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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劝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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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厂里后,吴科长就第一时间找到姜长赢,先和他说了案子的整体进展,又提到朱尔幸打算给他送锦旗的事,最后话题一转,开始撮合两人。
姜长赢直接拒绝,说他们不合适,结果就被吴科长拉着不让走,开始细数朱尔幸的优缺点。
然后,虎目炯炯瞪着姜长赢,“除了家庭问题外,你说她哪点不好?”
姜长赢:“……”
“我没说她不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托辞!”吴科长冷哼,“你说不合适不就是没看上她,嫌弃她有问题。”
“你说,你到底看不上她哪点?”吴科长又紧跟着追问一遍,“你是嫌弃她没工作,还是嫌弃她的家里的情况?”
“工作可以想办法找,家庭我刚才也和你说了,女方的家庭条件对你们影响不大,你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
姜长赢被缠的没办法,只能道:“我没嫌弃。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吴科长皱眉,“你还不打算结婚?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虽然国家如今提倡晚婚晚育,但是你都25了,已经在晚婚的行列了,再等下去,你觉得你还能找到好的吗?”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再说了,别人晚婚是为了拼事业,你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难道想要就这么一直蹉跎下去?”
姜长赢一直波澜不惊的眉目终于松动,微微拧了起来,走势漂亮又微微上翘的唇角也绷城一条笔直的线,显示着主人翁的心情不是很好。
吴科长见了,又道:“自从你爸出事后,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多多少少受到了些影响,工会里面的几个老大姐虽说没少为了你的事儿发愁,但她们给你介绍的都比不了朱尔幸同志……”
“最重要的是朱尔幸同志的政治背景非常好,”说到这儿,吴科长的声音压低了些,人也凑近姜长赢身边,“虽说这次的事会让她的母亲受到一定的处分,但这些说到底还是他们家庭内部的矛盾,上升不到政治层面,我都打听过了,他们家祖上八辈儿贫农,运气好进了城当工人,是根正苗红的工农阶级,只要你们俩结婚,因为你爸给你带来的那点影响就能立马消除。”
“你原本是咱们厂里最有前途的研究员,但因为你爸的问题,你都多久没能进那些保密项目研究组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普通项目组,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吧?”
姜长赢顿住,本就沉默寡言的人此刻更像是一座雕像,茸茸的眼睫低垂着,一动不动。
心,却翻腾起来。
他记事很早。
幼时,他一直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父亲虽然不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在身边,但他是大英雄,因为他在外打仗,在保家卫国,所以他也一定如母亲以及爷奶说的那样很爱他,只是暂时回不了家而已。
等他回来了,就会带他进城看洋戏、吃好吃的,还会带他骑大马,给他讲外面的故事。
说不定他们还会直接住在城里,从此当个人人羡慕的城里人。
后来解放了,他也确实回来了,但同时还带回了他和母亲的婚姻是封建包办婚姻,属于糟粕,所以他要和母亲离婚。
自那时起,家里的氛围就彻底变了,母亲的天也塌了。
他记的爷奶的唉声叹气,记的母亲哭红的双眼,记的他们很快离婚,更记得他那位好父亲刚拿到离婚证就带回来一位高高在上的城里大小姐,说那才是他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
幼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做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直到父亲让他喊那位高高在上的城里大小姐妈妈,他才明白,原来他又结婚了,那是他的后娘。
原来,他要带他去城里生活。
他不想去,但是拗不过大人,被强硬塞进车里,只能透过敞开的车窗看着身后母亲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如愿成了城里人,住进了一间大房子,里面甚至还有佣人伺候。
但他永远都忘不掉他们看自己时的鄙夷与高高在上,也没忘记那幢三层小洋楼里的人是如何嫌弃他这位“乡下来的野种”。
等到那位大小姐的孩子出生后,他更成了嫉妒弟弟,想要故意摔死他的坏种,被打了一顿后又关了几天紧闭,送回了乡下老家。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只有双眼总是通红的母亲愿意护在他身前说相信他,说她生的孩子她清楚,不可能做坏事。
因此,他那位好父亲觉得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
母亲咬着牙用瘦弱的肩膀供他读书,无论多苦都不曾向父亲低过头。
他也发誓以后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15岁,他考上大学。
21岁,他研究生毕业后就被分配到296厂做助理研究员,拿五级工资,每月178块。
厂里还给他分了房。
他将母亲接进城生活,以为终于能完成幼时的愿望,让母亲也过上好日子。
却没想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运动风潮中,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直接被打倒,而他那位好父亲当年做的事也被翻了出来,受到牵连。
他那位好父亲第一时间和大小姐离婚并断绝关系,后又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哄骗母亲再次和他结了婚。
他的那位好父亲似乎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当前的处境有所改善,却不想被人抓住小辫子,说他是投机份子,思想上存在严重的错误,被下放到下面农场改造去了。
他想要母亲离婚,但她竟然宁愿和他那位好父亲一起下农场接受改造都不愿意离婚,完全忘了他这个亲儿子,忘了她的一系列行为都会影响到他。
有人私下里偷偷劝他和家里断绝关系,他不是没想过。
他不在乎父亲,但却抛不下用瘦弱肩膀将他养大的母亲,所以他被连累了,退出了当时的项目。
要说不想回去是不可能的,但是结婚……
他真的没想过。
从小到大,他见到最多的就是母亲的眼泪,那是婚姻带给她的枷锁和痛苦。
他也观察过周围人的家庭,不论是乡下还是城里,绝大多数都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婆家、娘家、媳妇儿、婆婆、妯娌、兄弟……
每一个家庭都有无数吵架的理由,并且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感觉不像是在好好过日子,倒像是在唱大戏似的。
他不喜欢那样的日子,也无法想象自己结婚后变成那个样子,不结婚自然是最优解。
可如今结婚倒成了他目前的唯一解。
但他还是没有办法立刻下决定。
良久,他出声,“我考虑考虑。”
吴科长见姜长赢这个态度,急了,“我都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你让我想想。”姜长赢还是同一句话。
吴科长本以为下午见到的朱尔幸已经够犟的了,没想到姜长赢竟然能更犟。
他皱眉不解,“你不对啊你。你的性格我还算了解,你要是对朱尔幸没想法的话,白天干嘛对她爸说那样的话?”
