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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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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迪伸手拂开面前的柳丝,踱着步子朝宋禧走来,似笑非笑道:“公主也真是胆大,陛下寝宫就在不远处呢,你竟然也敢在这里杀人”?
宋禧抱臂,将她打量了几眼,然后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贱婢自己失足落水罢了,同本宫有什么干系”?
苏迪淡淡道:“我看了,是你将她踢下去的”。
宋禧扯了一下嘴角,笑了:“我这儿四只眼睛,你那只有两只眼睛,是你看错了”。
说话间,那个小丫鬟扑腾了半天,竟然又给他扑到了岸边,这回她不敢从宋禧身边爬上岸,哆哆嗦嗦地顺着岸边石头摸到另一边,然后湿哒哒地爬上来。
苏迪斜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瞥着那个小丫鬟,见她捧着肿成萝卜的手指,一副要哭却不敢哭的模样,苏迪不由皱眉轻嗤一声:“没用的东西,还不下去找太医包扎”!
丫鬟忍着眼泪垂着头不敢再言语,而后微耸肩膀默默退了下去。
苏迪复移动目光,将淡漠的眼神落到宋禧的右手上:“公主自己也受过断指之痛,该有些同情之心才是,不想,竟然一丝也不体谅旁人,反将这疼痛加诸于他人身上吗”?
宋禧垂了眼帘遮住漆黑的瞳孔,然后微笑道:“那你可想错了!本宫从来没有什么同情心,相反,本宫心胸狭隘的很,本宫所受过的苦,恨不得所有本宫厌恶的人全都受一遍才好呢”。
苏迪点点头,并不怎么意外:“传言不假,公主向来如此”。
宋禧暗自撇了撇嘴,也不问她从哪里听来的传闻。
一时无人再言语。
春日里的风带了点暖融的温度,吹动树上的海棠花瓣,落到苏迪的眼睫上。
苏迪伸手将艳红的花瓣摘下,捻在指尖,捻出了点红色的汁水。
她沉默一时,然后闲闲地迈步,朝宋禧又走了两步,她抬眸,将宋禧细细又打量了几眼。
宋禧顺着她的目光垂首审视了一下自己,然后笑盈盈地问她:“你在看什么”?
苏迪将染红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淡淡地开口:“你和韩戟如何认识的”?
宋禧弯着朱唇:“不想告诉你”。
苏迪掀开眼帘将她又打量了一下,笃定道:“你就是他养在甫郡的如夫人”?
宋禧微挑眉头看她,心中却点头,暗叹这个女人聪明!至少除了她,至今还没有人将宋禧与韩戟养在甫州大营那个出身风尘且没名没分的“如”夫人联系到一起去。
苏迪缓声道:“推算时间,当年初初听说他在北边养了个女人,差不多也是三四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公主也正好流落在外头……”她顿了一下,然后看进宋禧的眼睛,“他养的那个如夫人便是你吧”?
宋禧拢了拢衣袖,努力纠正她的用词:“不算……养吧”?
顶多算……囚禁?
至少在过去的四年里,这个男人可从来没想过送她回京,若不是她联系上宋嵋长公主,时至今日,她怕还在甫郡,做她莫名其妙的“如夫人”。
苏迪淡淡地点点头:“当初公主究竟是怎么流落到了北地,究竟怎么牵扯上的他的,这些我也不追究了。原本我想,他从军二十年,常年疾苦,在身边养一两个红颜知己,聊做慰藉,也不算什么事。若他养的是个寻常营妓,将来给我奉上一盏茶,我也就容了。可却是你宋禧公主……”
苏迪挑了一下眉头,眼眸亮晶晶的:“这我可容不了”。
宋禧垂眸,清浅地笑着。
苏迪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公主如今既已嫁人,还望以后安分一点好,否则别怪我不给你脸面。你这公主头衔吓唬吓唬小丫鬟也就罢了,在我这里可不好使”。
宋禧的笑容越来越大,半晌,她实在忍不住扶腰,将一双漆黑的眼睛笑出些许泪水来,显得亮晶晶的。
宋禧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哂笑:“姨奶奶,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叛逆,你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越是要去做。韩大人嘛,本宫原本还是不想要他的。如今竟有人来抢,本宫怎么突然觉得他反而变得稀罕起来了”?
