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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月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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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定九年,我遇见了吴天。
那年我十一岁,是山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每天只会在寨子里横冲直撞,惹下了一屁股的祸,师兄就跟在我身后收拾烂摊子。
爹说山下是战乱年代,我自幼便未曾下过山。说来可笑,叫着长定的年号,却偏偏求不得一日的安定。江湖里豪杰并起,勾结朝政,天下四分五裂,剑拔弩张,我们安定在这小小的山里,与世无争,难得安稳。
师兄是我一岁那年爹下山捡来的,他们村庄做了政治的牺牲品,不到两岁的师兄沾着血污躺在硝烟堆里的小破竹筐中,被下山买米面的爹救了回来,起名叫礼德。
师兄比我大不了几月,却比我乖觉得多,爹常常叹气,说我是过惯了安稳日子,不知人世疾苦,才被惯坏了性子。
我盯着爹清癯的脸,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在想,他的胡须倘使用来编辫子也是极好的。
师兄和我完全不一样,大抵是无亲无故,寄人篱下,又从小跟着爹下山采买打工,见过世间悲苦的缘故。他读四书五经,论三纲五常,温和又威严,可我知道,我偷偷摸摸看绘本的时候,他会偷偷瞧一会儿才出来制止我。
他总是很温柔地笑着,那时我总觉得他的微笑似乎不是一种情感,而是一种模式,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不再笑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多么可贵的感情。
如果山下的那座城镇没有罹患战乱的话,我大概会和礼德一起在山上没头没脑地长到十六岁,然后成亲,祸害他一辈子。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和师兄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爹这样觉得,娘这样觉得,爹收养的师兄师姐们这样觉得,我也这样觉得。
我想,师兄也该是这样觉得,不然他为什么从小到大都一直这样护着我,我病的时候,他愁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他纵容我偷爹的酒来喝,纵容我半夜翻上屋顶唱小曲儿,纵容我不好好念书不好好练功,还在爹要罚我的时候出来顶罪。
我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但我时常在想,师兄对我那么好,和他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可是吴天来了,带着眉目间的三分矜傲,穿着破败的白衣,漫不经心地叼着路边折的草茎,却依然掩不住他身上张扬的少年意气。
我在师兄的身后探头去瞧他,他端端正正地立在爹的身旁,不躲不闪,眸子漆黑如夜幕,盛了一整个星河。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师兄他们大多是温润的,尤其是师兄,总带着爹的影子,循规蹈矩,儒雅端庄。
可吴天总是随性的,我在书上瞧见过,这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在战乱中被救出来,却没有沾染丝毫的悲苦气,反而目光灼灼,语言常笑。
爹说,他和师兄都是在保护自己,只是一个选择了隐忍,一个选择了谄媚。
我不明白,我在吴天的身上瞧不到奴颜卑膝,媚骨天成的样子,反而觉得他潇洒自如,好像世间万物都不放在心上。
爹就笑,说我太小了,将来就会明白。
那时候我有好多事不明白,可大家都告诉我,长大了自然会懂。这件事我也不明白,难道我及笄时会有天神显灵,拿着神仙圣水在我额前点上一点,就能使我醍醐灌顶,明白所有事情吗?
那为什么爹还常常皱起眉头,娘又总是时时叹气呢?为什么山下的人们还要无休止地厮杀,屠戮山河逞一时之快,他们不知道日里看绘本,夜里唱小曲儿有多快活吗?
