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似剪刀》璃卿

7、双生叶·上 从出生的那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分离。

　　叶修和叶秋是同卵双胞胎，但和别人家不一样的是，先出生的叶修体重更大一些，小一点的叶秋不知是不是贪恋母体的温暖，缩在了子宫深处，还被脐带绕住了脖颈，降临在世上的第一刻，就被匆匆送去保温箱。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分离。

　　叶旻天生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年轻时的叶旻和沉涵如出一辙地强硬和倔强，虽然这是他们一开始互相吸引的地方，但是在婚后，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他们之间的矛盾便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冲突爆发的顶点是那顿炎热夏日的晚饭。
　　沉涵最近很忙，忙到已经几天没有同她的两个宝贝打过照面了。接送吃饭的事都托给了司机和阿姨。
　　叶旻这次回家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所以自然，阿姨饭做得少了。叶旻给兄弟两个都盛了满满的一碗，自己又煮了点面条，打算凑合吃一顿。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男孩子对父亲总有着莫名的敬畏，而叶旻更是严父的典范，叶修和叶秋默默往嘴里扒饭，不敢再像往日那样互丢不爱吃的菜。
　　“叶秋，你怎么回事？”叶旻放下碗就看到叶秋拨着碗里的饭，却半天不吃一口。
　　叶秋抬头看了眼紧皱着眉的父亲，小声答道：“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这不就是拿你们平常的碗盛的吗？是不是放学又买零食了？”叶旻腾地起身，冷声道，“都是你妈惯的，吃不完不许下桌！”
　　兄弟两个都不敢吭声。直到听见叶旻回卧室关上了门，叶修才咽完自己碗里的饭，偏头去看弟弟。
　　“你别往碗里掉金豆子了，这还怎么吃啊？”
　　叶秋眨了眨眼。其实他不想哭的，但有些人天生眼部神经发达，稍委屈一下眼泪就控制不住。叶秋觉得可能他们在母亲肚子里分开时，一个不小心叶修那份泪腺也给长到他身上了。
　　“我真的吃不下了……”
　　“可你今天才吃了半碗饭，晚上睡觉会饿的。”
　　叶秋又拿起筷子塞了两口，感觉胃里的东西都快积到了嗓子眼。
　　叶旻开了门，似乎在往这边走了。
　　叶修赶紧夺过碗，三两下把剩下的饭吞进肚子。
　　“吃完了吗？”
　　叶修刚刚好咽下去，忙答道：“吃完了！”
　　叶秋还嚼着嘴里的饭，只是点了点头。
　　叶旻看了眼，说：“把碗送了。”之后便转身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沉涵还是没有回来。
　　叶秋躺在上铺，翻了几次身也还是没睡着。
　　“你别动了，快点睡。”叶修嫌他烦了。
　　“我睡不着。”
　　“睡不着数羊。”
　　“哥——”叶秋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睡。”
　　叶修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你下来。”
　　叶秋把枕头丢下去，然后慢慢爬到更宽敞些的下床。
　　“你快睡吧，明天爸爸送我们去学校。你别起晚了，又得被说。”叶修把被子往弟弟那儿拽了拽，就不再说话了。
　　叶秋面向床边躺着。
　　不一会儿，叶修的手就从后面搭上来。叶秋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八岁前他们一直睡在一张床上，盖同一条被子，睡前枕两个枕头，不过睡着睡着就挤到一个上去了。而叶秋总是习惯面朝床外，叶修习惯面向床里，还要用手抱着他的腰，才睡得安稳。
　　听说在母亲腹中时，他们就喜欢这个姿势。母亲当初看着B超图片，开玩笑说，抱着人的一定是哥哥，而被抱着的是弟弟，肚子里就知道这么护着，以后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果真如此。
　　出生后他们也一直维持着这个睡觉的姿势，很多年没有变过。