她以帕掩口,只露出那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去看苏迪:“本宫还偏就不想放手了,你奈我何”?
苏迪点头笑了笑,然后缓缓朝宋禧走去:“方才公主说我那丫鬟失足落水,你亲眼瞧见的。但不知如果这会儿宋禧公主失足落水,还有没有人会瞧见”?
苏迪话音才落,宋禧尚未来得及说话,却见她身后的红柱子忽然抬脚,猛地往地上一跺,砰的一声,脚下的青砖应声而碎。
苏迪顿住了脚步,她皱了一下眉,不看宋禧,却将目光落越过她,落到红柱子身上,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到红柱子轻薄的丝履宫靴上。
半晌,苏迪牵唇冷笑一声,不再看这主仆二人,她转身负手离去。
走远了,微哑的声音却远远传来:“好言我已经劝过了,公主自己掂量清楚,以后行事最好三思,可别落在我手中”。
宋禧在原地站了一时,然后伸手搓了搓略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她确定,如果不是碍于红柱子的话,苏迪方才真能干出在皇宫大内弑杀公主的之事。
搓完胳膊,宋禧回首打量起红柱子来。
——虽然原本就猜测到这个丫鬟是会武的,但是这还是宋禧第一回见到红柱子展现身手!她低头将地上碎裂的青砖看了几眼,心里着实还是有些惊讶的。
然而,她也懒怠问红柱子什么话,只随意招招手,便要往回走。
才走两步,忽而听得身后花木传来簌簌之声。宋禧回身,正见一人从一簇花树后头转过来。
待宋禧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便乐了:“韩大人这么个大忙人竟然还有听墙角的习惯”?
其实与瑶花池一簇花木相隔的是一条宫道,直连皇帝的寝宫和羲和殿,看韩戟的样子应该是去羲和殿的模样,想是半路恰好遇到宋禧与苏迪在此说话,怕也不是故意偷听。
但是宋禧方才被苏迪和她的丫鬟气了一番,此刻心中正拱火,忍不住便想将火气往他身上撒:“下回想听光明正大地听便是了,韩大人做什么这般藏头露尾的”?
韩戟不说话,剑眉微压,薄唇半抿,他是天生沉默寡言的,永远冷着一张脸,一副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没还的死样子,旁人是不大能揣测的出他的喜怒的。
但是宋禧对他却了解的很,随便瞅一眼,便知道他是心情不错的模样,于是撇撇嘴:“可是听到你想听的了”?
说完,她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红柱子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然后赶紧屈膝给韩戟行了个礼,匆匆追上宋禧去。
瑶花池畔彻底安静下来,只得韩戟一人直直地站在青石道上。
不一会儿,身后花木又是一阵摇动,韩戟的护卫卢诚抱着一沓奏折钻了出来。
他陪着他家主子跟个石头桩子似的在瑶花池边站了许久,久到抱着奏折的胳膊都酸了,开始微微打颤,最后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大人,陛下还等着呢”。
韩戟淡淡地瞥眼瞧了他一瞧,卢诚赶紧噤声
……
羲和殿在皇帝寝宫的后头,与望舒馆只一个花园相隔。殿内有一眼温泉,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便在此建了温泉浴室,算是皇帝的御用洗浴室。
只是自去岁冬日皇帝卧床开始,羲和殿便上了锁,再没人用过。
这几日里,不知怎的,许是天气渐渐转转暖的缘故,皇帝的身子竟渐渐好了些,也不大咳血了,慢慢地竟能下床走几步。
太医建议皇帝可去羲和殿泡一泡温泉,祛一祛除这一个冬日攒在体内的寒气。
韩戟领着卢诚走到羲和殿门口。
还没推开殿门,隐隐约约便听得里头传来些许悠扬的琴音。
“咦”?卢诚将快要掉下来的奏折往怀里又搂了搂,然后挑眉惊讶道:“竟然又是那个琴师吗?陛下泡温泉竟也不忘叫上他”?