我不明白。
但我明白,吴天是知道这快活的。
不然他不会半夜和我一起摸进厨房里偷偷拿烧鸡和桂花酒,又陪我坐在屋顶上唱曲儿。我们说起谁今日又犯了过,谁今日又下山偷买了新绘本。我们说起戏文里百转千回的悲欢离合,说起诗词里那些朦胧的情感。
我们喝酒,杯子里装着月亮。
我看着他,他眼里盛着星河。
他讲起他在山下的事情,讲起城镇里举着旗子的半仙,嗜酒如命的茶馆老板,还有那些曾经陪着他斗蛐蛐儿的小兄弟们。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忧愁,化开在凉薄的月色里,教人分辨不清是月色的寒意还是他心底的寒意。
我说起寨子里的事情,说起三岁那年和爹吵架之后自己气鼓鼓地往山下走,被师兄拖回来哭了好久。说起揪光了娘养的花儿,害得师兄被爹罚抄了三遍千字文。
他就笑,眼中似是又渐渐回暖。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很像师兄,他总是哄我开心,逗我笑,我受了委屈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心底被揪着扯着,巴不得竭尽全力去把我眼底的落寞都驱散。
我用手指敲着身旁的瓦片,冰凉凉的瓦片上覆着月色如霜,发出轻轻的响声。我和着这节奏随口唱着那晚的景: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师兄似乎不大乐意我总和吴天混在一起,他瞧见我和吴天一起蹲在院子里折草编小兔子,就露出隐隐的几分愠色,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严厉。
我给他说从吴天那里听来的事,问他是不是真的有满是簪花的地方,是不是山下有好多女子,她们像绘本里一样用口脂。
师兄原本笑着的神情冷了下来,只是两三个字打发了我,次日下山做工的时候却偷偷给我带回来了一小盒口脂。
我跑去找吴天炫耀,他教我要怎么用,我看得见,那天他眼里的神采要比那口脂还要艳,像开春时的山桃花,漫山遍野都开在他一双眼睛里。
山桃花开的时候,吴天偷偷带我下了趟山。
说是下山,也只是背着爹娘溜到半山腰的庙里玩了一圈儿。那里香火鼎盛,熙熙攘攘,有年轻貌美的姑娘红着脸来这拜姻缘,也有穿金戴银的中年女子扑倒在蒲团上求平安。
吴天说,这里的神仙灵,仍不至没落,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山下的破庙里是横卧竖躺、流离失所的难民们,佛像就那样瞧着他们生,瞧着他们死,却不动声色,仍是笑着。
我小时候摔了爹最喜欢的花瓶,被饿了一晚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仍是师兄晚饭留了半个馒头,夜里悄悄送来才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知道饿肚子不好受,吴天的话让我很难过,像噎了半个馒头一样喘不上气。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难受,就笑着拍了拍我,告诉我说,佛会渡他们的。又去领了香,让我趁此良机许愿。
我也学着那些人的样子跪在佛前,佛眉目慈爱,又生得威严,我心底泛起敬畏之情。磕过头,上过香,吴天就带我回去了。
那天我许了三个愿:
一愿寨中永平安,不与山下纷纷扰扰,乱世中求一点清贫的安稳。
二愿天下早统一,山河常青,子民们安居乐业,不再为杀伐所苦。乱世中牺牲的人们也能趁早得我佛庇佑,来世不再悲苦。
三愿啊,三愿吴天早日变成盖世英雄,扬名天下,风风光光地,娶我。
我顿了顿,又悄悄在心里说:“倘若他不能做英雄,那平平淡淡地娶我也好,但是要娶我。”
爹知道了我们乱跑的事情,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罚我和吴天闭门思过半月,还要负责寨子里的洒扫。
