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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断深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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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遇到夏堇岚的时候,天下着大雪,雪花一片一片的从天空及其优雅的从天而降,扑面而来,落在脸颊,冰冷,像极了我此刻的手指,我靠在窗栏上,望着漫天银白,享受着只有冬天才有的萧杀的气息,眼中如这一望无际的冰雪一般冷彻入骨,而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一步的地方望了我许久,半晌,握住我的手指道:“玲儿,你的手好冷!”然后顺理成章的将我的手放进他的怀里,我眼睛闪了闪,仰头,脸上刮起一抹甜蜜的笑意,终究没有拒绝。
我知道,我拒绝不了。
万华楼里他那扬眉一笑,一掷千金的豪气,便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只是一个妓女。
即便是艳冠群芳,诗歌满腹,终是逃脱不了被人摆布的命运,而他,是第一个拉着我手说我冷然后为我手取暖的人,所以我记住了他。
我甚至很庆幸,他长得并不丑陋,锦衣金饰,面目清秀,甚至可以用儒雅来形容。
他有一双比任何人看起来都清澈明亮的瞬,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就像是一个几不沾尘不懂是非丑恶的天真少年,但是只我知道,他并非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人,因为我在她的身上,闻到了一种略带腥甜的淡淡的香味,充满了罪恶和欲望的让人沉沦的……血的味道。
真正天真的少年,也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灯红酒绿浮华和欲望毫无顾忌的张显的地方。
于是我只是笑着,等着他像其他所有的男人那般,拥我入怀。
然而,他只是拉着我的手,让我的手在他柔和温暖的手里辗转,无所顾忌甚至有些贪婪的吸噬他掌心和怀中的温度,他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目光随着我的脸滑向窗外,陪我,看雪。
许久,才问我,“玲儿,你愿意跟着我么?”
我一笑,“难道玲儿现在不是跟公子在一起么?”
夏堇岚轻轻的捧起我的脸,细细的端详着,然后不着痕迹的在我额前落下一吻,“我是说跟着我离开这里。”目光中似有几许深意。
我没有说话,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我的不解。
夏堇岚将我的发丝凑在他的鼻前嗅了嗅,笑得十分柔和的道,“玲儿,跟我离开吧,我给你自由,给你锦衣玉食的富足的生活,让你不受这样日日抛头露面委曲求全的呆在这里。”
我听了他的话,笑得更欢了,我知道自己有着让全天下女子都嫉妒的美色,倾城倾国,艳丽无双,几乎让所有的男人都疯狂痴迷,很多男人都曾一连迷恋的将我拥在怀里说要带我走,但是他们到最后几乎无一例外地从我身边离开,临走的时候甚至还用一种无比悔恨无比遗憾的眼光看着我,说,“苏玲儿,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你,你还是忘了我吧……”每当那个时候,我总是带着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们,将我最美的笑展示出来,然后如我所愿的看着他们一连目光呆滞的痴傻表情,头也不回的阖上自己的门。
我知道,他们离开我,只因我是一个不祥的人。
所有更我沾上边的人,难逃家破人亡的命运……
所以,在第十七个恩客因为生意失败盗卖假货被抄了家流放到边疆去以后,再没有人敢点我,来我这里。
夏堇岚是第十八个,也是最不一样的一个,因为我在他眼里看不到一死痴迷狂乱的神情。
我笑得别样风情的问夏堇岚,“难道公子不怕玲儿不祥之身么?”夏堇岚也笑了,笑得别有意味,“不怕,玲儿就算是狐狸精是妖怪是千年祸害我都甘之如饴。”
我凝着他,想从夏堇岚眼中看出什么能够猜出他心思的东西,然而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有他瞳仁中荡漾出来的春水般的温柔。
我想我是被他这样温柔的眼神蛊惑了,所以我将手指从夏堇岚怀中伸出来,带着他的手,在他指上轻轻一吻,笑得花枝乱颤。
他知道,我是答应了。
而我,后来才明白,他要我跟他走,是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迷惑夏洺王——夏洺。
