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广香君

81、画皮

　　卫王的宝贝儿子大皇子被放了回来，与卫王作伴。

　　卫王寝宫里，已经见不到宫人的踪迹。如今晋南王虽然没有决定好如何处置这一家子，但也没有彻底夺了他们的位子。

　　以前的主子现在也是阶下囚了，宫人唯恐惹得晋南王不快，不敢凑过来卫王这边。不过倒是还有一个良心犹在的太医悄悄放了些伤药，就再也没有露面。

　　一夜之间，卫王头发似乎全都变白。他在给自家儿子上伤药。

　　大皇子疼的脸色发白，但没有哼出声来。心如死灰，所以这些小伤痛似乎不值一提。

　　父子两什么话都没有，直到卫王结束了手上的活计，自己找盆打水洗完手。

　　许久后卫王叹了一声，“也不知皇后与你母妃如今如何了。”还有太子如今怎么样了。

　　以晋南王的为人，应该不会去为难深宫妇人。不过，如今她们没了主心骨，应当也不会好过的。皇后向来聪慧镇静识大体，应该能约束住其他人。

　　倒是太子，还有其他的皇子，不知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大皇子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用手蒙住脸。卫王看见了水珠顺着他的掌缝流出。

　　“我们争来争去，争到头，落得这般下场啊，哈哈哈哈......”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卫王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床边满脸愁容。

　　这时一个宫女推门进来，看着狼狈的君王，一时间有些尴尬，“王上，晋南王请您到中正殿议事。”

　　卫王苦笑一下，跟着宫女出了门。

　　这一天过后，这个王位当是保不住了，恐怕连着条命都保不住了。

　　......

　　中正殿

　　晋南王搬了一把椅子，在卫王王座的斜下方坐着。看见卫王过来，他也没起身，连眼皮子都没有抬。

　　众大臣看看卫王再看看晋南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对卫王下跪。

　　不过还是有那么几个大臣，以左相沈非为首，不惧晋南王的威压，照常对卫王下跪，山呼万岁。他们几人的行为，在站立的众大臣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突兀。

　　晋南王抬眼看了这几人，冷哼一声，对其他大臣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卫王在此，还不下跪？”

　　众大臣听闻此言，都纷纷下跪，颤抖着，一声不吭。

　　卫王也是修为极高的老狐狸，面色如常来到王座上，撩开衣摆坐下。没有太监侍奉，他就只有亲自喊：“都平身。”

　　沈非等人听闻此言就纷纷站起。剩下的人却是看一眼晋南王，见他点头才敢站起。

　　卫王挺直脊背，坐的端正，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晋南王终于开口，“今日来此，本王先不议政事，只问王上几个问题。”

　　卫王道：“晋南王有何问题”

　　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后晋南王的人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过来。

　　正是酗酒过多，有些不清醒的废太子。

　　他抬着大刀就冲进宫，还没闯进来就被制服，被晋南王的人架上来，一脚踢倒跪在地上，跪的方向正是晋南王。

　　卫王放在龙椅上的手骤然收紧，欲言又止。

　　晋南王被这一变故打断了，见人被制服，也就没有放太多关注在废太子身上。他继续问卫王：“王上可知，本王在北境御敌之时，曾遭人刺杀？”

　　卫王的脊背似乎更挺直了一些，“竟有这等事！”

　　他状似关切地问：“晋南王可曾受伤？”

　　晋南王抬起右手晃了晃，但手腕以下，很难做出动作，“本王这右手是被废了，不过本王还有左手，还能杀敌，还能立于不败之地。”

　　卫王没有说话，眼皮子直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上可知刺杀之人是谁？”

　　卫王闭着眼靠在龙椅上，仿若没听见一般。

　　“正是那个挺有名气的兰陵台典事，周瑾钰。”

　　中正殿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晋南王又慢悠悠问：“王上可知，那人现在如何了？”

　　“他被本王凌迟处死，尸体丢在北境的山谷里喂了野狗，如今怕是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卫王额头上似乎溢出一滴汗，顺着侧脸滑下，滑入衣领中。

　　晋南王继续说道：“王上可知是谁指使他做此事？”

　　卫王脖颈间又溢出几滴汗，将一层里衣染得湿透，他闭着眼道：“本王不知。”

　　晋南王笑了一声，道：“这幕后之人，本王会继续追查，不过，周瑾钰已死，但其家眷尚在卫都。本王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

　　卫王忽然睁看眼睛，瞪着晋南王，却是咬紧牙根，什么都没有说。

　　晋南王缓缓走到醉醺醺口齿不清的废太子身边，扯着他的头发摇晃起来，唇中吐出几个字，“本王，要斩草除根，请王上下旨。”

　　卫王的背绷紧了一会儿，看着狼狈不堪，死生皆由他人掌控的自家儿子，颤抖着道：“下何旨？”

　　“罪臣周瑾钰刺杀当朝亲爷，罪大恶极，已处极刑，其家累亦是罪不容赦，当诛......”