爹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你这次下了半山,下次还要跑多远,总有日下山被人杀了剐了,临了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师兄没有替我求情,我一个劲儿地使眼色,他的目光避开我,却流露出落寞,像案前将熄的烛火。
对爹的话我是不在意的,他总是皱着眉毛发愁那些毫无边际的事情,他说:“善生啊,你的性子太刚烈,刚多易折,多向礼德学学啊。”
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在心里描画哪里是山丘,哪里是谷底,倒煞是有趣。
他总说我性子不好,可从小到大我未曾少得过一份疼爱,倒是师兄三天两头为我顶罪,平白吃了不少苦头。
若说刚烈,吴天比我更是豪情万丈,可不也是被爹救回来,夜半和我喝着酒唱着曲儿吗。
我有太多的不明白了,多这一件也无妨。
我和吴天受了罚,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也并不消停,互相拿着扫帚当刀枪一样打。
惊蛰过了,万物复苏,他就教我逮蛐蛐儿来斗,我们还搭了小小的陷阱捉动物,有兔子也有鸟。吴天削了一个弹弓出来,我们比赛打树叶,他总是弹无虚发,然后炫耀地瞧着我。
洒水的时候我们就打水仗,我有时开心得失了理智,大喊大叫蹦蹦跳跳,就被吴天按住,仔细被爹娘发现。
爹娘还是抓过我们几次的,罚我们抄《论语》,吴天就去外面拾了树枝,将笔绑作一排,一次就能写三份。我们比谁写的快,闹急了我还往他抄好的东西上画鸟兽鱼虫,于是我们又丢掉任务开始比赛画画。
晚上抄不完没有晚饭吃,师兄还是给我留馒头,我就和吴天一起坐在屋顶上啃着馒头谈天说地,他想做英雄,我想做美人。
我们大声地唱我写的词,唱得七扭八歪。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吴天在山上已经留了两个年头,他虽然进寨子晚,却和大家个个都好,他聪明,根骨也佳,平日里又肯下功夫苦练,武艺很快就拔了尖儿,学堂里也是佼佼。
我和吴天坐在屋顶上,恶狠狠地咬着鸡腿,夏蝉已经渐渐聒噪起来,虫声裹着露水,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我说:“吴天,你真的很像一个盖世英雄。你像绘本里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有昂扬的神态,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的。”
他拎起酒壶喝了一口,酒水顺着他的下颏和脖颈流进衣衿,他用袖口擦了一把,偏过头来笑着问我说:“是吗?”
他脸上泛起红晕,目光中却没有醉意,我使劲儿点头:“真的!就算你救不了天下苍生,在我心里你也是盖世英雄。”
他就笑,笑得无比好看。
他说:“你在我心里,也是古今第一美人。”
我的脸忽然很烫,像刚烧的酒,我躲过头去,怕他以为我醉了,和我抢酒喝。
他忽然叹了口气,望着月亮,问我说:“你每年夏天都唱的那是什么?你说你写的极好的来着……”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那样酒气微醺的夜,我曾以为还会有千万个,待我们白发苍苍时,就搬着厅里的藤椅去花树下,还要唱这句歌: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那年连蝉都疲于整日地鸣叫的时候,吴天离开了寨子。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爹说过,在某一天清早的时候,他带了一柄剑在晨光熹微中向我道别。他依旧穿了件白衣,却比来时愈发地挺拔潇洒,眼里有山河之色。
我喊:“吴天,你千万别忘了我!侠客行至天涯,仍是这小小地方的归人。我等你!”