夏国的的君主。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夏堇岚便是夏国的承王爷,皇帝最信任也是唯一的弟弟。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的确是一只狐妖,我呆在万华楼,主要是再找帮我度过千年大劫的人。
直道遇见他。
(二)
在夏堇岚的安排下,我很快的进了宫,而皇帝也如夏堇岚预料般,在看着我的时候,闪过一抹惊艳的光。
三天后,我被封为玲妃。
记得在封妃中,我感觉到仿佛一道凌厉的光从我背后刺来,是要将我千疮百孔,我背脊冒汗,接着叩头的瞬间用眼角瞟过去,大殿上繁花似锦,在金碧辉煌的笼罩中,却是什么都没有。
我想我是多心了。
随后的日子我便在锦绣宫住了下来,皇帝待我很好,花前赏月,月下品酒,他总是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喃,“玲儿,玲儿,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朕都不会离开你。”他给我最好的东西,留最多的时间来陪我让我不寂寞,我很感激他,只是我忘不了那个第一次拉着我的说“你的手好冷”的人,我忘不了夏堇岚看着我的手温柔的眼神。
我忘不了在我入宫前,夏堇岚把我拥入怀里,在我颈前细细的说,“玲儿,你知道么?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玲儿,只要你帮我把皇上钳制住,等天下是我们的了,我就封你为皇后,你是我唯一的皇后。”然后他便一直在我耳边呓语,“玲儿,玲儿……”直到沉沉睡去……
我笑,然后对着他的心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不在乎皇后的位子,我在乎的是他心,我在乎的是他对我说,“玲儿,你的手好冷”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感觉,我知道我是沦陷了,而他,并非如我想象一般,我是他唯一爱的人。
我知道,但是我不后悔,在下山之前,我的狐狸姐姐就告诉我说,“玲儿,你要记住,能让你度过劫的人是让你最心痛的人。”我不知道我到底心不心痛他,但是我心动是为他。
后宫的日子生冷孤寂,除了皇帝的陪伴,有时候夏堇岚会来看我,我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但他总有办法不让人发现,直到那一次。
那一天我如往日一般躲在一棵生长了几百年的槐树后面等他,远远走来一个清俊儒雅的男子,我一喜,脱口而出“夏……”却突然硬生生的止住,远处,来的人不是夏堇岚,是夏洺。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我在授封仪式上见过她,她是如妃,皇帝曾经最宠幸的妃子,只不过在遇到我以后,她不如以前得势。
皇帝看见我陡然僵住的表情,直直的盯着我,目光黯淡下来。我低下头,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我是狐妖,我不怕自己受到什么危险,我怕的是夏洺是不是知道我和堇岚的关系,堇岚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处罚。
但是皇帝一直默然看了我很久很久,我听见他有些痛彻心扉的对我说,“玲儿,你去昭阳宫住吧……”
昭阳宫,是冷宫。
(三)
冷宫阴寒清冷,我缩在宫殿黑暗的角落里,几次想勾起我的手指展开术法却又屡次放弃,因为在我离开狐山的时候就听见姐姐说,“玲儿,去了人间,你万万不可用术法,人间有人间的规则,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的美貌,否则,你的所有,便会功亏一篑。”
最后的最后,我颓然放下手,冷宫里阴森,怨气浓重,我的身体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恍惚中,我看到了一抹修长的身影,看到了狐山上的姐姐,看到了曾经在狐山上修炼的日子,蓦然忆起来,恍若前身……
我想,这里虽然华丽却无不充满了死人的怨气,不知道有多少年多少曾经受宠的妃子在这里身亡,我算不算是其中一个。
但是正在我以为我将要死了的时候,我便被放了出来,皇帝亲自来到冷宫,抱着缩在角落里的我,心疼的说,“玲儿、玲儿,朕对不起你,朕来接你了……”然后他将我抱起,我看到他眉峰蹙起浓重的结,说,“玲儿,你怎么这么瘦……”我的心猛然一愣,哑然的看着他,带着说不出来的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刘妃告诉皇帝,其实那天,我是在等她。
刘妃,是堇岚的表姐,堇岚在国内宫里的眼线。
