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居安》阿梦禾

3、张榜招名医，少年将军魂归故里 天元二

　　天元二十三年，九月十五，霜降。
　　宜,冠笄、开市，忌,出行、祈福。

　　洛安城将军府

　　厚重的朱红色大门突然打开，两个人自门内走出，门口仆从早已牵马等候，只见二人跨马分东西两个方向而去，急促的挥鞭声响彻空荡无人的街道。

　　将军府内院佛堂，一年过花甲的老妇人跪在佛像前祈祷，嘴中念念有词：求我佛看在信徒多年来诚心的供奉，保佑我孙儿平安度过此劫，只要安儿度过此劫，老身愿折寿十年，我佛慈悲，求佛祖保佑。
　　喃喃自语回响在佛堂，佛像庄严肃穆，微垂的双眼又有无限怜悯。

　　将军府东去是皇宫，金色的御赐令牌使得此人在皇宫内策马疾驰依旧畅通无阻，一路来到了太医院，带走了太医院院首张柏幻。

　　张太医随叶二爷快步来到了将军府深处的一处院落。

　　看着十八九岁的少年躺在内室卧榻上，眉头微微皱起，鬓角处细碎的汗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色，使少年看上去像一个易碎的瓷器。

　　张太医拿出少年在被褥里的手，细细诊脉，眉头随着诊脉时间的推移越皱越深。半盏茶后张太医把少年的手小心的放回，翻看了少年的眼睛，又查看了一下左肩处的伤口。

　　“张大人，小侄病情如何？”叶二爷急切的问道。

　　张太医斟酌了一下说道：“脉象微不可查，眼神涣散，气息微弱，肩膀处伤口为箭矢所伤，伤口周围皮肤呈青灰色，虽说经过处理，但都是军中常用的处理手法，并无特殊，然半个月来伤口却不见丝毫溃烂，此等情况实为我生平仅见。”

　　“安儿在战场上中箭七日后突然昏迷不醒，军医束手无策，这才请旨回京，您是太医院圣手，若、若您都无能为力，那、那...”叶二爷听到张太医的说辞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叶二爷名叶舒仲，现任兵部侍郎。叶家兄妹三人，大哥叶宁维，现任镇西大将军，远在边境未在京城，小妹叶琼雅嫁入皇宫，想要见一面实数不易。

　　小辈只有叶清安和叶清悠，母亲甚是疼爱这两个孩子，特别是独孙叶清安。只是叶清安十六岁就跑去了边疆，母亲天天为此担忧，只得每日都去佛堂礼佛，以求神佛能庇护儿子与孙子逢凶化吉。

　　两年后年仅十八岁的叶清安因在抵御草原部落对洛天王朝西北边境侵略之战中，率五百轻骑兵迂回敌后，以少胜多，被皇帝封为四品骁骑游击将军。

　　两个月前，呼延王庭又发起小规模战争，叶清安在一次诱敌作战中被箭簇射中左肩，本以为是小伤，当时草草包扎后继续战斗，直至全歼敌军。半个月前突然昏迷不醒，这才回京寻医疗伤。

　　张太医摇着头对叶舒仲说道：“叶侍郎另请高明吧，告辞。”

　　安排门口候着的小厮送张太医出门，叶舒仲看着躺在榻上生机几近全无的侄儿，不行，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唤来将军府管家到：“福安，发消息出去，将军府重金聘请天下名医。”

　　“是，老奴即刻去办。”

　　此后半个月，来将军府的医者络绎不绝，都是踌躇满志的进，摇头叹息的出。其中不乏招摇撞骗者，都被将军府的家丁扭送进了京兆府衙门。

　　躺在内室榻上的人，依旧苍白的脸，微弱的气息，日渐削瘦，每日只能灌进一些参汤，除此之外竟别无他法。

　　叶清安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见到了儿时的自己坐在母亲怀中听母亲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是母亲在教三岁的他认字。

　　小小的他拿着一把木剑在院落中舞的虎虎生风，母亲坐在梨树下温柔的看着自己，当自己稍有懈怠或出错时，就会有母亲飞来的豆子打在身上。这是母亲在教五岁的他练习剑法。

　　眼前的景象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停的转变，唯一不变的就是画面中只有年幼的他与依然美丽的母亲。

　　叶清安痴痴的看着母亲，眼泪不知不觉间已涌出眼眶，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他想向母亲说他的思念，想告诉母亲他已经是洛天有名的少年将军，他想听母亲再唤他一声安儿，他想母亲再抱抱他。

　　无数次的努力，叶清安颓然的发现他无法触摸到母亲，母亲看不到他，听不到他说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从他面前走过去，拉着又一次练完剑法的年幼的自己走向远处。

