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萧寒城

9、第九杯酒

　　“大哥稍安勿躁，若想因此杀了小六，不妨先将我这掌门杀了，夺了掌门之位，再议不迟。”
　　钟封阳仍是一副明大义的姿态，剑眉入鬓，不怒自威，可字字句句尽是护犊子的宠溺。

　　也有长老道：“说来也是三公子贪心引来祸端，以他平日的实力又怎么抓得到赤熊？”
　　“想来是墨焰熊尊伪装成赤熊仙兽，骗了三公子，否则魔界之人想破仙华门的结界也并非易事。”
　　“不过此事与小六公子的确脱不了干系……”

　　钟启明望着钟封阳手中的那把掌门剑，怒不可遏，最后气愤地将剑狠狠刺入地面三尺，愈发激动：“你当年娶夏知秋那个没有灵根的女人为妻也就罢了，还将她的杂碎儿子给惯大！等着瞧，他早晚将整个仙华门都给拖累了！到时候你，我，整个仙华门都是我三儿的陪葬！”
　　说罢，他冷哼一声，便抱着老三的尸身扬长而去。

　　钟子灵听到娘亲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小手不由得抓紧了些爹爹的白袍。
　　钟封阳也恍惚一顿，用长袖将钟子灵护在身后，叹气说：“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孩子遇到危险，心中惊魂未定，想多赖着熟悉亲近之人乃是常理。
　　可钟子灵抬头看了眼钟封阳忧心忡忡的侧脸，便懂事地松开了白袍：“是。”

　　·
　　回到住所，钟子灵便气压低沉，落寞清冷的神情与他那张稚嫩的脸蛋极为不符。

　　龙愈化作了人形，坐在案桌上自顾自地喝酒。
　　这些酒都是钟子灵前两日从别处搬来给他的，小家伙费力地搬了足足两天，统共也就十八坛，眼下只剩下两滴了。

　　龙愈敲打着酒坛，将那空酒坛往钟子灵的脚下一踢，故意弄出声响来，散漫地使唤：“小主人，酒没了，给我去再弄几坛——”

　　钟子灵面色凝重地趴在桌上写字，瞥了眼那酒坛，没理会他。

　　龙愈见他竟无视自己，又将一个酒坛不客气地扔到了他的宣纸上：“你聋了吗？”

　　“嗯。”他抿着嘴角答。

　　龙愈不悦挑眉，一笑：“你该不会是记恨我，在你跟那土豆比试时未出现吧？”
　　他已想了一堆说辞借口要跟他解释，比如什么“我那时喝醉了并未听到你的召唤”，再比如“我觉得你一定能赢了那土豆所以没出手”之类的。
　　以前每次他惹钟子灵不高兴，或是违背了他的意思，钟子灵都会斤斤计较，他得找借口搪塞过去。

　　钟子灵：“不是。”

　　龙愈对他这冷冷无所谓的态度顿时更加不满，没好气地说：“……那你就是被墨焰熊尊吓傻了！”

　　钟子灵：“不是。”

　　龙愈：“墨焰熊尊没把你吓傻，难不成是你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大伯把你吓的？”

　　钟子灵：“……也不是。”

　　龙愈啐了一地的酒沫子：“那你为何一回来就跟只闷葫芦似得？我今日可救了你的小命，你爹就是这么教你对待恩公的？”

　　钟子灵抬头，圆圆乌黑的眼睛看向龙愈，犹豫了片刻，一脸正经地问：“你说，我真的是一千七百年前那个战神钟子灵的转世吗？”

　　龙愈忽然笑着咳了几声。
　　其他人不信，原来他自己也不信。
　　也是，他如今这么弱，实在跟“战神”两个字扯不上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说，娘亲生下我那日，曾有一六尾狐仙来到她榻前，说我是战神转世，要为我取名‘钟子灵’，我本来是不叫这名的。”

　　龙愈先打断他的话：“那六尾狐仙是不是个头不高，一头银发，眼神还不大好使？”

　　钟子灵想了想，点点头。

　　果然就是易弥那老狐狸。
　　司命殿的这帮子人还真是操心，连人家的名字都要管，未免管得太宽了。

　　龙愈又不怎么耐心地打了个岔，问：“那你原来应该叫什么名？”

