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房客 ...
-
Chart 1
这不是占卜屋,只是间房子。
他不是算命先生,只是包租公。
可雷觉得那少年太过耀眼,以致于后来回想是不是初次见面,他就对他施下毒咒。于是离开,他依然念他入骨。
少年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当爱他的一切,包容他的所有。
雷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是这样,那还叫什么爱情。爱情是自私的,容不得一根头发。
他在少年心里便也是庸俗丑陋的吧,雷痛苦地想,因为他无法容忍那在少年心里还活着的人,即使他爱他到生死相随。
200几年的某月,雷搬到老董街。
老董街位于上海某处,混乱年代属于外租区,西洋风格的建筑保持十分完好。后来城区新建,这些欧式风味极重的老房子安静下来,成了风景。
雷是建筑师,喜欢罗马写实的风格,石雕的屋柱,大气而磅薄。在网上,便一眼相中老董街Z号063。
它房屋上的魔鬼角(屋檐角上的一种装饰)都是肌肉丰满,充满呼吸。雷如此想。
12月24日,天气很好,太阳从稀疏的梧桐叶间掉落下来,落成褐黄的斑点。暖地让人心舒。
雷拖着箱子,脚步轻快。
Z号603。比照片更宏恢精致。
他按了门铃,叮铃铃地响,却没人接。
良久,修养良好的他也皱起眉头来,莫非不在?
他掏出手机,按下房东的号码。身旁幽幽传来一阵音乐。
妖精的旋律?
雷想,自己一定是看《鸦》看太多了。
那场景就像百合音一样从他的视线里浮出。
引人注目的是少年身边那只大狗,可能是西伯利亚的变种吧。雪白,毛茸茸的,在太阳下泛着柔和的金光,女生见了会尖叫的那种。
少年就躺在大狗身上,懒洋洋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问:“租房子啊?”
雷默了半晌,“我打过电话,租的9号房。”
“9号啊。”打了个呵欠,低头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撸出一把钥匙来。
“哪只啊,真是的。那,9号,啊——”少年小声嘟唔,又狠狠打了个呵欠,“9号的钥匙。”
那真是一把漂亮的钥匙,同它的房子一样古朴典雅,几何角度弯曲到完美极致。
“真漂亮。”雷伸手去接,少年的手温暖如春风,却倏地一下收回,“腾”地抬起头来,一双黑压压的眼睛,恹恹地扫了眼雷。
像漫天的云。
雷默默地抽烟,但或许更像是一大片不知名的开放着的花,每朵都带着忧伤,因为全是黑色的,眼泪便也看不见。却只让人心疼。
像是鸦片,一次就蛊惑,从此,我无法戒掉。
少年冷冷地缩回身子,困倦地闭上眼睛。
雷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他迷惑地看着少年,甩开莫名的情绪,推开装饰着蓝色鲜矢菊的大门。
叮—当。
是奈良寺的钟声啊,雷抬头去看,门后面挂了一只斑驳陆离的铜铃,铃下附着白色飘条,有着无法让人识别的暗红色符咒。
长长的楼梯蔓延上去,走廊阴暗,窗户的采光并不是很好,弥漫出哥特式的感觉。
真让人压抑。
他理了理背包,拖着箱子走上去。
是被雇来看房的吧,那少年。雷边刷牙边想。在大都市的生活场里,他见过无数年轻精嫩的少年,脸庞美丽,介于雌雄之间,荒诞却本分地活着。
那少年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推开窗户,却见无边的太阳下,那圆滚滚的少年逗着白犬嬉玩。笑脸如此明媚。
突然就羡慕起来,最好是少年,不识人间愁。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青春,只是在旁上看着,便觉自己人生苍老。只能生生地转过头去。骗自己说:啊,我比他成熟。可是其实心里莫不是希望着,自己能再拥有那一次青春,便要让它好好地燃烧,爱情,友情,亲情,仇恨,爱,不留任何余地燃烧。那才叫畅快淋漓,肆无忌惮。那才是一个人活着的青春,青春只能是五色的,其他任何颜色都会让人后悔。
Chart 2
雷喜欢早上起来的时候来一次长跑,桑蒸似也汗流。
运动让人健康,也让人心情舒畅,相信是好的一天的开始。
他穿了慢跑鞋,走下长而螺旋的楼梯,听见门“咯啦”一声,古钟“叮——当,叮—当”地响起来,就像以前在高大的维也纳教堂前听着祈祷的钟声,大片鸽子飞过一样。让人心旷神怡。
楼梯下歪歪斜斜地走上一个人来,穿着时下街头青年衫,宽大雍肿地缩成一团,弓着腰,打着哈欠,一双眼斜斜地飞了上来。
潋艳!如凤蝶之翼尖,沾些许晨露。
……
片刻窒息后,那人敷衍地笑了一下,“先生,你是哪个房间啊?”