再后来,刘妃时常到我宫里来,她叫我叫她姐姐,给我讲很多很多关于堇岚小时候的事,告诉我宫中所有的规矩和替我掩饰我所有的失误,总之,她对我无微不至,我很感激她。只是有时候,看着她宠溺的笑容,我会不自觉地想到狐山上的姐姐,我姐姐的修为很高,比狐山上的任何一只狐狸都高,甚至当她站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只要她希望,我们便丝毫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妖气,在某些时刻我会情不自禁的想,她会不会是我的姐姐,但是我知道,不会。
姐姐是属于狐山的。
而我,是属于堇岚的。
或许……
深宫寂寞,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总是会时时想起那张温柔俊雅的脸,想着他握着我的手,然后说,“玲儿,你的手好冷。”然后不自觉地露出淡淡的笑,自于究竟笑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四)
夏历四年,平阳太守联合几个郡起兵叛乱,皇帝派堇岚出兵平叛,我知道这是堇岚谋划好了的,我却什么都没有说。
战乱始后的日子,夏洺来我寝宫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是他却不阻止我去他那儿,他始终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和最深的宠爱。
空气中始终漂浮着一种沉闷压抑的气味,连天空中整日整日高挂阳光,都驱散不去,我知道,那中抑郁的气味,是什么。
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夏洺扶在案台上,奏章扑了一桌散落一地。我悄声走了过去,随手捡了一本看到那奏折上满满写的是平叛的军情,数个城池失守,叛军势如破竹,即要攻入皇城。
夏洺醒了,抬起头来,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了下去,“对不起”他说,“玲儿,我不能保护好你,让你过锦衣玉食的快乐的生活,我……”他没有说朕,说的“我”,我听见他抱着我,在我耳边细语喃喃,“玲儿、玲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有了你,没有了天下,又能如何……我不会让你出事……”风从窗口涌来,发丝轻拂,我反手抱着他整整瘦了一圈的身体,那一刻,御书房外,枫叶,飘落一地。
十二月,太守攻入皇城,堇岚亦退守皇宫。
再一次见到堇岚,他仍就我拥入怀里,握着我的手,笑得温柔无害,离开之前,他递给我一个白色的瓷瓶,说,“玲儿,把它放在皇帝的茶水饭菜里,以后,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握着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瓶子,有些失神,我问堇岚,“你……爱我吗?”他没有说什么,我仍是沉默,空气变得异常沉闷,他突然折回身来倾身给我一个浓烈的吻,然后,挽住我的腰,说,“傻瓜,你说呢?”没有明确的回答,但是我感觉到他的唇齿划过我的耳垂时的灼热。
我想,他是爱我的吧。
但是我握着白瓷瓶,痴痴的看着上面的祥云浅绘,迟迟横不下心来,直到刘妃来告诉我,今夜,是最后的期限。
我望着刘妃,终于下定了决心……
(五)
无月的夜,叶落无声。
我一如既往的端着一杯参茶进入御书房,他接过茶杯,放于唇边,突然又落在了桌上,“玲儿,你……爱过我吗?”他问我,我惊讶的看着他,对着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知所措,我没有回答,夏洺看了我半响,我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和紧张,“你……爱过我吗?即便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我……”握着拳头,我回答,连自己都讶异自己声音的颤抖,“我……我……”我惊慌失措的想要逃跑,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挽进怀中,堇岚从门口进来,眼里满满是残忍的笑意,“你的玲儿,爱的是我。”