我又追上前去和他说:“你好好的,别太固执。执者失之。语言常笑,好事多磨。”
那一瞬间我的心底翻涌起了格外难言的情绪,我几乎要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那是我第一次体会生离死别,原来那么那么难过。
我在想,两年前的吴天失去了一切的时候,该有多疼,我甚至想为那个小小少年换上我的心,让我替他去承载那种痛苦。
他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满不在乎,浑身轻松,好像他只是下山去打一趟水,几个时辰就能回来和我粘蝉去。
爹说得对,他是随性的风,是流动的云,不会在何处生根,他是该遍历山河,去追逐自己的浪漫的。
可我还在想,佛该听到了我的祝祷,让他为了我回来,和我在这里规避开尘世纷扰,暮冬烫酒,晚春折花,盛夏的夜里坐在房顶上唱着那句我最引以为傲的词。
吴天走后,整个寨子都冷清了不少,我也没有以前那么爱玩闹了,日子像温温吞吞反复沏泡的茶水,寡淡无味。
今年似乎格外地热,烤得一切都慵懒,软绵绵地黏稠如过年时娘调出来贴对联的浆糊。我记起来过年时和吴天一起贴对联的情景,他还偷偷带我去后院放了烟花炮仗,惊动了爹娘,但是囿于年关,便放了我们。
那时候他去点炮仗,我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摒着呼吸瞧他,怕他受伤。可他毫不在意,还大笑,笑声惊飞了好多山鸟。
烟花真好看,在夜幕里显得格外绚烂,我总觉得倘使要有神仙施法,那场面就应当和烟花一样,盛大又明艳。
可惜烟花终归是转瞬即逝的,今年没有了吴天,又不知谁来写对联。
我恹恹地躺在床上扇着扇子,窗外的蝉声少了,却叫得人心烦意乱。我开始认真地想,吴天来之前,寨子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和如今一样沉闷得整个人都被黏住。
很快日子就变得平静,又或者说,吴天的离开并为将我们的生活泛起多大的波澜。
师兄还和以前一样,在我看书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小声地叫醒我,过年的时候他下山打了额外的零工,给我买了好看的钿花,他说小姑娘长大了,要打扮的。
我没以前那么闹腾了,爹对此似乎格外满意,娘教我的刺绣和缝补我也有了很大的进步。我绣了一个帕子给师兄,他笑我把山鸟绣得像老鼠,却整日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日子平平淡淡地逝去,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吴天来之前的样子,我也是偶尔在屋顶唱曲儿的时候又想起我的绝妙好词,却总疑心那些曼妙的岁月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只是我的一场大梦,不然那些悸动和欢喜怎么变得那么朦胧。
你看,我明明在长大,却又多了我不明白的事。
长定十三年,我到了及笄之年。
爹和娘那天都很高兴,特意去山下买了好吃的茶点,还多备了一只烧鸡。我悄悄从抽屉里摸出来当年师兄给我买的口脂,在唇上点了点。我记得那时候吴天的眼里满是山桃花,如今山桃花开得正盛,他却连这样重要的日子都错过。
师兄师姐们年纪大的已经成亲,有些去了山下觅得良缘,有些跟青梅竹马决意白头偕老。寨子里的喜事渐渐多了起来,寨子里的人也渐渐变少。
我一次次地经历分别,感伤的情绪也渐渐变得迟钝和缓慢,我又想起某个明媚的清晨,离开的那个人是不是因为曾经撕心裂肺而变得感官麻木,才能冲着我笑得那么随意。
朝夕相处的人们啊,就这样依次与我作别,有的痛哭,有的轻笑,有的仍有音信传来,有的却如石沉大海。
像我春夏之际爱折的蒲公英,花败了之后风一吹就各自离散到天涯。
爹说,每一场生命里,有来客就要有去者,鲜有谁能与谁共赴一生。他说这是成长必然所经的阵痛,我好像隐隐地有些明白。
我是不是,长大了。
爹是这样说的,他说:“善生及笄礼过,就是个大姑娘了,也该为你准备婚嫁了。”
娘也说:“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做些弹弓去打山雀,将来嫁了人,怎么相夫教子。”
就连师兄也说:“如今大了,便不可像儿时一样随意厮混,须知男女有别,要更为端庄持重。”
可我真的不明白,我长大了吗。如果我长大了,为什么还是喜欢偷吃偷喝,为什么还是绣不出好看的花样,为什么还喜欢草编的兔子。
为什么,我还有这么多事不明白。
我的婚事被一拖再拖,我总是伏在娘的膝头撒娇,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托付出去,为他操持,为他挂念。我还没有磨去身上的锐气,不能像娘一样温顺娴静,做一个贤妻良母。
