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商十八，瞎纪事》沈不予

7、罢了罢了

　　我，是个仗剑天涯的侠客。

　　天光微启。东街尽头的酒肆挑出半人高的幌，依着晨风招展。店小二甩着抹布搬搬挪挪，把桌子擦净摆好。我抛了抛钱袋，叫了温酒和牛肉，解剑坐好，祭了五脏庙。

　　银钱尚有余，置办了身衣物，剩余的送给路涯边的乞丐。他欢喜接好，迅速藏起，谢爷赏赐，留响头三个，飞快消失在巷子深处。我望着他消失的拐角摸了摸下巴，决定尾随。

　　啊，这老赖，竟讨饭赌博。瞧他轻车熟路，赌坊店家见怪不怪，就知他向来如此。怪道这乞丐得了银子就目标清晰地横冲直撞。三个响头换他赌场三刻钟逍遥，过后又要不知饥寒交迫多久。

　　罢了罢了，钱既给了，就当我看过一场戏。似这般自己作了泥潭的渣滓，实在是不值得多费心力。

　　门楼旁贴了通缉榜，说是昨夜有贼子闯入县衙，胆大包天，虽无财务要案之失，但闯入公门，实为对朝廷挑衅云云…百姓云集，对着红榜指指点点。
　　我从茶楼顶一跃而下，脚步轻松以掩饰尴尬。初出茅庐，少不得有些杀贪官除污吏的侠义情怀，哪知这县令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儿，情怀受挫，却也有点高兴。

　　但说到底，做了贼子的是我，小人之心的也是我…哎呀哎呀，罢了罢了，就让我去帮这县令解决几个…无法用君子之道解决的小麻烦吧。

　　落日熔金。今早的衣服不慎沾了些血迹，好在是深色，不大看得出来。我走进成衣坊又换了一身月白，手持折扇合起在掌心轻点，端的是一个清风霁月。

　　走进茶寮，叫茶博士上一壶君山银针，听前头说书人醒木一声响，便又就了一碟茴香豆，听他讲起新篇章。故事有点俗套，某大侠行侠仗义，把一方恶匪设计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剿了他们。俗套却也大快人心，只听得满堂叫好。
　　我撇了撇嘴，又很快僵住。等等，我怎么有资格嘲笑人家俗套？我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出门…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

　　咳，刚才听听书的人讲城里今晚有花灯会。游行至此，怎能不赏玩一番？

　　夜幕降临。中心街道灯火通明。行人来往，商贩叫卖，好不热闹。公子小姐皆是花枝招展，三五成群，结伴而往。又有妇人抱子，丈夫相随，或一对年迈夫妻，相互搀扶，默契尽显。好一幅热闹人间。

　　却见有几人贼眉鼠眼，窜入人群，迅速出手，收获颇丰。这人流涌动之时，确是小贼出没的好时机。罢了罢了，就当做是给县令治理下的太平喧哗添个彩头。

　　手里颠着几个钱袋，拖着几个人向府衙走去。将小贼绑起来丢在门口，将钱袋丢在旁边，击鼓鸣冤，绝尘而去。

　　什么？把钱袋还给被偷的人？
　　啧，怎么可能？麻烦死了。

　　在花灯节尽头停下脚步，拍了拍身上尘土，略有些郁闷。想我习得一身功夫，白日里的地头蛇便罢，怎得总抓些这等小贼？
　　罢了罢了，行侠仗义还哪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我今日怎的总在说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