“9号。”雷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生出些许厌恶。
夜生活在这个孩子年轻的脸上留下太深的痕迹,像L一样。
“噢。”那孩子听了,脑袋无力地垂掉下去,耷拉着从他身边穿过。
一身的烟味!
雷皱了皱眉头,大步迈出门,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新鲜,凛冽。毫不留情地劈开忧伤。
最近上海的天气一直很好,太阳每天不遗余力地散发着温暖。城市的人用冷而自私的钢铁神经赞扬无云的雾天。
雷却头疼,作为投资分析员,他三个月前刚建议了几个客户购买粮食基金,如果今年的天气一直这样持续到年末,那几支农业基金肯定会受到一些影响。
他揉着自己的眉毛,该死的头痛又犯了。
很多上班族都有这样的偏头痛。好像先是有人拿了把刀在脑膜上旋开了个洞,然后有个小人用锄头不停地挖呀挖,挖呀挖。不止不休。
下班之后,雷接到小帅的电话,说是这个周末他不能到他这边来,要呆在妻子那边。
小帅是雷的儿子,12岁的年龄,调皮聪明,一笑一恼,像他那个精明的妻子。
他揉着脑袋,衬衫半开,痛苦地低声咒骂。
到了门口,却发现那只大狗蹲在老地方,毛色金黄,茸而温暖。他忍不住想靠上前去,蹭着撒娇。
那狗见他盯着它,“噢呜”了一声,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喂,闹什么啊?”懒散迷糊的声音响起来,少年打了个呵欠,抬起头,看见冬日的余晖里,站在面前的人,眼睛突地掉下泪来,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少年一愣。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雷一窘,他的鼻子一见风就会流泪,特别是偏头痛犯的时候更是严重。
他抬手擦了擦,对少年笑了笑,转身回房。
躺在床上,头还是很痛,让人想撞墙。脑子里晕沉沉的,闪着很多场景,却突然浮起那少年的一双眼睛,精致的边角,内敛地收缩上挑,因为见了他的泪略吃惊,睁的有些大,瞳孔竟然泛起绚烂的浅紫来,像魔鬼一样。,“不可饶恕的诱惑。”
雷低喃。
而这隐约的淡紫让他的头痛奇异地减轻,慢慢随着那双浅丽的眼睛落入夜的怀抱里去。
“喂,醒醒,喂。”
很累,很累,不要摇我,我要睡觉。
“喂,醒醒,醒醒。这么烫,发高烧了吗?”
雷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软,像面团,又很沉重,想躲过摇晃着他的那只手,可怎么动是翻不了身。
怎么了,是梦魇吗?
脑袋很昏。
一只手从他颈下穿了过来,他被人搂抱起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喝点水吧。”
他的噪子也是干渴的,便听话地张开口,有东西滚落进来,,三片,落在他的舌苔上,有点苦有点碱味,一股温水慢慢灌了进来,他困难地吞咽,感觉嗓子像被刀片一道一道地刮着。
痛。他动了动喉咙,水一下子漫了出来,从他的嘴角滴答掉落,扶他的人手一僵,有那么片刻的征愣,便伸手替他擦去水珠,将两靥艳如桃夭的他放置在床上。
“咯踏。”门响了一声,那人走了,留下一室寂静。
雷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绝望起来。
他咕咚了一声,又复晕睡。
雷醒来的时候,眼前开着丛水仙花,青伶伶的细叶,俏生生立在一个黑漆盘里,玉似的蒜头上抽出茎杆,顶着几朵白边金盏的水仙,风姿妤美。
一只手指尖轻拂着花瓣,骨节如花苞紧抱,朗朗分明。
啊,是少年。
乌黑齐肩的发,侧面像云边的月亮。
“啊,咳咳咳。”
“啊,”那人一惊,“你醒了。”说完一笑。
“你?”
“这几天没看到你出门,所以留意了一下,没想到你在发高烧。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进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谢谢。”雷诚恳地说。他是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离开前妻后,这种情况好像又更糟了些。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生病冷暖要非常小心。你得病了,没有人知道,也许就会死在异处。
“我是房东。自然希望房客能住得久一点。”少年拿出那支完美的钥匙,晃了晃,钥匙反射着冬日的午阳,在雷的眼睛里荡起一阵涟漪来。
“你是房东?”
“是啊,我是房东,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少年笑笑。
雷生得清雅,戴上眼镜更是风度翩翩。他刚从感冒中挣扎出来,脸上还有些红晕,声音便也有些微弱,更显得犹如春三月里的碧湖水,一圈一圈,全是溺死人的暖。
温柔如水的男人。
面对这样弱驯的雷,少年心里伸出无限怜惜来,不管是怎么样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总在那么些时候,像个孩子一样纯洁、无助。
“你先歇着吧,药我给你放在床头上了。“既然男人已经醒了,那他便懒得管了。
“你,你叫什么?”雷急声唤。
“刘相,你可以叫我阿相。“少年在门口转过头来,微微笑着,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像半开的白山茶。
他的容颜是花。
雷不知怎么就突然就想起这句话来。
无法拒绝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