师兄也不急,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好像有用不尽的耐心与温柔,永远都可以笑意吟吟地等下去。
长定十五年,爹说,山下安定了,朝纲重振,民生逐渐恢复,待我嫁了师兄,过几年就能一起下山去看花灯会了。
我隐隐地记起有人曾在秋意乍寒的夜里给我讲起早年间的花灯会,他说他们几个小孩子总喜欢成群结队地跑去玩。他说走马灯是会转的,上面画着好看的画,还有甜丝丝的年糕,比娘做的蜜粽还好吃。
那时我不信,气乎乎地反驳他,说娘做的蜜粽是天下顶好吃的东西,我有年贪嘴偷吃多了,半夜起来又哭又吐,折腾得寨子鸡犬不宁。后来大家就对蜜粽严加防守,再不许我多吃。
他就笑,笑得仰过去,几乎要从屋顶上掉下去,我捶他肚子,不许他笑,他忍了笑意说:硕鼠硕鼠,无食蜜粽。
我们就在屋顶上打闹起来,我要用酒浇他,他就边笑边躲,最后说罢了罢了。
我幻想了好多年,却没想到自己真的有机会去瞧一瞧。
我忽然记起,那年我们还去庙里拜佛,我许下了三个愿望,如今第二个也成真了,那按照佛听见愿望的顺序,他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我沉寂了好多年的心忽然一下子被扯回到那个酒气弥漫的夏夜,那晚的星河璀璨为我心中点亮了好多闪着光的片段。思念像一坛埋下的酒,忽然被启封,晕开了浓烈的醉意。
他是不是明天就会站在寨子门前,带着好看的钿花和脂粉来娶我,又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把我和这个寨子都遗忘在了遥远的角落。
我不明白。
长定十六年,我十八岁。
爹发了脾气,再不许我拖延我和礼德的婚礼,他们去山下扯了红布,礼德说我极衬正红色,显得明艳动人。
寨子里剩的人都开始操办张罗,大家都喜气洋洋地要迎接我们的大婚,礼德很高兴,我第一次见他的眼角眉梢挂上那样浓烈的欢喜。
很像那个人。
我又翻到屋顶去了,初春的时候夜里还有些冷,礼德知道我爱爬屋顶,嘱咐我记得披上大氅,又为我备了炉子,让我记得烫酒再喝,免得着了凉气。
我敲着瓦片,又唱了那句词: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那时我恍然发觉,这句曾经被我反复吟唱的词句,我竟一时间记不真切了。
娘做的嫁衣极好看,绣的牡丹雍容华贵。我没见过牡丹,但礼德说我很像那花,张扬热烈,又有自己的矜傲。
矜傲,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词汇。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他,梦见他带我去山林里打鸟,在年夜里放烟花,在晨光熹微的清早一遍遍地离开我,头也不回。
我梦见他带我去庙里许愿,他说那里的神佛很灵验的。
那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回来,我不明白。
那一年我下了山,没敢告诉任何人。
我很怕,我很怕我不去找他的话会抱憾终生,会在余生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意难平,会白白辜负礼德一辈子。
七年,那个少年或许已经成了翩翩郎君,变成了我想象不到的模样,但我仍想找到他,了此桩心事。
这七年里我在没爱上过谁,书中的英雄,文里的书生,我都不爱了,我只在想念我的侠客。
我怕他们担心,在案前留了信连夜离开的。
我到山下时,晨光熹微,他当年,也是在这样的情境中踩着满地略显清冽的阳光离开的吧。
我见到了茶馆,见到了首饰店,见到了脂粉铺,那些在他口中被叙述的事物,如今就这样鲜活地展现在我眼前,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显得陌生又熟悉。
尘世纷扰,竟然是如此的美妙。
后来我遇到了那个半仙,他的鬓发已经斑白,拄着那张破败的旗子在打盹。那时候半仙并不多,根据外貌我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吴天口中的那个人。
对于我而言,他就是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充满着神秘感。
我蹲在他旁边,靠着墙,等他醒来。
他睡眠极浅,被我惊动,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慌,又随即变得平静。
我支支吾吾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倒是熟练,问道:“小姑娘要算姻缘啊还是求子啊?”
