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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番外 ...

  •   梅石发现了夏霖裹在挂毯里的信件和香水。
      信件间飘出数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画面是战地风光和极境佳景,在新闻里看过,有些还获过国际摄影大奖,是师凉拍的。背面手写了日期和几句简单的话。
      信也是师凉的。
      从内容来看,每封都是有的放矢的回信。
      最后一封回信年代久远。
      明信片陆陆续续持续到上周,上面有不同的拗口地址。
      难怪七周年聚会的时候师凉来了。
      可夏霖说那次空难之后跟他认识但不熟。
      他有时还见夏霖对着空白信纸发呆,却不动笔。
      挂毯与屋子的摆设很是相得益彰。
      夏霖说不喜欢上面的花纹,一直压在柜底。
      后面搬了两次家都带着它。
      现在回想,每次他都特意确认自己的衣衫被面一应布品带没带齐。
      虽然师凉的笔墨里一句引人遐想的话都没有。
      但这个年代还写信,这件事就挺暧昧,夏霖不是个老派的人,大概师凉是,因为信尾总是有句“顺颂时祺”。
      现在问夏霖也得不到结果。
      找出这些东西,是能舒缓他的心情、唤回他的神志,还是刺激到他也是未知。
      他还认得梁猛,所以由她接回。
      梅石等在家中,注视着夏霖的神情变化。
      他有些疑惑地左右看看,目光定在梅石身上,惊喜地笑说:“你回来了,我就说热带雨林会彻底改变人的样貌,真不明白你怎么偏要去那种地方。”
      梁猛看向梅石。他摇摇头,含糊嘟囔:“至少不再把我当乘务检查员了。”

      被错认成师凉之前,梅石还抱着夏霖与他“君子之交,言浅行深”的幻想。
      时间久了,他也没法骗自己了。
      身心俱疲之下,他给最近那张明信片上的地址写了信。

      多年前匆匆一面,式凉仍记得他名字。
      因为梅石与夏霖组合起来就像一副绘景写意的古画。
      看到人,想起脸,他的身形似乎缩小了一点。
      梅石见了式凉,惊奇地发现这人似乎只有皮老了,骨骼并没有老。
      不过多年穿梭于硝烟炮火枪林弹雨并非毫无痕迹。
      他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部分是一片疤疤癞癞的痂。
      不知哪条腿的毛病,走路有点跛。尽管如此,也不减其仪态风度。
      刚想说岁月不败美人,又想起他是名国际主义战士,年老还要被人审视外貌——称赞对方美丽也是一种外貌审视——似乎不太尊重。

      夏霖坐在模拟飞行器的玩具前,握着操纵杆,专心致志地眺望虚空。
      发现式凉,他眼神戒备。
      方才与梅石详谈了夏霖的病情,于是式凉笑说:“夏机长好,我是你的副机长,新来的。”
      “哦,是你啊。”
      式凉坐到他旁边的地板上。
      “飞机落地了,我们下来吧。”
      “我要听听检查员说什么,你可以帮我去看看我的邮箱吗?”
      “好……你有一封信。”
      “不可能,我没再给人写信了。”
      夏霖感到不安,四下环顾,只有副机长。
      梅石躲出去了。
      “为什么不给他写信了?”
      “写不出来。”他按住自己的心脏,“一提笔就不舒服,它干哑了。”

      真是孽缘。
      系统感叹。
      他本该死在那场空难。
      宿主让他活到今天,也折磨他到今天。

      听到夏霖抽泣,喊着不舒服。
      梅石在门后,本来想假装师凉出来安抚,却听到他问:“梅石呢?他在哪,我要回家……”
      他走出来。
      “你去哪了?怎么留我自己一个人这么久?”
      夏霖停止了哭泣,重获至宝般地与他相拥。
      “我该走了。”式凉说。

      梅石送他到小院门口。
      两人间的尴尬,主要是梅石单方面的不自在有所缓解。
      “他前不久才跑丢摔伤,我不便远送。”
      “没事。”
      “他追求你许久,求不得总是刻骨铭心。都说人记吃不记打,其实是反过来的。”
      “我相信在他心底什么都比不上你们三十年相守。走了,你回吧。”

