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八方不动

1、飘零兮 神女说，神

　　神女说，神是不能介入凡人命运的，因为一切皆有定数。
　　神明受着人间的供奉，依赖信仰之力活着，却不能为他们修改命数。
　　神女说过的很多话我都忘记了，只有这一条记得牢固，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是个不被供奉的神吧。

　　严格说起来，我是有一个信徒的，只不过这个信徒他从来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他只是经常带着一些祭品来到弱水河畔，供奉着所谓的弱水之神。
　　我生于弱水之畔，对，就是那个“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的弱水河，生来就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神，不过非常弱，不仅没什么能力，还是个不能化形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办法离开弱水半步，只能每天游泳晒太阳。弱水方圆百里没有其他活物存在，这是我用了几百年找寻得出的结论，当然了也没有路过的行人，就连在弱水上空飞过的鸟儿也会受到若水的影响，径直的跌落进水里，每次我见它们一边挣扎一边绝望的求救，我都特别的难过，因为我是一个没什么能力的神，什么也做不了。一旦落入弱水就会被弱水裹住，径直坠向水底，过段时间之后便会消失不见。所以弱水在人间的传说中往往都是穷凶极恶之地，说什么鸿羽不浮，还能吞噬生命，连神仙也不能从上面飞渡，恶劣程度可见一斑，通常会被世人还有修仙者列为禁忌之地，很少会有人贸然前来，那个时常带东西来这里的小人儿勾起了我所有好奇。
　　第一次发现有人前来的时候，我那时正在水面上肆意的撒着欢，因为又坠下来一只漂亮的鸟儿，羽毛是五彩的，裹在弱水中真是晶莹剔透的美丽，我准备将这个雕塑拿回窝里在它消失之前好好的欣赏一番，我拖着雕塑行在途中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一朵白白软软的棉絮，我从来没见过飞的这么低的云，也没见过这么大只的棉絮，所以这东西一出现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将身一跃窜至水边，打眼盯着，离得太远看不分明，隐约是两团白白的棉絮在缓缓挪动，待再近一些，就看出是个小小胖胖的孩童，背上是一个跟他个头相当的巨型包裹，远远看着就像两团棉絮，我从未踏出弱水半步，也不曾见过任何的陆地上的生物（落在水里的鸟不算），眼巴巴的看着两团棉絮，心中热切的期盼能尽快的来到河边。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我望穿秋水之际，两团棉絮终于飘到了我的面前，在我眼前堪堪的停了下来，还差一步就能踏进“臭名昭著”的险恶之地弱水了，见他没有一脚踏进弱水，我心里真的是既高兴又失落。近前看小棉絮身着仙门常见的白色道袍，纯白色的衣料，上绣复杂的纹路，但小棉絮身上不见半点仙气流转。若我是个有见识的，一眼就能认出衣服上绣的是伏羲八卦图阵，但我是个毕竟真·没见过世面的，只觉图案繁复又莫名的好看。
　　小棉絮挥着两只小胖手从鼓囊囊的包裹里拿出几个盘子，跟几根香烛，又依次从包里拿出几种水果放进盘子里再点燃香烛，然后退后一步蹲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静静的看着水面。小孩子稚嫩的脸配着颦着的眉头，说不出来的有趣，我就乐得躲在石头堆里看着。
　　一直到过了一刻钟，他上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盘里的每一只水果，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小小的眼睛里装满了疑惑，他看看水果又看看水面，想了一下后，将盘子里的水果悉数倒进了水里，我瞧着新鲜，但却没有贸然上前接，只躲在水草中默默观察小棉絮再次打开身后包裹，拆开一只大的油纸包取出一只油光水滑的烧鸡，嘴里念念有词，“尊敬的弱水之神啊，听从我的召唤，速速现身！”说完将手里的烧鸡径直的扔向水里。
　　我这时才明白了小棉絮的目的，但是果真人不可貌相啊，长相普通的仙门小童，竟然还是个脑袋缺根筋的，这样就能召唤神明的话，那神明也太闲了，时时都得准备着现身了。但是这弱水方圆百里只有我一个活物，他祈求的那个弱水之神，应该是不存在的吧，我过去接下落下来的烧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伏在一旁静静的看他。
　　小棉静静的等了约有一刻钟，悻悻的收回在空中伸着的手臂，回身撅着小屁股窸窸窣窣的在包裹里翻翻找找，因为个头有限，他整个人趴在包裹的边缘，搞得我也对包裹里的东西好奇的不行，期待他接下来会拿出个什么来，他身形虽小但是挡着包裹还是足够了的。没有让人失望的是，小棉絮竟然从包裹里抬出一只小烤乳猪，他人小小的一个，费力的将猪举过头顶，“古老的水之尊者，我以祭品为名，祈求您的降临...”说着膝盖渐渐的弯了下去，竟是举着贡品行了跪拜大礼，知道这周遭没有什么弱水之神、水之尊者之类的神啊仙的，所以他这一跪就得弱水里的我来受着了，这么一想真有点替他难过，不知道自己拜的神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神有没有能力回应他的供奉，就这样轻易的就跪了，想到这里嘴里美味无比的烧鸡也淡然无味起来。