我脸上滚烫,含含糊糊地表明了来意,言辞错乱又殷勤,他带上了笑意。
“那个小子啊,说来也可怜。原本也是个朝臣家的公子,只可惜全家做了政治的牺牲品,自己也只能隐姓埋名求得苟活了。”
“他小时候孤僻的很,不爱搭理人,总受欺负,后来不知道怎么突然开窍了,却成了孩子堆里玩的最好的。”
“他小时候总喜欢带着孩子们来我这边玩,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战乱,我总给他们桂花糖。”
“他还带小姑娘来算过姻缘呢,小孩子嘛,天真幼稚,终归是好玩的。”
“他以前叫陆云清的。”
“前几年听说有个少年侠客,眉目俊逸,英俊潇洒,身手极佳,我听过说书人讲他的传奇,行事风格总觉得像他。”
半仙眯起眼睛,像是要望穿过往的回忆。
那天傍晚礼德就找到我了,我饿了一天,要他带我去吃年糕。
年糕真的很好吃,的确比娘做的蜜粽好吃,他没骗我。
他好像从来没骗过我,除了他说他会回来。
我们吃完就上了山,我没说我去找吴天的事,只说想下山看看。半路上我告诉礼德想去庙里一趟,祈福烧香,保佑婚姻美满。
佛还是那样开怀地笑着,并未因为世人的愁苦而沾上悲悯的情怀。我上了香,磕了头,许愿说:“我反悔了。多年前的愿望我如今要改一改,我要他名扬天下,要他一世平安,要他前路风顺,总能化险为夷。要他幸福美满,要他快乐,永远快乐。”
“他不必再回来娶我了。”
回去后爹娘反而没有责罚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慨叹女儿大了。
那天晚上我又上了屋顶,半晌,礼德却也上来了,他没说话,只拎起酒壶来喝酒。酒水顺着他的下颏和脖颈流入衣衿,月光从来都是一个样。
“他也是坐在这吗?”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而又绝望。
“嗯。”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良久,我轻轻敲起身边的瓦片,音色薄凉如月光和身边人眼底的凄寒。
当年是,如今亦是。
“我给你讲唱个曲儿吧,我这句写的极好。”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大婚的那天,我施了脂粉,着了嫁衣,将头发梳成好看的发髻,钗了礼德为我挑的首饰,由娘牵到厅前拜天地。
极目处,是浓艳的正红色,欢喜得鼎沸扬天。
寨子里剩的人很少很少了,大家还是很尽力地渲染着喜庆的氛围,我听见娘哭了,但礼德说娘在笑。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我的少年会不会穿着他的白衣忽然出现,笑着说:“我回来了。”
眼里还开着漫山遍野的山桃花。
我今日这样好看,他该来瞧瞧的。
可一切都是规规矩矩欢欢喜喜地完成了,我坐在床榻上等礼德,能看到的只有无休止的红。
他进屋来,脚步稳重,让我记起多年前那个少年轻快的脚步声。
盖头被掀开,我的视线对上他的一双眸子,那样热烈的欢喜,又让我记起多年前夏夜里那个人的眉目,仿佛倒映了一整个星河。
那时我说:“就算你救不了天下苍生,在我心里你也是盖世英雄。”
如今他真的是盖世英雄了,他行至天涯,却不是这个小小地方的归人。
在那个最该欢喜的时刻,我作为整场戏的主角,却在昏黄的烛光下看着礼德的眼睛哭了出来。我的心在那个格外喧闹的时刻中升起了极不相称的悲凉感,像多年前的山月一样。
后来的日子就又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礼德对我很好,温柔体贴,和年少时一样。
他还是那样骄纵我,许我去弹山雀,喝小酒,许我半夜爬屋顶,早晨又赖床。娘总说他把我惯的没个样子,他也只是笑笑。
他笑得很少了,却和爹一样喜欢皱眉头,不再像年少的时候一样。我恍惚觉得他那时好温柔,好像有万种柔情,都被岁月挫去了,温淡如同日子一般。
爹和娘也老了,爹脸上的沟壑又添了许多,我儿时在心中绘制的地图变得更加崎岖。娘眼睛不好,再做不了绣活了,我接过来针线,将蜈蚣爬在每个人的衣服上。
山桃花又开了一年,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山下的说书人不再讲少年侠客的故事,他像一场幻梦一样,就这样逐渐消散在我的生命里,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夏天的时候我也不去屋顶了,我不再唱那句词,而是坐在床头给礼德补衣服,他瞧着我笑,说我长大了。
那些年少不明白的事都明白了吗?