      ……

      与自称“无国界”的自由记者组织同行了一段时间,分开后回国一趟,再度前往新的战场的路上式凉感到气力不济,在一小镇短暂住下了。
      朝北的房间很是阴冷,并且越来越冷。
      本地邮差来送信,发现他卧病在床,提出帮他买药。
      “人一老就四处漏风,药石无用。”
      式凉眼前昏花,视野摇晃。
      “我看不了信了。你会中文吗?”
      “我知道一个人会。”
      她去找了。
      他躺回床上,信放在胸口,沉甸甸的。
      这种不适近几年常常袭扰他,他没有试图扼制,而是与它相处。
      它带来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是死亡,如此之近。
      现在可不合适。
      终于等到邮差带回另一个女孩。
      “他师妇是维和部队的,不在,但他也会。”
      他指挥她们从他的外套翻出两张五十卢布。
      “帮我读,读完代我写回信。”

      “我的皮肤在松弛褶皱,大脑在退化失能,希望你不会体会到,为这种清醒的时刻、为能够控制自己的手拿笔写字而激动得热泪盈眶、为重获的自我不知何时就会被收回而紧张又悲伤,还有发病时连厕所卧室都搞混、身边都是陌生人的无力与恐惧……你千万不要体会。
      我刚刚脑子一下清明如镜,想起不久前见到了你。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真正的你,我是不是没有认出你?让你伤心了吗?如果是的话,你要体谅我生了病,没有的话就算我自作多情……
      没有要紧的事,我退休了,和爱人生活得很安逸,这份安逸多亏了他的忍耐和奉献,我给他添了太多麻烦。
      这么多年没有给你写信,不是怨你,而是想彻底稳定下来,不想给自己再留任何飘渺的挂念和希望。
      在无望的处境,希望太拖累人了。
      我的挂念不能让你在危险中免于受伤,我也无法承担你亲切的回信,安于生活之人的心不需要太剧烈的跳动。
      如今阿尔兹海默催促我做这个仪式,括号即写这封信括回,正式放下,括号这次是真的,而且老早老早就放下了,只是才倒出空写括回。
      我认不出你,但我一直都挂念着你,以朋友的感情爱你,直到生命尽头。
      愿悲伤、疾病和死亡远离.

      翻译女孩把信拿到他面前。
      句尾是一个深深的墨点,随后背面是一片儿童般的作画,画的似乎是挂毯的图案。
      “这儿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寄出的,希望你不要介意,梅石。”

      为他写完回信,两人拿钱去买了药回来,还把店里的医师拽了过来。
      “没用了。”
      “他死了?”邮差问。
      医师点头。
      “那药能退吗?”
      翻译女孩别样地看着她。
      “算了,捐了吧。”
      邮差改口,拿起信,看着上面的外国字。
      “好短,什么意思?”
      “我也会以朋友的感情记得你,直到时间尽头。”

      ……

      师凉姥姥去世,农场换了一批管理者,钱万爵管理的集团也一样,公有资产不认可世袭。
      庄学礼的百岁喜丧过后,她的个人财产庄婧可以继承,如今也包括电影版权。
      如果不是郝阿姨和母亲死前都提到了让它上映,庄婧年岁大了,压根没心情跟那些机关单位和发行商去耗。

      除了一些配合影院最新放映技术的修复,影片原封未动。
      首映过去了好久,热潮还没有消退的趋势。
      片子有两个半小时,看之前庄婧还担心自己会坐不住或睡过去。
      没想到视听纯熟,节奏明快,十二天大事小情在篇幅内交代得清清楚楚。
      主角的悲剧性格在这十二天体现得淋漓尽致。
      常听人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这就是了。

