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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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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问棘曰:“上下四方有极乎?”
??棘曰:“无极之外,复无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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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山上,时光犹如一盘被打散了的棋子,错乱地堆砌着,时空在九嶷与凡尘之间的入口处扭曲、断裂,只有通过这个渡口的人才会发觉。
??九嶷山上的人们亿万年来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崖边那耸入云霄的地柱撑起了四极之一的东海,巍峨的地柱上布满了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每一万年柱身上结出一朵硕大无朋的奇花暝玲。
??传说地柱上的文字记载着仙境凡尘的所有奥妙,读懂了的人就能超脱生死,御天地万物。无数的人躺在地柱边参悟这些文字,一年又一年,至老至死都解不出一个字来。有些人自以为懂了,于是不停地向上看,看不到了就爬上柱子,借字痕的凹凸艰难地前进着。他们在地柱上又爬了一年又一年,又有无数的人从柱上掉下来摔死了。所有死去的魂灵都由暝玲引渡,从柱边袅绕而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当然这些离我很遥远。彼时我才三千岁,是太皋书院最顽皮的学生,梳着可笑又可爱的总角,与颛臾一起频繁地翘于夫子的经论,跑到山中捉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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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传说中居住着不老不死神仙的乐土,其实不过是一座被尘世隔绝了的空寂的山。这里没有朝代的概念,传说自天地之初九嶷便已存在并独立于尘世之外了。居民们自混沌之初便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与凡人无异--当然,只是活得更长久一些。长久得……嗯,能够叫人忘了时间。
??我与颛臾在一起的几百年里,捉了数以万计的蚂蚱和蜈蚣、偷吃过夫子后院不可计数的蟠桃、弄哭过邻院拖着条鼻涕的女孩夭夭不下万次,到后来我们终于厌倦了这无穷无尽的时间,跑到平坦的山坡上并排躺在松软的草地里叼着根甜丝丝的草根晒太阳。
??我们咪缝着眼等待黄昏的降临,等待山谷中的炊烟袅袅升到山坡,然后心满意足地拍拍衣服上的土,蹦蹦跳跳地回家去。
??颛臾说,朝涯,你多大了?
??三千岁。
??哦......我也三千零七十一岁啦。
??怕什么?离成年还远着呢。
??朝涯,成年后我们两人都不要娶老婆了吧。女人要是都像夭夭一样爱哭,还不把人烦死。
??好啊。我不要娶老婆。你也不要。我说。
??啊啊。他说,我们兄弟俩要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啊。
??九嶷山上,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词:亘古。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词:永远。于是我一直以为与颛臾这两个小屁孩之间的无忧无虑的岁月可以绵延到永远的前方,亘古不变。直到一天,一个面黄肌瘦的人出现在九嶷山上。
??九嶷不常来陌生人,但我们也并不惧怕生客。只是好笑的是进来的那些外人们,他们身着可笑的花花绿绿的服饰,说着不同的拗口的方言,每个人进来后都力图说明自己的出处和朝代,他们不明白,在九嶷,时间的坐标轴是无理的。
??这个外来者面容枯槁,常常睡在一片花丛中做梦。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懒的人,于是常常跑过去趁他睡着了用青草掏他的耳朵或者鼻子。他于是被迫打着喷嚏醒来,迷糊着问: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是谁?
??哈哈。这是我们听过的最好笑的问题了。我们凑在他耳边大叫道:你是个傻子!傻子!哈哈!
??他并不生气,只是大笑道: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
??于是,我们知道了,这人真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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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们终于忍不住问傻子,你为什么总是躺在花丛里睡觉呢?
??他仍闭着眼,动也不动一下,说,小屁孩别吵,我的蝴蝶快要做好了,你们再吵的话它又要飞了。
??我们环顾一下四周,问蝴蝶在哪儿,我们怎么看不见。
??他莞尔一笑,道,在我梦里。上个月我已经梦到它的头部和触角,十天前我终于梦到了它的躯干和六足。现在,我正梦到它的翅膀。十天之内,它就能够成形啦。
??我们笑起来,颛臾说,原来他不是傻子,他是个疯子。于是我们更有了理由在他睡觉时站得远远地朝他掷石头,拍着手掌嘲笑他的疯癲。
??直到一日,我们再看到他时,他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地踡在花丛中,像死了一样。我们吓了一大跳,朝他叫喊、扔石子都不管用,他还是一动不动。不会真的死了吧?我和颛臾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疯子全身颤抖起来,竟缓缓地升空了。然后,他慢慢地舒展了双臂和双腿,一道绚烂的光芒罩住了他全身。我和颛臾揉揉眼睛,愣住了。
??他的两只胳臂慢慢变得扁平宽阔,四只足从他胸腹里破出来,他的头顶上甚至冒出来两只触角。
??最后,疯子除了那一张脸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只蝴蝶。他睁开眼睛,对我们笑笑,说,小屁孩,吃饭没。
??我们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半天不能言语。当他试图靠近我们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了。颛臾再次忍无可忍地说,原来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他是个虫子!
