面什么。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弹性的肉。
把它吃了,或许能感到不同?
可是式凉不喜欢,他答应式凉了。
他把它洗干净,确保里面没有遗漏式凉余留的暗示,也确保徐南止回不来,放归原位,用线缝好。
裴熠赶到的时候,他早已把沾了血的东西都扔掉,尸身清理干净,换上了庄重的入殓服。
淮贤不哭不闹,不悲不喜,叫他他也没反应,跟个丢了魂的人似的,眼中却闪着炙热的光。
裴熠看到他一针一线缝的衣服,和尸体身上的一样。
是怕式凉衣服不够穿,要放在棺材里给他陪葬吗?
她操持过不止一场丧事,只有这场让她难以呼吸。
到了封棺的时候,淮贤也梳洗更衣,换上了做好的入殓服。
裴熠这才明白过来,淮贤要和尸首躺在一处,被钉进棺材,活埋进墓穴,给式凉殉葬。
“不行,我不会容许……他绝不想你这么做。”
“他把我托付给你了吧,正好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些曼陀罗花来。”
淮贤对着铜镜,旁若无人地描眉画目。
契礼的时候他都懒得这么做。
见他如此,裴熠心脏都不舒服了起来。
她弟弟把自我和生命看得很轻,把感情看得很重,式凉离开那个世界他是会殉情的,可是他为式凉的期许活了下去,活了那么久。
“你就这么想见他?”
淮贤不遗余力地追名逐利,世间万物都不如他的指头金贵,然而,他先是为式凉放弃了官位,现在又要为他舍弃性命。
“为了见他,你什么都能做?”
她差不多明白,为什么和式凉在一起的人都能如此追随他。
“你有信心生生世世追随他吗?”
“他在等我,可不能让他久等。”淮贤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顺头发。“我得尽快跟上才行。”
“我会为你找来曼陀罗花。”
裴熠决定了。
“他不是真的死了,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
她要把系统转让给淮贤。
淮贤猛地回头看向她。
果然,裴熠跟式凉都源自同一种神秘的力量。
娣妹惨死,亲情决裂,友人远走,的确击溃了她继续下去的意志。
一切都空前顺利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