没有。没有仙人教我恍然大悟,我只是不再想了,好像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大家皆是如此,命运如何嘲弄,悉数接受便是。
明白与不明白,又能如何呢。我费尽心神地想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徒惹一身烦恼罢了。
成婚一年有余,我卧在床上绣小孩子的肚兜,礼德下山买了年糕回来,那时我再吃,已然不是为了去感受谁的一句话。
花灯会也很好,走马灯碌碌地转着,把时间磨碎在轮换的光影里。有一群小孩子们从我们身边跑过,嘻嘻哈哈的,我恍然间似乎又见到了小小的吴天,他那时还是贵公子,唤作陆云清的。
师兄和师姐生了孩子,小孩子粉嫩嫩的一团,十分讨喜,五六岁的就遍地跑,眼睛清澈又明亮,闹作一团时像极了我们小时候。
小孩子们凑过来摸摸我的肚子,争辩是弟弟还是妹妹。
礼德看着我们,眉眼间俨然沾染了烟火与尘土。
我以为我的一生终究如此度过,所有年少时的梦想都跟着柴火进了灶膛。
那时我想下山,想逛一逛花灯会,想跟着某位少年侠客浪迹天涯。与他打马过花丛,把酒闹市间,与他飞檐走壁,共济苍生。
我想和他年复一年地唱起的那句词,终究是被弃置在了箱底,蒙了灰。
事实上我的一生也几乎就是这样了,相夫教子,不再幻想戏文里的百转千回。
可造化总爱弄人,生活里尽是诡谲的玩笑。
吴天忽然回来了,就在某个平平淡淡的早晨,日光熹微,和他走的那天一样。就好像少年人在原地转了个身,变了副模样,今晚又要一同上屋顶去喝酒了。
我起的晚,进了厅堂的时候,爹娘和礼德他们已经和吴天叙上旧了。见我来了,大家都顿了片刻,随后便拉上我一起交谈。
那天晚上礼德为我装了一壶茶一壶酒,在庭中的花树下摆了两张藤椅,他说吴天明早走,该去和他叙叙旧的。
我坐在花树下,他喝酒,我喝茶,年少时幻想过的场景几乎成真了,只是平添了几分无奈与哀凉。
沉默了许久,他说:“你说过你等我的。”
语气轻得仿佛舍不得加诸半点责备,又像是沉闷了多年后一声漫长的叹息。
我说:“你做了盖世英雄了,我听说书人讲过,有好多小姑娘都倾慕你。”
他偏过头来看我,像那年一样,脸上泛起红晕,目光中却没有醉意,眼里还开着漫山遍野的山桃花,却已不再有星河。
他喝了一口酒,问道:“是吗?”