      前半段镜头跟随着主角高虺,他肆意舒缓地生活,而每个人,包括银幕前的观众都在他的高压统治下感到神经紧绷的静谧的恐怖。
      中段镇压民间起义,朝堂密谋宫变。
      代入暴君视角,便会陷入统治被推翻的惊惶焦虑之中;
      代入起义一方,哪怕知道他们会赢,历史如此,也会被推移的镜头引领,被真实而聒噪的角色感染,随他们杯弓蛇影战战兢兢。
      她所在的厅,前座的观众中途恐慌症犯了,悄悄跑了出去。
      末尾三十分钟,在美轮美奂的行宫中,暴君召开最后的疯狂盛宴,性与屠杀场面都采用了艺术化处理,画面遥远,台词密集,环境音嘈杂,悠扬的古乐器声听起来阴森而危机四伏。
      与《生生》截然相反,生死营救本该让人紧张激动,电影却刻意处理得冗长无波,人物内敛沉默,九十分钟让人透不过气。如现实生活一般枯燥琐碎,让人想快进而不得。
      《天煞星》就像生活的另一面,祸不单行大难临头,时间流逝得飞快,手忙脚乱歇斯底里也抓不住它的尾巴,让人想暂停而不得。
      之所以《生生》对比,除了都是她母亲的剧本,还因为两个主角都在经历某种时间循环,打破的方法都是死亡。
      高虺困在同一段关系模式中循环反复,他的灵魂在同一个情感囚笼里打转。
      他想让事情按理想的走向来,想让人听他的话,没有人听,起初是不想让宫人杀一只牛,后来是想听濒死的人发出牛吼。
      他想方设法地要满足自己的欲望,那注定受挫。
      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攀登上了最尊严的位子,还常常耻辱过活。
      每次受挫都会让他变得更加狂暴,充满仇恨。
      最糟糕的是,早期的封建体制对帝王欠缺制约手段,他又无比聪明地爬上了那个位置。
      天下生杀大权握于他一人之手。
      最高掌权者的欲望膨胀到极致,自然而然生发出从他人痛苦中得乐的狂热。
      作为男性在母权社会压抑的恶念一再扭曲,动物性的低劣彻底释放出来。
      他成了智性滑轨的文明之殇、人性之恶的化身。
      更确切地说,封建之恶,雄性之恶。
      主演完全撑住了这部电影。
      难以想象现在还有哪个男演员能演绎出高虺未经训诫的雄心和野蛮,自然而然的威严和狂傲。
      即使没有这个演员,剧作本身也不至沦为猎奇博名的三流之作。
      把角色和演员混为一谈是荒谬。
      导演却是探讨中无法忽略的一环。
      她远离电影很多年了,但自小耳濡目染,听母亲和郝阿姨说了很多业内秘闻。
      因为了解,所以更加稀奇,性情沉静稳重的导演,运镜柔缓阴森的摄影师,和骄矜拿架子的主演,竟合作出这么迷幻、亢奋、疯癫的片子。
      有人说电影是造梦机器,至少这部电影,是一场摄住人心脏,令人倍感窒息的噩梦。
      无论观众对那个煞星是爱,是恨,还是又爱又恨,甚至可能演员和角色,在他沉入湖中时,都会想:他总算死了。
      折磨结束了。
      最后的死亡场面,仅用了一个平铺直叙的长镜头。
      抽掉了声音,放弃了技巧,冷静到了冷漠的程度。
      仿佛告诉所有屏幕外的人,烛芯跳动着的火苗熄灭了,梦要醒了。

      银幕变黑,字幕滚动。

      有的立即起身说心脏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有的说是想看狗皇帝的报应才捂着眼睛撑到现在,也有的像她一样,坐在原位,注视着字幕无休无止地在黑暗中呈出一个个死去已久的名字。

      庄婧又想起,母亲评这部电影“不合时宜”。
      内核隽永,宛如一座宏伟的警钟,但理念和形式还是太超前了。
      对她那个年代有些保守的审查和人文环境,还有堪称群魔乱舞的追星群体也是这样。
      如今看的时候不会想这是一部四五十年前的老电影。
      换个角度想想,一群死人制作演绎另一群死得更早的人的故事,活人在观看。
      可能感情丰富的会感动,她只觉得怪异,瘆得慌,尤其想到这个噩梦结束后的现实。
      主演自杀,导演在争议中阻止电影于自己生前上映,转而过上了朝不保夕的生活,病死异乡。
      今时的荣誉和赞美拥向两个死去的名字。

      看得出导演非常感恩他的团队,片尾字幕很细很长。
      她有一段时间从事后期制作,还在郝阿姨的片场做过场记,比较注重这个。
      露脸的演员都有名字,配乐写上了参与音乐的所有乐师。
      乐师的演员里,唯独两个名字没有出现在配乐表。
      取而代之的是:
      古琴——颜式凉
      洞箫——祁逐归

      银幕关闭,灯光亮起。
      庄婧撑着扶手起身。
      噩梦最好是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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