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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青楼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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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其实并不是所有烟花之地的总称,而是真正的一间楼——卞梁城里最负盛名的规模最大的一间妓院。只要是稍微在这城里呆过一阵子有那么一点点常识的人,必然知道“天上蓬莱池,人间院青楼”这一句谚语,而这“院青楼”三字指的正是指卞梁城里的——青楼。
青楼之楼,雕龙篏玉,镶金绘银,大到楼里的墙壁楼梯天花板,小到楼里一桌一椅一摆设,无一不是精雕细选,柔美奢华至极。
青楼之女,或妖媚成性,或清纯如玉,或热情似火,或冷若冰霜,无论是当家花魁还是一般的烟花女子,无一不是千娇百媚姿色万千。
正因为青楼楼之奢华,青楼女之貌美,所以也就意味着青楼的消费贵之又贵,也更意味着来青楼的人无一不是富商巨贾有权有势的人,也就更更意味着,来青楼的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顾风华此时正在青楼门口。此时只见她一身青布素衣,不施脂粉,坦然一副俊俏书生模样。“风华姑娘。”贺司离木然的闻着里面胭脂花粉阵阵扑鼻,可怜兮兮,“我想回去。”他今天晚上被顾风华一步三拖强压着拉了出来,一脸无辜,顾风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嘘!”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小声警告“叫我凤桦。”俏眉一挤,“不行!”顾风华断然拒绝,朝他白眼一翻,不以为然“嘻嘻,男人无处不风流,这样的销金窟,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你倒是规矩?”贺司离还想反驳,却被顾风华死命地拽了进去。
顾风华一脚踏入青楼,眼珠子就险些掉了出来,不停的谓叹“不得了不得了,真是无钱不敢半步踏,这样的地方,难怪那些老子爷们儿爱来呢。”青楼正中有一方上好的雕花香木搭成的阁台。白玉作栏,珠帘垂玉,古雅香炉,袅袅沁静之香,台上正有一盛装艳服的青楼女子正在隔着珠帘婆娑起舞,此女全身缀满珠玉,以背示人。挥手,踏足,旋身,埋头,当她舞起来的时候,动作惊人的轻灵迅捷,妩媚妖娆,飘曳如梦,盈盈媚态之下又仿佛天生一副抹不去的孤傲,如冰和火被她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揉到了一处齐齐绽放开来,虽不见面目却是魅力无双,妙不可言。众人屏声静气,隔帘而望,那女子一舞之下更增添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不知道勾起了多少双渴慕贪婪的眼睛。
顾风华看着台上起舞,眼睛竟也不由自主的目不转睛起来,一舞完毕,琴声嘎然而止,没有鼓掌,没有喝彩,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感觉不到,一舞结束,而台下,竟是一片寂然。每个人都沉浸在舞女倾城绝舞之下,缓不过神来。
除了贺司离!
他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子,眼神随着舞女的一动一舞之间变幻莫测,连脸色竟也变得怪异起来。最后竟然悄然地穿过无声的人群,退出了青楼。
他没有等顾风华,而顾风华竟然也被此女一舞而弄得神魂颠倒,还没有从万分惊讶之中回过神来。
一舞动苏杭!看客虽在天外神游三月不知肉味,而舞者却已早早退了下去。隔帘观望,冷眼看世般睨视着台下一头一人,一举一动,她这一眼望去,完全洗去了台上的妩媚,眼神冷冽不带半点温热,仿佛这一舞之后一切就与她无关,她的舞是不属于世间的,她的人更是不属于世间的,她只是游离于红尘中的一舞仙子,她是睨视众生的女皇。不带半点表情呷了一口茶,又是突然而来的一扫,她的眼睛骤然一变,千变万化,流光异彩,骤是生气了许多,她的脸也是生气了许多。
今夜没有月亮,漫天星光,清风徐徐,吹得贺司离白衣飘飘,长发飘然,更显一副不识人间烟火之感,“今天天气真好。”他坐在桥墩上,周围路人却是有意无意的扫着他看,他却只是望着河面发呆。河面上倒影着天上的星星,粼粼波光,一闪一闪的,泛着微光,像极了一双双眼睛。那一双双眼睛冷冷的,亮亮的,没有温度,像极了——可以堪与天地,观测未来的眼睛。预言师的眼睛!