韩戟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侧首看了他一眼。
卢诚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嘿嘿一笑,然后抿嘴不言。
韩戟推开大殿槅扇举步进去。
温泉池子在建在西边的侧殿内,韩戟主仆二人二人走过去,却见侧殿的门是虚掩的,有蒸腾的水汽从门缝中透出来。
站到侧殿门前,里头的琴声听得更清楚了些,或沉货浮,余音袅袅,颇为动听。
韩戟将手按在门上,想了想,然后缓缓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温热的水汽,叫人微微窒息,韩戟皱着眉头伸手拨开面前的水雾,才勉强叫视线清楚了些。
他举目,却并不看重重帷帐后头的皇帝,只顺着琴声往角落里望去,果然便见李书厌正盘腿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垂眸抚琴。
从前,韩戟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人的,毕竟是伶人,玩物一般的东西,没有人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而今日他却不为何仔细地将他打量了起来。
李书厌一如往常,穿着半新不旧的月白长衫,此刻沾了点水汽,衣襟半湿,紧贴在身上。
他神色宁静,好似没有感知韩戟审视的目光一般,只眉目不动,专心抚琴,仿佛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将他打扰,不能叫他分心。
直如仙人一般,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是韩卿来了吗”?幔帐后头传来皇帝苍老的声音。
韩戟将目光从李书厌布了些许薄茧的手指上移开,然后径直撩开帷帐,往里走去。
里头是一汪浴池,约丈余宽窄,水雾较外头更浓一些。
韩戟眯了眯眼睛,勉强瞧清皇帝正摊开双臂靠在池边,有两个美貌宫娥侍候在边上,一个帮他捏肩,一个帮他擦身。
韩戟从卢诚手中接过奏折,双手递过去:“陛下,这是近三日的折子,请过目”。
皇帝懒懒地掀眸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他手上抽过一张折子来,随意翻看着。
他的手上有些水渍,粘在奏折上头,映了点淡淡的痕迹,他道:“韩卿帮朕批阅了便是,朕倦怠的很,哪里有精力看这个?有韩卿与朕分忧,朕放心的很”。
韩戟的语气波澜不惊:“臣不敢僭越,凡大事还请陛下亲自过目裁夺”。
皇帝撑着身子勉力看了几本,然后实在支撑不住,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下回你先看了,拟定了办法来说与朕听,朕觉得无妨便照着办吧,朕实在没力气了”。
说完,他像条萎顿的鱼,整个身子往池子里滑了滑,然后便仰躺着不动了,仿佛死了一般。
韩戟微沉着眼色将他看了一时,然后应道:“是”。
……
从羲和殿出来的时候,里头琴音犹自袅袅不绝。
卢诚忍不住驻足闭目听了一时,然后击节赞道:“那个琴师确实弹的一手好琴,也长了副好模样,怪不得能得陛下这般宠爱,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他,真是每回来都能见到那个琴师”。
韩戟闻言,不由顿住脚步,半垂着眸,沉默片刻,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卢诚奇怪地唤他:“大人”?
韩戟回首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然后负手,缓声道:“你说的对,确实每回来都能见到他”。
还没等卢诚反应过来,他忽然吩咐道:“去蒹葭宫,叫韩贵妃过来侍候陛下”。
“大人”,卢诚从袖中掏出折扇,碰了碰鼻子,然后忍不住提醒:“韩贵妃即将临盆,陛下叫她安心待产,已经不让她过来服侍了”。
韩戟皱眉:“那便叫宋妍过来”。
“啊”?卢诚挠了挠后脑勺,不明白他家主子什么意思。但是一抬头便见他家主子冷着脸色,怎么瞅都不像是愿意同他废话的模样,于是卢诚耸耸肩也便乖乖去了。
羲和殿边上有一处小亭子,亭子周围遍植芭蕉,颇为隐蔽。寻常有人坐在亭子里头,从外头是不大能瞧的见的。
韩戟没有走,便是坐在这个亭子里头等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贵妃的女儿宋妍公主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此刻羲和殿的大门正好打开,李书厌抱着琴从里头走出来,见到宋妍,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行礼。
宋妍对他视若无睹,开开心心地便窜进去了。
李书厌并未立刻走,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而后复又抱琴回了殿内。
不一时,大殿内又响起了袅袅的琴声。
小亭内,风吹芭蕉发出一点沙沙之声。
韩戟曲着手指慢慢扣着石桌,微凉的目光久久地落在紧闭的殿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