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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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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遐年已飘了两个多时辰了,不知自己的魂魄何时归体,也不知自己的身体如何了。
今早,谢遐年与同年一道上丞相府拜访顾望。
顾望虽刚过而立,却体弱多病,朝中诸多事务都被搬到了丞相府小小的望年院里。
今日来了许多大臣与丞相商议朝中决断,谢遐年与同门随侍一旁,却不知哪位大人身边混进了刺客,只听到有人大喊:“奸相,拿命来!”
小小书房顿时乱成一片。
谢遐年是准备添茶水的,谁知刺客竟从他背后蹿出来,推推搡搡间他就被扯到了丞相身前,他尚未站稳,又有另一刺客冲出来,竟直直将白刀子捅了过来。
不得不说,刺客的水平着实有限。
魂魄离体后,他听见陈太尉对丞相说:“大人没白在这孩子身上下苦功夫啊……”
谢遐年颇感郁闷。他与同年俱是丞相门生,丞相对他们一视同仁,何来的在他身上下苦功夫之说。
又听那侍郎说:“如今一朝危难,竟得他以命相护。”
如果能开口,谢遐年一定会说,下官不是故意的。
说来也怪,谢遐年尝试往丞相府外飘去,却总是无法离开,像是被什么牵引了。
太医正给昏迷的谢遐年处理伤口,顾望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顾望:“林院判,他可有性命之危?”
林院判:“这……”
谢遐年看那院判脸上一片为难之色,心想,难不成自己要英年早逝了?
顾望:“大人直说就是。”
陈院判说了一大堆话,谢遐年只听明白了一句,要活命就要找到还魂露。
——天丧予!
且不说有没有还魂露,即便有,这一听名字就玄之又玄的东西要如何找。
顾望将林院判的叮嘱一一记下。房内一时只剩下顾望与谢遐年......的魂魄。
顾望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谢遐年。到现在他的脑中依旧一片混乱。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谢遐年会在那时冲到自己身前。这些年他的确在明里暗里替这人做了一些事,但是都被他掩盖得很好,当事人应该毫无所觉才对,为何他今日要如此行事。
难不成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谢遐年有些惊疑,因为他的上官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身体,久久不动。
他凑近一看,只见丞相神色忧虑,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随从来报,说是有客人上门。
出了刺客一事竟然还有人来,到底是谁?
谢遐年跟着一起飘到到了书房,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皇上。
“我听说你府上出了刺客,怎么回事啊?南风受伤了吗?”
南风便是谢遐年的字,还是顾望取的。
只是谢遐年没想到圣上居然知道自己的字。
“刺客拿下去审问了。南风的伤,怕是要用到还魂露。”
“还魂露……”
顾望点头:“我打算明日就动身去金陵行宫将它取回来。倒是你,明知丞相府有刺客还出宫,是觉得皇帝做太久了吗?你瞪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不过你既然来了,我正好把剩下的奏折给你,现在想走也没用,这些本就是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又特地补充道:“务必用心批阅,待我回来再看你做得如何。”
谢遐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心中出现种种疑惑。
丞相也太不把自己当臣子了吧,对皇上说的话未免太不把皇帝当皇帝了吧?难不成丞相真的不把圣上放在眼中?他就不怕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吗?
但是谢遐年都没有在意——这世上真的还魂露,他有救了!
皇上无奈:“好吧。兄长此去金陵上千里,来回少说要二十日,路上小心。”
皇上被丞相赶回宫了,谢遐年还没回神。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皇上会称丞相为兄长。
谢遐年想不通,便想着飘去静一静。
经过小半天的折腾,谢遐年总算知道自己这魂魄是只能绕着顾望方圆七尺打转啊。
所以谢遐年在这一整日里,净看着顾望处理公文、用膳、如厕……咳。都是什么冤孽。
夜深了,顾望还在书房处理公文。是了,明日就要去金陵,身为一国之相,走之前要交代许多事,恐怕并不轻松。
戌时,顾望方才沐浴。谢遐年没脸没皮地看着,发现这体弱多灾的娄望还有一副好身板,只是浴桶里泡的一堆药材出卖了他的身体状况。没想到顾望竟然虚弱至此,以至于要用药浴。
顾望像木桩似的坐在一堆药水里,谢遐年开始神游太虚。
他是四年前皇帝登基时的恩科状元,之后入了翰林院做一个小小的学士,日日与经书典籍为伴。
谢遐年初入朝时,什么都不懂。琼林宴上,宫人失手将状元郎的位置弄得一片狼藉。当时还是顾望腾出半边席位,又添了一碗一箸让自己坐到他身旁。
有人说这于礼不合,顾望是怎么说的?
“李工部可记得某亦是科举出身?当年某在这堂上心怀远志。如今流水十载,看着这满殿的儿郎,恍觉昨日复现。如今老夫也想与这些年轻才俊多亲近,沾一沾这些年轻人的意气。还望李工部体谅一番。”
其实顾望完全是自谦了。他才二十七就官至参知政事,位同副相,座下新科进士中比他年岁大的都有许多。
待谢遐年坐到娄望身旁时,才知道他说想要亲近新科儿郎并非虚言。
席间顾望轻声问了他这些年的学业经历,又频频给他夹菜,引得一旁的丞相都侧目几回。为此,谢遐年还好生惶恐了许久。
此事过后,朝野都赞誉顾参知之贤名。
翰林院清净,他一个小小翰林编修不需要忧虑太多。
只是如今这情形,自己半死不活的,让他很是惆怅。
谢遐年不禁想到了刺客喊的那声“奸相”。
他不是直属丞相的部下,但是为官几年,有些事还是看得清楚的。
每逢他夜值,他目送离开的最后一人必然是丞相;他整理文书时,常常能看见丞相对公文的批注,上面所写必然直摘时弊,字字珠玑。
偶尔看见丞相卸下官服乌纱,也只是作寻常打扮,看不出官架子。
位高权重而不好逸爱奢,身居庙堂又能感民生疾苦。谢遐年不知这样的人为何会被当作奸相。
说起来丞相大人还十分亲和。
谢遐年十九岁入朝为官,一年后及冠。但他双亲早亡,从小就吃着善堂的饭长大,那时在京中自然举目无亲。
却不知丞相从何处得知他的生辰,令人送来手书一封和平安符一枚。信中说想为谢遐年取字南风,又言此举乃是唐突之举,若是谢遐年不愿接受也可,万万不要担心他会因此为难于他。
信中言辞恳切,思虑周全。谢遐年这颗糙了那么多年的心都颇有感慨,无怪乎此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且与众臣交好。
思及此,谢遐年想重重地叹一口气。
顾望已功成名就,他却生死未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