他说,我恍眼,那一刻,我希望自己没有看到夏洺的表情,是那么哀伤,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温柔,他没有理会堇岚,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玲儿,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即便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我……我……”脸上的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却早已决堤,“我……我不知道……”泪水滴落在手上,模糊了我的双眼,我隐隐约约又看到夏洺那无可奈何的温柔神色,然后他抬起眼眸迎向堇岚的双眼,“这里面是什么毒?”他很平静的问堇岚,我一怔,堇岚脸上闪过一阵怪异,“你知道?”他的口气也十分怪异,夏洺勉强的笑,“我怎么不知道,从你退守皇宫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夏国军队精锐成千,岂是那么简单就败了的?”我听到夏洺冷冷的口气传来,“堇岚,我是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真的对得起我……想必我死了以后,你会以肆军之名杀了平阳太守,然后理所当然的登上皇位……”目光滑在我脸上,我连忙垂下眼,不敢看他。
“玲儿,你喜欢他,我成全你……谁……让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呢?只要你能够幸福就好……”夏洺看了我一眼,话锋一转,握住茶杯看着堇岚,略显疲惫的道,“罢了,罢了……皇位,玲儿……我什么都给你,希望我死以后,你能好好待她……”话语未完,一个俏丽的身影挑帘从后面出来,“哼,只怕你的最后的心愿都要落空了。”那个声音淡淡的道,却是我最熟悉的刘妃的声音,正在我和夏洺惊讶的看着她时,堇岚突然轻轻将我推开,拥住了刘妃,“你来了。”我听到他用一种我从未听到的温柔的口气说话,“我等你好久了,我的后。”
我全身一怔,刘妃巧笑倩兮的看着我,“玲儿,你很失望吧……堇岚爱的人一直是我……”她像看着两个白痴似的看着我和夏洺,笑容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却让我心里滴血。
“玲儿,你知道么?其实那个能让你渡过劫的人并不是堇岚,而是你的皇帝啊……”她温柔的说,我的脑袋嗡一声一片空白,“你说什么?”我呆呆的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我……”
“我怎么知道你有劫是么?”她的声音从满了怜爱,更多的是残忍, “呵呵,玲儿,还没有听明白么?其实堇岚才是你的劫数,你真正的劫数,而我……”她嫣然的笑,“因为我是你的姐姐阿,狐山上的姐姐,我将你从小养到大,叫你能教给你的一切,我怎么不知道你呢……可惜啊……堇岚是我的爱人……而你,却爱错了人……”
尾声
夏历四年,平阳太守联合几个郡起兵叛乱,承王爷带兵平叛,叛军势如破竹,十二月,攻入皇城,夏堇岚亦退守皇宫,夏洺王为叛军所杀,皇室将崩,承王爷愤兄所害,跃呼杀敌,终刻叛党,夏朝遂安。
夏历五年初,夏堇岚在首都叶城即位,改号宣和,大赦天下,新王励精图治,百业兴盛,时人大贤之。
记入史册的,终是寥寥几字,没人知道前因后果究竟是如何,也无人去探测,也许,正如众人所传,也许,堇岚的确是一个贤君吧,但却不是一个好人。
轼兄夺位,不能称作好人。
在他即位的前几天,我离开了皇宫,从此,天地茫茫,天涯为家。
很多年以后,我一直在想,我是看不懂人的,也看不懂太多的东西,就像那时候刘妃充满诱惑的眼,就像堇岚握着我的手道出了一句傻瓜的语气,就像最后的最后,夏洺看着我那悲伤又溺爱的眼神……
就像很多很多次,我从梦中惊醒,听见夏洺在耳边问我,“你……爱过我吗?即便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我紧紧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直到喘不过气来。忘川水水渡望穿人,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即便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黄泉路上一遭走,便又是一孑然身清,数十年以后,总会有解脱的时候……总归,是要忘记的。但是,我不是人,是狐,注定,以后的日子,终是日日与梦魔相伴。
自古多情空于恨,缘尽纠缠两相伤。
天长地久有穷时,只有此恨无尽处。
烟桥,柳树,一个人闲望,残灯明灭。
我笑,然后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我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所有,我以为我可以和堇岚相守一生,换来的,却是自己永远猜想不到的结局,永远参不透结局……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