贺司离呆呆地坐在桥墩上,呆呆的看着河面,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突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干什么呢?”顾风华突然从她的背后绕到了旁边,跟着他坐在桥墩上,笑脸盈盈“你怎么不等我呢?”她甚是温柔的看着他,口气也是温柔至极。“哦”贺司离淡淡的应了一声,喃喃道:“我不喜欢看跳舞。”顾风华竟然没有笑他,“嗯”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那我们以后不看跳舞了,” 双手一拍,她突然用一种哄孩子一样的口气对贺司离说“我们去吃混沌好不好。”
贺司离抬起眼来看她,然后站了起来,自顾地走在前面。顾风华同样在后面看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贺司离从来做事情都是我行我素,明明知道他不是一个孩子,做起事说起话来,有时候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顾风华突然快速的追上她突然从后面搂着贺司离,她搂得小心翼翼,贺司离一怔,“你——”
“我喜欢。”她有些无赖的把头靠在他背上,然后松开他,笑嘻嘻的跳到他的前面,“嘻嘻,我给你绾了发,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我想抱你就抱你,想看你就看你。”贺司离张口结舌,“你比玉莲渚还无赖”顾风华哈哈一笑,突然眼珠子一鼓,嘴巴大张,“玉莲渚?”她盯着他“哪个玉莲渚?”贺司离规规矩矩的往前走,目不斜视“玉莲渚就是跟着端木无忧一起的那个人。”顾风华颇为惊讶“他?”翘眉一扬,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贺司离,转瞬捂嘴大笑,“听闻玉门山庄的玉大公子玉莲渚相貌俊朗性格豪爽,正是当下许多如花似玉的少妇小姐们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没想到竟是那种吊儿郎当之人。”贺司离目不斜视,顺口回道:“你们都一样。”口气冷冷听起来却有小小暖意,顾风华点头娇笑,颇有得意之色,“所以你们三人之中,我最看得惯他。”她又去拉贺司离的手,毫不脸红的说:“不过——我啊——最喜欢你了。”
顾风华拉着贺司离的手,心里有小小的狡猾,小小的得意,这个天下无双的算命师的手呵,软软的,凉凉的,握在手里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真想就这样天天拉着他的手,一直一直拉着他的手,一直一直这样子慢慢地走下去,一直一直——慢慢变老——直到——白发苍苍。
刚回到顾家的时候,顾老爷顾青云就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坐如针毡,一脸苦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了他女儿顾风华而来。顾青云看了贺司离很久,贺司离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同样久,两人经过一阵大大的沉默之后还是顾青云终于忍不住了,“咳咳”咳了两声,开口道:“贺大师,这几日小女仍旧一幅疯疯癫癫的样子,不知大师有何解救之法?”贺司离“哦”的一声抬起头来,“祈福拜神治病寻医,顾小姐既是疯癫之病,何不去请来大夫医治。”顾青云脸现难色,慢慢道:“老夫寻医多时,小女的药也服了不少,却依旧未有起色,众人都说小女这病不是病症,而是——”他看着贺司离,有些尴尬的说:“是鬼魅入侵,所以老夫想来问问贺大师,小女这病——”
贺司离“哦”了一声,又埋下头去看茶杯,他看茶杯的时候看得很专心,似乎天地万物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他手中的茶杯好看一样。顾青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许久,终是一忍再忍,再忍,再忍,再也忍不住小心询问道:“这——贺大师——”
贺司离又是“哦”的一声淡淡应道,“顾小姐的病确为鬼魅所困,但也不是没法治的,待几日时机一到,我给他施一术法,她的病自然就好了。”顾青云一听大喜,连连拱手施礼,拍拍衣服心满意足的走了。
贺司离望着顾青云的背影,淡淡的一笑,用手指敲着茶杯慢慢地哼起了小调,那调子轻轻浅浅,他哼得颇为漫不经心,不知是何处的曲子。正在他喝茶唱歌之际,贺司离突觉背后一阵阵凉风传来,回头一看,便见一人影陡然自他门前冒了出来。那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色看了他很久很久,脸上似喜似悲。
“来者是客。”贺司离居然很好心的一指他对面的椅子,淡淡道:“不过我这儿没金没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想姑娘一定是来错地方,想必一定要让姑娘失望了。”
“你——我——”那女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嘴角抽搐,脸上甚是一种古怪奇异之色“我以为你死了。”见到贺司离,她居然第一句话就是“我以为你死了。”也不管房子里的人是否会生气。顿了片刻,她居然真的坐了下来,“你不用骗我,”她又说“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贺司离凝着瞬子同样看了她半响,突然放下茶杯,缓缓地叹了口气,“皇坼,十年了,你还是这样。”那皇坼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十年了——可是,你却变了很多。”她没有笑,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盯入骨髓,仿佛要把十年之间她没有看到他的全部补回来“十年前的你,是如此的冷漠,如此的孤傲,如此的不近人情,十年前,我眼睁睁的跟在你后面追了你五年,看了你五年,等了你五年,你却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一眼,你甚至不准我跟在你后面,甚至不准我碰你一下——”说到这里,她嘴角一扯,竟似微微的苦笑了一下,“那五年里——一直到你坠崖——甚至连我都以为玄影净教的阴阳师贺司离是一个不解风情,不懂人间爱恨情痴不知风月的傻瓜,”她突然痴痴的笑了起来,但是眼泪却从脸上流了下来“到最后甚至连我都认为我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傻瓜。一个从来就不是世间的人你如何叫他看你,知道你,甚至是爱你——他只会让人伤心,可是——”