　　小棉絮毕竟是个小孩子，捧着祭品的手臂渐渐的支撑不住，开始左右摇晃起来，我眼看着一只乳猪兜头朝我砸下来，刚才难过的心情瞬间愤怒起来，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绕过猪头看见小棉絮正拽着猪腿，脑门上冒着汗，“这是最后的了，神还没有出现，你不能掉下去...”任凭他力气无双也没有办法将乳猪拽回半步，弱水不仅是没有浮力，沾上的东西也没办法脱离弱水一分一毫，结果是注定的。我看他急的小脸通红，有心助他一臂之力，悄悄帮他推了一下，小棉絮看着浮上来的乳猪竟然眼睛里开始冒起水花，我心想这难道是感动的？
　　还没等我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转弯，小棉絮的眼泪就砸了下来，他眼眶通红的瞪着漂上来的乳猪，手往下按乳猪，“不许，不许上来...听见没有，不许上来...”
　　...！！！！？？什么情况，一会费劲往上拉，一会又哭着往下按的，什么毛病？没有办法，我只好侧身松开，任它缓缓的往下落，我抬起头看向小棉絮，正好看见他笑了起来，只是脸上的泪珠还没有干，此刻他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划破水面他就会贴在我的脸上，只是他好像并不能看见我的存在，我正感慨他的喜怒无常的时候，突然一滴清凉的水滴落在我的额头上，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是小棉絮的眼泪，一滴喜极而泣的眼泪，清凉如许，让常年处在冰冷水下的我感受到了一丝另类的感受。
　　“弱水之神，既然收了我的祭品，便是同意了我的祈求，一约既定，万山无悔。”
　　等等等等，谁同意了，同意了什么，怎么回事？
　　在小棉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身体隐隐发生了变化，一种暖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就像有人在我的心里种了一株鲜活的火种，虽然微弱，但是却让我不再感觉寒冷。
　　还没等我来得及想明白，小棉絮起身做了一揖，“作为约定达成的条件，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带着你喜欢的...烤鸡...我以后会成为你的信徒。”
　　“喂，你等等，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没有答应你，我不是神，也不需要信徒，喂，听见没有，小屁孩！！！别走...”任我在身后叫的怎样震天响，他都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走的毫不留恋。
　　小棉絮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是却是个言出必行的小孩子，他后来依约常常来看我，以及带着烧鸡，他不再背着那个体积庞大的包裹。
　　小小的糯米团子却是一个小闷包，他经常会在弱水河畔长久的发着呆，久到我都会瞌睡过去，若不是我在这里虚度了几百年的光阴，不然我还真的以为他能看见什么奇景。有时候他也会说话，大多数时候是说一些祈愿的话来，甚少会提到他自己，只零星的提到“昆仑”、“结界”、“轮回”几个字眼。
　　虽然我不知道他当年的祈求到底是什么，也不影响他年复一年，不间断的带着东西跋涉至此，只不过原先的软糯团子也长成了挺拔的少年，但是他身上还是不见半点仙气流转，而我的修行也没有更进一步。我又伏在水里望着他，看着他如今长开的眉眼，好看到让人不忍心错开眼睛，若不是唇色发白的话，还真的是一副刀劈斧凿的好样貌。
　　他这次没有把东西摊开，只是顾自的坐在地上，挑了一颗圆润的在手中掂了掂，径直的冲水中丢了过去，石子落在弱水连一滴水花也没有溅起就直直的落向水底，他目光茫然的看着石子下坠，我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真的不会出现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了。我走了很远的路，也忍受了很多的煎熬，我见过很多世人所说的仙，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修大成者....听他们说，弱水的另一端落在无极地狱的顶端，可以不受十八层炼狱之苦，听判官宣判之后，直接灰飞烟灭。我生了很重的病，时日无多了，可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怕是不会落到无极地狱了，，真是很可惜呢。”他单膝跪在地上，把手掌摊开放到水边，就闭上了眼睛，一副想要触碰弱水的样子。我倒是很想摸摸这个莹粉色的手掌，但是如果他会因此被拽进河里的话，那就不好了，我踌躇着，既不想让他死，又不想让他走。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离他的手掌只有一寸的距离了，近的能闻到他手上的皂荚的清香，真的是很温暖的味道啊，我正陶醉间，却见他体力有些不支，身体蓦地前倾，眼看就要撞进水里，我脑子一热顾不上那么许多，径直的冲他身体冲去，他身形被我撞得一晃，直接落在地上，“你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