　　叶清安看着母亲越走越远，急切的追了上去，越追母亲离自己越远，再也控制不住的喊出声：娘，不要走，娘，我是安儿啊，娘，我好想你，好想你。

　　不知何处飘来的大雾阻碍了叶清安追逐母亲的脚步，他在雾中四处奔走找寻母亲的身影。

　　咻！

　　大雾深处飞来的箭矢，射中了叶清安的左肩。

　　他痛哼一声，半跪在地上，双眼依然在看着母亲远去的身影。浓浓迷雾的阻隔，使他又一次失去了母亲的踪迹。

　　吃痛的肩膀提醒了叶清安现在的处境，理智回归，他伸手拔掉了肩膀上的箭。

　　叶清安细细的查看着手中这支射伤自己的箭。

　　这是一支长约七十公分的无羽箭，金色的箭头，碧玉的箭杆，在箭尾处刻着一个细小的黑色闪电标志。

　　黑色的闪电预示着不详。

　　几年的战场厮杀，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叶清安意识到这片浓郁的雾中隐藏着巨大的杀机。他站起身，右手握紧了手中箭矢，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踏！

　　踏踏！

　　踏踏踏！

　　厚重的奔跑声，回响在大雾深处的四面八方。由远及近，使得叶清安绷紧了身体。

　　侧耳倾听，判断来物可能出现的方向。咻！破空声在左侧身后，叶清安在转身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把拿在手中的箭矢向敌人刺去。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红色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晶莹剔透，冰冷无情。

　　在感觉到自己刺空之后，叶清安急速后退，拉开了与敌人的距离，使得他看清了来物的全貌。

　　这是，一头牛？

　　叶清安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

　　一颗牛头上嵌着双红色的眼睛，头顶一只莹白色的犄角，脖颈上黑色的鬃，健硕的身体上覆盖着青黑色的斑纹，一条超乎寻常的马尾，长长的拖在地上。

　　这是一只似马似牛的怪物。

　　怪物并未理会叶清安的诧异，急速的向叶清安撞来。

　　叶清安手持箭矢，急速的躲避着攻击，左肩处伤口鲜血不停的流出，脑中晕眩一阵阵袭来。叶清安分析着眼前局势，不能拖延，需速战速决，得一招制敌，眼前怪物并未见过，不知其弱点，但世间万物眼睛都是其最薄弱之处。

　　少顷，闷哼一声，叶清安向前跌去。咳出一口血后，叶清安冷冷的注视着他面前轰然倒地的怪物。

　　插进怪物眼中的箭杆，尾处黑色的闪电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叶清安看着眼前的怪物消失不见，再也支撑不住的向后倒去。并未感受到大地的坚硬，似倒在了云雾中，且不断的下落，听着耳畔的风声意识渐渐模糊。

　　安儿，安儿。

　　风中飘来浅浅的呼唤。

　　是谁？为何要如此悲伤的唤我的名字？

　　哭泣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不要哭泣，不要伤心。

　　他想看看在耳畔哭泣的人是谁，他想告诉他不要悲伤，他想告诉他他很好。

　　叶清安努力的想睁开眼，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挣扎了许久，徒劳无功。耳畔的话语，絮絮叨叨，伤心欲绝。叶清安心急如焚，身体不受他控制，只有眼泪毫无阻碍的流出眼眶。

　　已经半个月了，天南海北的医者请来了无数，药方也不知换了多少，侄儿的病情却毫无起色，脸色甚至不如半个月前。

　　叶舒仲看着坐在侄儿塌前垂泪的母亲，心中涌上来一阵阵的无力感。母亲原本还有些黑色的头发在这半个月内已然消失，脸颊削瘦，形容枯蒿，气色并不比躺在榻上的叶清安好多少。

　　叶老夫人看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的孙儿，拉着孙儿瘦弱的手再也抑制不住的伤心起来，唤着孙儿的名字伤心的说道：“安儿，祖母给一直备着你最爱吃的酥糕，就怕哪一天安儿突然回来了，吃不着耍小孩脾气。”

　　虽说一直盼着安儿长大，成家立业，可这个混小子十六岁就敢跑到西北荒漠吃沙子去，害得祖母天天担心 ，但听到十八岁的安儿被封为将军时，祖母觉得甚是骄傲，我的安儿长大了，能独挡一面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看到叶清安现在这样，祖母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你。

　　“安儿，安儿，你醒来看看祖母好不好？”老夫人哽咽的说道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哗哗的往下掉。

　　叶舒仲看着母亲伤心的样子，怕母亲身体撑不住，就劝道：“母亲，时辰也不早了，我扶您去休息吧，若是安儿醒来看到母亲你这样伤心憔悴会心疼的。”说着就搀扶着老夫人向外走去。

　　叶舒仲送老夫人回去后立刻向梨院赶来，刚踏进院门便看到伺候叶清安的仆人慌乱的向外跑来，喝到：“站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慌乱的仆人听到声音后立马跪下说道：“少爷，少爷不好了。”

　　叶舒仲问道：“怎么回事？”

　　仆人瑟瑟发抖的回道：“少爷刚才突然口吐鲜血，气息全无。”

　　“什么！”叶舒仲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呼声。

　　叶舒仲快步向屋内跑去，映入眼帘的鲜血太刺目，努力的定了定神，伸出手探了探叶清安的鼻息，已然气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