　　钟子灵认真地解释：“钟家嫡子是‘微’字辈，女子与庶子是‘采’字辈的。爹爹说，我的娘亲是不曾修习过的凡人，当时生下我时并未正式过门，所以应当用‘采’字辈，族谱排列，叫‘采菊’。”

　　“钟、钟采菊……？？？”

　　钟子灵点头。

　　“钟采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愈扶着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钟子灵竟还有过这么一个猥琐不堪的名字，怪不得易弥为了一个名字，还得专门下来一趟。
　　否则到时候这孩子真成了大气，位列仙班，每日上朝时，仙侍们就在天门大喊他是“九重霄一等仙官钟采菊钟将军”！

　　钟子灵尚幼，心思纯澈，却浑然不知这个名字有何好笑的，说回正题：“可我从小就没有修仙的天赋。”

　　龙愈好不容易才从“钟采菊”这笑话里缓过来，替他接着说：“然后今日你看到墨焰熊尊，看到你三哥因你而死，听到你伯父的那番话，你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战神转世了？”

　　钟子灵抿唇不言。

　　“别猜了，你就是战神转世。”龙愈漫不经心地告诉他。
　　不然老子费那么多功夫专门下凡来调戏一个九岁小孩做什么？

　　钟子灵听到这个答案，并未怎么吃惊，想是他心中早有明确的答案，只不过清隽的眉宇间又平添了一分沉重。

　　龙愈见他这般神情，总是想起钟子灵以前，也是爱皱眉头。
　　吃饭的时候皱眉头，救人的时候皱眉头，降妖除魔的时候皱眉头，就连床笫之事……也要皱眉头。咳。
　　尽管他皱起眉来是非常好看的，可龙愈生性不羁，不喜欢看人皱眉。

　　现在的钟子灵还小，或许还有救，想到这，他突然便起了要调|教他的心思。

　　龙愈来到书桌前，伸手去戳了戳钟子灵的眉心：“小孩子，别总是皱眉头，显老。”

　　钟子灵抬眸望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龙愈又悠悠笑道：“人活现世，又何必去管什么前世与后世，你如今便是你自己，不缺胳膊不少眼珠子，小小年纪，脑袋里尽想这些不打紧的事瞎操心？”

　　钟子灵听了他这话，不由得望着他俊美的面容一怔，紧锁的眉头也松了下来。

　　龙愈话锋一转，摇晃着手边的酒坛，赖皮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讲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小主人，与其思量这些没用的，你不如先给我寻几坛酒来——”

　　钟子灵总算搁下了笔，有些为难，说：“可是，仙华门十大忌，第一条便是忌酒。这酒是我爹爹和娘亲在我出生那年替我封存的女儿红，就埋在后院的那颗梨花树下，一共十八坛，山上的酒全在这没有多的了。”

　　龙愈起初还不在意，可觉得这里面有哪里不对劲，“啊呸！”一声，恨不得将肚子里喝下去的那十八坛酒全吐出来。
　　凡间的女儿红，都是为了庆祝女儿出嫁之日所饮之酒。
　　尤其是仙华门附近这一带，还有特别的习俗：女儿红必须得由夫家郎君一人全部喝完，才能取人家女儿过门……
　　怪不得他觉得这酒虽原料上乘，但总是少点韵味，封存的时间还不够。
　　到时候要真计较起来，那岂不是要他娶钟子灵？？？

　　龙愈不敢往下想，莫名暴躁：“你可知道女儿红是什么酒！你一男的，你爹没事给你藏什么女儿红！少唬我！”

　　钟子灵之前也听长辈说过将来要给他娶媳妇的事，小儿不经事，对世间之情还未开窍，可耳根还是不由得微红，答道：“我知道，可我爹说，我出生前有个药修给我娘亲诊脉，误诊了我是个女胎，这酒在那时候就埋下了。”

　　龙愈：“……”

　　钟子灵见他慌乱恐惧的神色，奶声奶气地叹息了一声，清冷自持地说：“你放心，就算你喝了我的酒，我也是不会勉强你的。”

　　龙愈：“……？？？”
　　你还想勉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