　　卫王的脸抽动了几下，最后缓缓开口，妥协道：“孤王这就拟旨。”

　　众人都道这是晋南王杀鸡儆猴之态。他是选个已经死了的人下手，意思是只要大家识大体，能审时度势，他不会太为难大家。于是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不过卫王就不是这么想的了，他只觉得这是晋南王对自己传递某种信息，恐吓的信息。

　　他写字的手有些颤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写出字，盖上印章。

　　晋南王扯过诏书，看了一眼，随即嘲讽道：“你若当真是硬气一些，本王还能高看你一眼。如今看来，你，当真不值得。”

　　卫王还没说话，晋南王就拿着诏书走了，没再看这个窝囊的皇帝一眼。

　　......

　　晋南王王府内

　　周瑾钰被关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方亦和方睿还有众将士很是担心，都焦急地候在门外。上朝回来的晋南王踱步过来，看着围起来的一圈人，不满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该滚哪去滚哪去。”

　　众人不好再待下去，纷纷离开。

　　方亦与方睿却是留了下来，等着晋南王的消息。

　　晋南王扬了扬手中的诏书，“拿到了。”

　　方亦踌躇着，“王爷，这当真有用吗？”

　　晋南王道：“他再愚忠，也是有逆鳞的。无论如何他不会不管他的家人的。如今我逼着卫王绝了他的后路，他会想通的。有没有用，我也要试一试。本王现在才走完不到一半的路，要想走下去，就缺一个周瑾钰......非他不可。”

　　方亦点头，随后为卫王推开了门。

　　周瑾钰正端坐屋内，背对着众人，听到有人来了，也毫无反应。

　　晋南王拿出卫王亲自写的诏书，丢到周瑾钰面前，道：“你看看，你效忠的主子是怎么对你的。虽然是本王逼的，可他是一丝一毫都没有为你反抗过，假惺惺装作不忍心的样子，真是恶心......”

　　周瑾钰缓缓捡起地上的东西，看了许久，又缓缓合上，没有说话。

　　晋南王又扯着周瑾钰的衣襟，来到院子里，指着一个方向道：“看到那里的烟了吗？那是周府，如今被一场大火烧了，下令纵火之人，就是你誓死效忠的卫王。你一家老小，全都被施以斩刑，下令的，是你效忠的卫王。本王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在此事上如此糊涂？”

　　周瑾钰这才开口了，声音几不可闻，“王爷这是在逼我啊。”

　　晋南王冷嘲：“若是不逼你，你如何能为本王所用，本王虽然觉得杀了你太可惜了。可如果到最后，你还是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本王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方亦和方睿都听懂了，不由得焦急道：“王爷！”

　　晋南王摆摆手，“你们两跟着本王走，让周大人在这好好考虑考虑。”

　　方亦与方睿被晋南王强硬带走，只有周瑾钰还呆呆地站着。

　　许久后，周瑾钰找到丫鬟，要了十几坛酒就关上院门，独自喝了起来。

　　月影婆娑，月光穿插在交错的竹枝里，显露在泛白的地面上，像是搅浑的一滩水澄清下来，归于宁静，归于永恒。

　　周瑾钰又砸了一个罐子，忽而拔起挂在墙上的剑，扫着一地的竹叶舞动起来，掀起的风让干燥发卷的竹叶旋转着飞起来，竹叶被横剑一斩破为两半，飘忽下落，轻轻落在地上。

　　长剑被深深扎入地面，周瑾钰突然笑起来，起初只是闷声的笑，声音逐渐放大，转为大笑，笑得力竭，再也站不稳，突然噤声。半晌后周瑾钰才悠悠叹道：“骗得太久了，都快把自己骗过去了......”

　　当周瑾钰太久了，都快忘记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也只有周瑾钰，才会真的对卫王抱有一丝丝的期望。

　　有时候，周瑾钰会期愿一切都不是做戏，而是真的。

　　少年人意气风发，心怀天下，有鸿鹄之志。恰逢沈非与卫王给了周瑾钰一个机会，大展拳脚，一展抱负。明主名臣，本当是一段佳话。

　　周瑾钰想做兰陵台那个真正的周瑾钰，想以理法救国救民救天下。眼中不容沙子，心中不藏污垢。胸怀朗月清风，长河奔流。入世而不世俗，所作所为，皆是因心之所向......

　　但是这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一碰就碎。

　　一切都是沐韶光的布局，如此而已。

　　激烈的情绪波动是不属于沐韶光的，而是属于周瑾钰。因为沐韶光没有心。

　　周瑾钰已死。沐韶光逼死了周瑾钰。此后，再也没有周瑾钰。

　　而那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沐韶光又回来了。

　　不会犹豫，不会仁慈，不会心虚，不会迷茫，不会后悔......

　　再睁眼，已是沐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