姜长赢却说:“我是为我自己。”
吴科长被他噎的直瞪眼,好一会儿后见他还是这个鬼样子,气的推门出去了。
走了几步,又重新站定,折了回去。
不过这次不是去的姜长赢家里,而是高工也是厂里技术部门主要负责人之一的高泽平家里。
高泽平不仅仅是厂里的主要技术负责人,还是姜长赢的师傅。
这次的落水事件发生后,也是他第一时间竭力拦住了他们保卫科对姜长赢的处分。
要说还有什么人能劝姜长赢对话,吴科长只能想得到他。
高工有每天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吴科长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和妻子沈闻语沈医生一起回来。
见到他,年纪已经不小的老两口都有些愣。
简单打了招呼后,沈闻语避开,让两人有足够的空间说话。
吴科长便先将白天的进度说了,然后才提及刚刚在姜长赢家里发生的事。
吴科长道:“这次的落水事件是我处理不当,有些偏听偏信,没有深查姜长赢同志和朱尔幸同志之间的关系,让姜长赢同志受了委屈,我会在之后的会议上作检讨。”
这是在向高工解释他为什么这么热情撮合朱尔幸和姜长赢,也变相地说他没有害人之心。
高工点点头,并没有责怪吴科长的意思。
一来,他们部门不同。
二来,因为运动的缘故,这两年的风气本就浮躁,很多人做事都浮于表面,技术部门都受到了影响,更别说保卫科这种每天都要面对一些乌七八糟的部门。
他只点点头说:“行,我回头找时间和他好好聊聊。”
吴科长没有多打扰,很快告辞。
没多会儿,沈闻语洗完澡出来,见高泽平没有像以往一样进书房工作,而是难得坐在沙发上出神,有些担忧地走过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吴为民来找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高泽平回神,摇摇头,“没事儿。”
“没事儿你会这样?”沈闻语不信,“说吧,到底怎么了,不管如何,哪怕是要批……”
“你别胡思乱想。”高泽平见沈闻语越说越离谱,赶忙打断她道:“是长赢的事儿。”
刚刚散步的时候,沈闻语就听到不少人在私下议论姜长赢好像是被冤枉的,这会儿又听高泽平忽然提起,心里猛地一揪,“长赢那孩子又怎么了?不是说他是被冤枉的吗?难道又出现反转了?”
高泽平按住已经急的站了起来的沈闻语的手,拍了拍,才说:“没有,你先别慌,吴为民说的应该算是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儿?”
高泽平便直接讲了。
沈闻语就说:“吴为民为人挺正派的,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应该确实不错,刚好中心医院那边有让我回去上班的想法,我明天就去瞧瞧那姑娘。”
沈闻语出身中医世家,还没学会说话就开始背汤头歌,是市里有名的中医圣手,一直在中心医院任职。
后来因为运动的原因受到波及,离开中心医院,偶尔在296厂的厂办医院帮帮忙。
68年,上面出了正式文件,不让打砸中医,她的境况才好些并正式在厂医院入职。
到今年,中心医院换了位新的院长,就开始频频邀请她回去上班。
原本她没什么想法,但要是为了见一见长赢未来的另一半,她倒也不是不可以过去一趟。
甚至,沈闻语还拉着高泽平起身和她一起挑选明天见面要穿的衣服,还和他嘀嘀咕咕,“那姑娘的条件要是真有吴为民说的那么好,你说她能看上长赢吗?她会不会觉得长赢配不上她啊?”
“……所以,真要论起来,姜长赢的条件可比不上你,真要说配不配的,也是他配不上你!”另一边,沈爱红已经把她所了解的姜长赢的全部情况和朱尔幸说了。
朱尔幸托着下巴沉思。
书里没有写过姜长赢的家庭背景,只寥寥提过他当初之所以能那么快被下放,甚至都没有细查案件本身,确实有家庭的一部分原因。
她之前还想能是什么原因,却没想到他竟然有那样一对父母。
和她比,也算是大差不差了。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解决,所以倒也不影响她对他的整体评价。
倒是劝说她半天的沈爱红忽然有些后悔了,“虽然姜长赢的个人条件不错,但是有那样的家庭背景,也确实算不上良配,甚至还会影响你,要不算了,回头我再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朱尔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