我说:“嗯。”
他随后开始自说自话起来,说这十几年里他漂泊流浪,投靠过军营,也曾被雇作杀手,后来有钱了,就做了侠客,劫富济贫。
他说他背着仇,他一直在想,一直在等,等到他有足够的能力使得沉冤昭雪,大仇得报,就要回山上来,看他的姑娘。
每年的夏天他都在唱: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好像姑娘会顺风听到歌声,就知道再等等,再等等。他竭尽全力尽快完成任务,却还是回来晚了一步。
许多年的苦难在他的口中变得云淡风轻,他出走了十几年,却依旧如那年的少年一样漫不经心嬉皮笑脸。
最后他又笑了,没心没肺,像极了当年他走的时候。
他说:“也好也好,小爷我可是风流浪子,总不能在你这小破寨子里关一辈子。我还要遍历山河,饮酒作乐呢。”
他起身,又回过头来看我,笑着说:“不过你的贺礼我是会一并补上的啊,可别说我小气。”
然后他就哼着曲儿摇头晃脑地走了,一副把酒言欢后的欣喜模样。
我听到了,他哼的仍是: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我们去送他,他嘻嘻哈哈地跟我们打趣,眉目间的少年意气已经消耗殆尽,也再难见到那个矜傲少年的影子。
我这一生关于他的梦,终究还是在这个情景中结束了。
几个月后山下的某位师兄送来了礼,说吴天去了他那一趟,请他帮忙带到。
里面有一支玉雕的明月簪,附信说是小姑娘的及笄礼,愿此簪逐月华流照她。
还有一套金首饰,说是小姑娘婚时戴的,必然容光焕发,艳绝天下。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愿母子平安,能享天伦之乐。
根据三封信的笔迹和纸墨来看,前两份该是当时就备好的,第三封里言辞显然寡淡了很多。
他在第二封信里写到,那支簪子叫“山月昏”,那套首饰是用小片的金箔悬成一束,走起路时便像漫天的晓星落在发髻上,叫“晓星沉”。
他还说,将来我们成亲,生了孩子,女儿就叫“花瑟”,男孩就叫“影深”,以纪念少女时的善生的绝妙文词。
真可惜,我写给他了二百九十八封信,藏在床下的小箱子里,他却一封也没见到。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民间不再有他的消息,或许当年那些遥望传说而倾慕他的小姑娘们也都嫁做人妇,将他遗忘在经年之中。
我的小女儿也长大了,她及笄之时,我为她戴了那支明月簪。玉做的月亮不够清亮,倒如蒙云的月一样昏昏。她色盛春桃,双瞳剪水,我那年若有幸戴这支簪子,也该这样好看的。
她没有叫花瑟,我们的女儿叫怀柔,儿子叫怀谦,是礼德起的名字。
爹娘去世了,葬在后山,那里山花开得好,娘应当欢喜,不知爹还会不会再为她插满头。爹说后山好,娘年轻的时候喜欢在后山猎兔子,如今也能再年轻一回了。
后来我和礼德也老了,他的脸上攀上了沟壑,我也华发替青丝。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耐心和温柔,会和我争吵,会没来由地发脾气。我反而不像以前那样刚烈了,变得钝钝的,说不上来。他眼中的欢喜也都开败了,变成柴米油盐。
不过我烧的饭菜也好吃了,做蜜粽的时候不会将盐误认为是糖了,绣的山鸟也不像老鼠了,娘倘若知道了该多好,她殡天时也不会那样担忧了。
孩子们都去山下了,我们几个老人还留在这,他们隔周为我们送些必需品来,日子安稳又平淡。
那年夏天我忽然很想去院里坐坐,就搬了藤椅去花树下。
月色依然清凉如水,未曾经历一点风霜。
多年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少年和少女在屋檐上信誓旦旦地说着自以为是的谎言,承诺过的余生都未曾实现。
多年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男子和女子在花树下淡漠地饮酒喝茶,杯盏里好像盛满了经年的阴差阳错和命运曲折。
那时他总说来日方长。
后来我只见去日苦多。
我缓缓地叩着藤椅的扶手,不知怎的,又忽然记起那支曲子:
“晓星沉,山月昏,庭花瑟瑟影深深。
平生钝,浮世困,妄将流云锁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