　　叶修睡着睡着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好像抱着个大火炉一样，可房间明明开了空调，怎么会这么热？
　　终于被叶秋一脚踹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叶秋蜷成了一团。
　　“秋儿？”他晃了晃叶秋，惊觉弟弟出了一身的汗，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叶修连忙跳下床去敲父母的房门。
　　叶秋被抱起来穿衣时醒了一阵，然后上了车，感觉哥哥紧紧攥着他的手，便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就是躺在病房里。
　　叶修不在。今天不是周末，他应该还是去学校了。
　　爸妈似乎在门外，隐隐能听到争执声。
　　“我才不在一天，你就能把儿子照顾到进医院？”
　　“什么叫我照顾到进医院？肠胃不好那是一天两天的事吗？要不是你给他们饮食上不注意，还老买零食，叶秋能这样？要不是叶修从小结实些，今天就得两个都躺这儿！”
　　“怎么就是我不注意了？啊？他们长这么大不是我带的吗？你一年才在家里待几天？孩子的事儿你问过几句？”
　　叶秋不想再听了。
　　似乎每一次父母吵架，都是因为他们。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老生病，大概家里不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
　　这时叶旻和沉涵好像已经冷静下来。他们冷静地开始重新思考他们的婚姻，他们的生活，还有他们的孩子。在教育孩子方面他们几乎总是在唱反调。
　　离婚，财产分割，抚养权归属。
　　渐渐地就谈到了这些。他们反而没有了激动，就像是在讨论一个项目或者课题一样。
　　离婚，正常走程序申请，理由感情不和；财产，叶氏还你，我不稀罕，沉氏没有差到哪儿去；孩子呢？沉涵自然是一个都不想让，但叶旻显然也是毫不妥协。
　　那就一人一个吧。
　　也是存了赌气的原因在。就看看谁教出来的孩子更好，证明我是对，而你是错的。
　　叶秋抱膝坐在地上，或许下一刻他们就会进来，问他想跟爸爸还是想跟妈妈。但他一个都不想选。他要跟叶修在一起。
　　那是第二次，叶秋以为他们要分离。

　　过了第一个本命年生日后，兄弟两个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不仅个子往上蹿了一大截，性格也更像是大人了。
　　叶秋想要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在叶旻和沉涵最后争论无果，军婚离婚的程序又实在太过繁琐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了。但他们开始了冷战。
　　看着一年一年过去，夫妻关系依旧没有什么起色的父母，叶秋有了人生的第一个目标。
　　他不要成为父母那样，把家庭弄得一团糟的人。如果有一个人脾气更好点，更温和有礼，再更好说话些，大概怎么都不会让家里的气氛变成这样吧？
　　如果说最开始只是夫妻关系出现了问题，那么在十五岁的春天发生的事，让这个家庭的父子关系开始降至冰点。
　　那天的争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叶秋实在没印象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根本不想记得。那时父亲跟他两个人一定都失去了理智，否则以平日里他的胆量是断不敢同父亲顶嘴的。
　　“啪——”的一声，理智回笼。
　　两个人都愣了。
　　叶秋是这一刻才清醒了些，他却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惹父亲这般盛怒。
　　而叶旻实在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打了下去。诚然他委实是个顶严厉的父亲，但从小到大，真的没有同儿子动过手。而现在，他给了已经算半个大人的儿子一个耳光。
　　这确实是让人很没有尊严的事。所以叶秋本就对这个家快要耗尽的耐心终于消失殆尽了。
　　他暗中收拾了行李，准备了离家出走的计划。
　　但谁也没想到，这事被他哥哥发现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叶修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方法来阻止他，——他偷走了行李，自己离家出走了。
　　其实叶修提着箱子翻墙的时候，叶秋就站在他们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他。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那样默默目送着生命中的另一半离开。双生兄弟的心灵感应让他们很早之前就互明，他们都想离开这个家。但显然，最多也只会有一个成功。
　　叶秋放他走了。
　　他自由了。
　　那天晚上叶秋睡在了下铺。叶修的枕头，叶修的被子。
　　他想，这次大概会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分离吧。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这么久。久到可以让他这个人，面目全非。
　　那是第三次，他们长达十年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