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月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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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皎兮，明星煌煌，有美人兮，思之不忘；中心涓涓，辗转反侧，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松老爷子止了手，眯眼细听。
来人声音低轻，如枕边细语，三月春风，柔软递耳，却偏带了一腔怨悲，这上古之歌顿时苍凉萧瑟起来，仿佛眉目看尽山路十八弯，经年别离，终却是郎不归，满心秋思苦，寂寥愤郁，渐凝成眼中冷泪，一颗颗滚落下来。
“这是哪家孩子？也这般痴情。”梅娘揩揩眼睛。
松老爷子摇摇头，长叹一声，“人啊——”
他们这年龄，已看过太多红尘俗事，痴怨缠绵，却总还被人间之爱弄得唏嘘惋叹，对席感慨，老目垂泪。
“咱们要不要避让一下？”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伤心之状，大约总不想让他人相见。
松老爷子点点头，正要起身，却见月光下缓缓浮出一人来。
当时皓月长空，银华满地，衬得冬日的林子愈发清冷，枯枝瘦树，直如月上广寒。
来人一袭儒生袍，衣角被寒气托起，行走间翩跹有风，飘逸绝伦。口中反复吟唱：“寤寐无为，涕泗滂沱。”，神情凄迷，嘴角却含了一段笑，弯弯翘起。
“少年人，冷不冷？要不要喝杯酒暖暖身子？”
如此相邀，甚是突兀。松老爷子瞪了梅娘一眼，梅娘浅浅笑开。
年轻人一顿，方自觉醒，吃惊地望向两个老人，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只见二老坐在大青石上，白发苍苍，脸色却极是红润。石上结了一层寒冰，映着圆月之光，晶莹剔透，好似玉雕滑溜，石上摆了一坛酒，一对纯银小盏。
那老头怡然饮酒，好似自家庭院般闲在。老妇人微笑着看他，眉目慈软。
“这……”年轻人有些迟疑，只因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已入长白山深处，千里谷深绝壑，早是人烟荒芜。
老头扫来一眼，眸间凛然正直，儒生顿觉天下间再也没有比眼前这个老头更可靠诚实的人，便赔了笑：“老人家，晚生沈华飞，从塞北至此，赶了几夜路，多多少少有些颠簸，想稍歇小会，惊扰片刻。”
“不碍事，不碍事。”梅娘忙迭声让座，斟了一杯酒放在沈华飞面前，“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清酒映着月光，泛出幽幽碧绿。一股暗香，慢悠悠钻进书生的鼻子里，如花悄放，他忍不住狠狠嗅了一下，深深闭眼，叹息道：“好酒。”
梅娘一张脸笑开，松老爷子脸上却有丝恼色：梅娘的酒酿得不多，小子何德？居然得饮。
沈华飞举杯慢啜，只觉冰酒入喉，冷得让人得瑟，到了肺间却渐自充盈起来，唤起全身的上下千百万毛孔打开，齐齐舒服伸腰，一时间竟仿佛置身四月暖阳之下，只想懒懒就此睡去，不理耳目边上流光世事。
梅娘撞了撞松老爷，松老爷瞪了一眼。
“腊月含苞初绽的红梅，取了千年古松上十一月的降霜，配长白山百年老参，二月埋于老梅树下北向阴地三尺，”沈华飞叹一声，“六十年方成，”又叹一声，“好酒好酒。”
他闭上眼，头微后仰，深醉其中。眉睫上冰雪碎银，泛着微弱的星光。
确实是赶远路的人。
梅娘讶然：“没想到年轻人懂这么多。”
沈华飞笑笑，举杯继饮，口里慢赞：“这株梅花开得好极，风姿绰约，妖娆多姿，真是绝世美人。”
二老回头，只见梅娘身后一株腊梅开得正盛，花红如荼，凛凛寒气里，犹名剑长缨怒展。
松老爷子大乐，“我的梅能不好吗？”
“这梅是老伯的？”
“当然。”松老爷子心里欢畅，端起一杯酒徐下。“方圆百里，就得了这么一株美梅树。”
三人皆细眼瞧去。
梅树略粗，根部斜伸出一段老枝来，如美人横臂，卧于白雪之上，枝杆分出无数密枝，着了雪，生着湿气，漆黑如墨。朵朵红梅，大小星罗杂于其间，或已暴绽盛开，或含苞欲放，或半掩粉颊。主杆之上，诸色斑斓，有艳如胭脂的，有如少女笑靥微晕的，如番国六月嫩樱桃的，如碧湖荷尖含抱的，如朝霞微明的……，深浅次第，渐自变化无穷。衬在一株参天大松下，更显得梅姿娉婷，娇艳异常。
“真美啊。”沈华飞一盏下肚，“枝叶相覆，交颈互倾，这松梅仙侣，真羡杀旁人。”
梅娘一愣。松老爷脸上肃然，一双眼直盯向眼前人。
沈华飞凝神望着东南方向，忽放盏起身，“今晚承蒙两老关照，晚生还要赶路，就此别过。杯酒之恩，必当回报。”
说完一揖，也不等两老答话，自行走了。
月光下只留了个淡淡的背影，手里一把上好青阳伞，渐行渐远。
“这人好奇怪。”梅娘发了会呆，“咱们要不要跟上？”
松老头瞪了她一眼。
“你又瞪我。”梅娘嗔怨，“深山老林，寒冬腊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哪里是人了？”松老头一脸凝重。
“我知道，可我看不透他是？”
“非我族类，却也不是山石走兽，更不是飞禽鬼灵，我也想不透啊。”
“他这般匆忙，去的是京城方向？”
松老爷子点头。
“不知是福是祸。”梅娘黯然，仙妖修炼千年方得人身，脱离生死，却不知为何骨子里都带上了人对情爱的执著，挣扎往复，千百般折转，不过为得一个人的倾心相负，与他偕老。结局却……
“人间情事难参。”
四下安静下去，良久无声。
草丛中伏身的猎户擦了把冷汗，他只想看一下陷阱是否有野兽，不曾想碰上山间鬼魅，在雪地里窝了好些时候。听外边没有声响，方得瑟着起身，松了一口气，抬脚欲跺跺取暖，耳边却响起一声叹，“走罢。”
他僵住，惊惶回头。
圆月当空。
青石边上一古松，一老梅，枝叶繁盛，花如朱砂。相交相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月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