“贺司离不值得你为他这样付出。”贺司离截断了她的话,口气悠悠的道:“他不值得。”。“是啊,他不值得,我知道他不值得,可是——”她没有哭,但是泪却越流越多,“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了,你叫我如何是好呢?”
她的声音变了调,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不过既然我爱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在你坠崖以后,我仍是不死心——我不是个信命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看到你的骨头,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你已经死了——十年了,我找了你十年,也等了你十年,没想到你果然没有死——”她突然尖叫一声,一扫方才强压制着的淡定,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指着他,“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你果然没有死,但是你既然没有死,为何不回来呢?——你既然不死,为何不回玄影净教,不回来呢?”
“不是我不回来,而是我根本就不能回来。”贺司离看着他又哭又笑,又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前任教主刚去世,人人都知道旧教主傅迭仁是重病不治而亡,却只有我才知道,他是被教主楚秋风下毒害死的——旧教主去世,新教主即位——作为玄影净教的阴阳师——他自然是容不下我的——”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才会坠崖。”
皇坼一怔,再也没有说话,心头一片空白,就似一下子坠入了万丈悬崖之中,一下子缓不过神来,“但是,你却不该让我几乎以为你真的死了——”隔了好半响,皇坼才喃喃道“若不是刚才在青楼——”
“玄影净教的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阴阳师贺司离的确已经死了。”贺司离不带任何表情的打断了她,缓缓道:“你以为,现在的贺司离还是以前的贺司离么?”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贺司离不会做法,不会收鬼,不会勘测星辰观舆天地,现在的贺司离也没有那种站在众人顶端高不可攀的地位,现在的贺司离甚至连预言的能力都变得只剩下一点点了,现在的贺司离——”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贺司离只不过是一介混吃混喝的算命先生。”
“只要你想——”皇坼陡然发火,“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阻止你的,先代教主傅迭仁不能,楚秋风也不能,只要你想,傅迭仁不会被毒死,只要你想,楚秋风也奈何不了你,只要你想!问题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
“不错。”贺司离也不否认,仍旧缓缓道“我不想,我觉得,现在这样,其实,也很好。”皇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不会是为了那个人吧。”她抬手朝梅园一指,鹅毛黄的袖子下的铃铛便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从青楼出来,我一直跟着你,我从来没有看到你对一个女人那么好过。”她冷笑,“我认识你十五年,从来没有见到过你那样纵容一个人,从来没有!”
她突然笑了起来,低低的犹如受伤的小兽般痛楚的笑,然而,更多的泪却滑了下来,“你敢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喜欢她吗?”她笑得很狂,“你敢说你一点也不喜欢他吗?”贺司离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是他平常那般可有可无的样子,一擒嘴,他也笑了,并不天真,也不是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但依旧好看,“我的确不讨厌她。”笑道极处,皇坼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瞪着贺司离就像是在瞪着一个她从来就不认识的陌生的人,她瞪着他的样子像极了一个魔鬼,“贺司离,你好无情啊,”她语气森然,“爱上你的人是一种不幸,你——为什么不死呢?早在十年前,你就应该死了。”你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有一种期盼,至少,我不会亲眼看到你喜欢上另一个女子,我不会像现在一样——绝望。皇坼呆呆的站在椅子边,拳头紧握,过了好半晌,目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贺司离,你要是真的死了,那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