??虫子用了十年的时间试图跟我们交谈,但我们一看到他就躲开,害怕他会找我们算账。何况,他的模样实在是古怪透顶,没有谁受得了那么大号的蝴蝶在自己身边说话。
??终于有一天,虫子不再试图靠近我们。他(它?)振振斑斓的翅膀,清吟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然后在我们诧异的目光中,他飞向了东海边高高耸立的地柱,慢慢地越飞越高,最后在我们的视线中化作了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在苍穹之上。
??我翘起头来,张大了嘴巴,说,颛臾,虫子成仙了吗?
??颛臾没有回答。他捡起了一本破烂的线装书,好奇地翻阅着。
??颛臾?
??朝涯,他叫起来,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庄子!
??庄子?庄子是谁?他是庄子又怎样?
??颛臾不答,径自翻开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慢慢读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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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以后,我憎恨了虫子--或者我该叫他庄子。不,不管他是疯子傻子还是虫子庄子,总之我憎恨这个人,恨得牙痒。自从虫子--我是说庄子化蝶离开九嶷后,颛臾也像庄子一样疯了,他不再翘课晒太阳,每天都乖乖地去太皋书院听夫子讲学,其余的时间都在研读那本烂书。我已经知道了这本烂书有着和它的主人同样的名字,这使我有足够的理由再去讨厌它。何况,它还抢走了我从小到大的玩伴颛臾。
??颛臾。我迫不得已跑到他家的窗外叫。
??嗯?他打开窗子,我发觉现在的他脸色腊黄,直叫我想起庄子。
??颛臾,你多大了?
??三千一百七十八岁。你不是知道么?
??你要娶亲了吗?
??没有。我们说好了,都不要老婆的,你忘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玩?
??朝涯,你不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再过四百年你我都成年了,难道你当我们永远是总角之龄吗?
??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做一辈子好兄弟的么?
??朝涯。颛臾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九嶷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
??九嶷之外还有世界吗?我淡淡道,九嶷之外,不过是可笑的人世。你也知道,九嶷与外界的时空隧道是扭曲的,就算你真能离开九嶷,你可以适应外面那个荒诞的世界吗?
??你错了。我说的外面,不是指人世。你知道天的边界在哪里吗?这里是东边的地柱,另外三方的地柱在哪儿?地柱之外呢?跨出去,是什么样子?
??我如当日看到庄子化蝶时一样张大了嘴巴。颛臾,你和他一样疯了。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颛臾。我总是不好好上课,于夫子告诉我的母亲说如果我再不悔改的话太皋书院就再也不要我这个学生。我那好脾气的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几乎扯掉了我的耳朵,我大声地呼痛、求饶,泪水涟涟。
??都是因为颛臾的背叛才会让我现在如此孤立无援。我无计可施,只有乖乖回到书院读着那些陈腐的言论,在心里将庄子颛臾和夫子一起骂了个遍。
??后来我看到颛臾时再也不说话了,他也不在乎,他沉浸在了另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对周围事不闻不问。到我三千五百岁行冠礼之后,我和那个过去被我们弄哭过无数次的女孩夭夭成亲了。夭夭此刻当然不会再拖着两行长长的鼻水,不知什么时候她也长大了。
??新婚之夜我揭开她的盖头时竟然想到了颛臾,于是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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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三千六百岁的时候,我已经是三个小孩的父亲,我学会了酿酒,开着一个小小的酒庄,天天卖酒度日。夭夭生完孩子身材有些发胖了,不过她结实能干,和我一起打理着冷清的生意,筹划着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我已经有整整一百年没有见过颛臾了,听说他越来越古怪,时歌时啸,时哭时笑。不过,那些都与我无关了。现在的我已经和九嶷山上千千万万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我只安心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认为这天经地义。
??后来的一日,我听说有人升天了,无数的人跑到东海边观看奇景,我透过攒动的人头,依稀看见一个人浮在海面上,然后身子一挺,化为一种奇大无比的鱼,它一翻身,掀起的浪头足足将整个九嶷淹了个透,岸边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无数的人竟腿软到趴在了地上。所有人的身上都湿透了,漉漉地滴水。
??然后一阵飓风吹过来,那鱼竟生出了双翼,化为大鸟,飞上九霄。它的身形完全遮住了太阳,九嶷为此整整三天不见天日。
??我知道这大鸟唤作风。当风完全消失在天际中的时候,我抱着我的老婆夭夭,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