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娱］宿愿》余之沅

1、太妃糖啊

　　生不如死究竟是什么感觉？
　　是冬天被锁在厕所隔间里用污水从头淋到脚的时候？是被污蔑偷东西被拉到主席台上全校通报批评的时候？是自己写下的关于喜欢男生的日记被贴在公告栏上任人翻阅的时候？还是现在呢？
　　裴双宜有几分犹豫地打开手机屏幕，十几条未读信息赫然在目。
　　目光触及熟悉又肮脏的字眼，恶毒的咒骂，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捅进心脏里，不停地翻搅，危险，却又肆无忌惮。
　　婊/子、去死、地沟里的老鼠……
　　裴双宜紧咬着嘴唇，脑袋一片空白，屏幕上的字母逐渐分解成无数条长短不一的黑线，不断蔓延、蔓延——
　　“双宜呀，整理好了么？我们该出发了。”罗美英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快点。
　　裴双宜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抓紧书包的肩带往门外走。出去之前，特意在穿衣镜旁看了看。
　　白色的连衣裙，帆布鞋，一如往常。裴双宜对镜子抿了抿唇，镜子里的人也挤出一个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没事的。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会慢慢变好的。
　　…………
　　六月的西雅图，气温直线攀升，太阳闪耀得连知了都歇了气。
　　裴双宜拿湿纸巾擦了擦脸，却没带来一丝凉爽，她虽然是不爱出汗的体质，但就是异常的怕热。每年的夏天无疑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幸好车上的冷气开得很足，才让她不觉得那么煎熬。
　　罗美英的声音自从上车后就没停过，内容无疑是些家庭琐事，裴双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因为赶时间，车开得比较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划过，裴双宜低着头，紧紧抿着唇，抓紧衣角的手紧了又松，她听见自己有点干涩的声音在车里响起：“罗阿姨，妈妈…不来送我吗？”
　　话音刚落，罗美英的笑容凝尴尬：“双宜不是知道吗？你妈妈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呀……”说到最后声音也没自信地低了下来。
　　“哦，想起来了。谢谢阿姨。”裴双宜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好紧紧抿着唇，双手死死地攥着裙角。
　　去开会？撒谎也不打草稿，不知道她又在哪里跟新男友度假吧。
　　罗美英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是拿钱办事，无需跟雇主的女儿走得太近，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白净瘦弱的女孩，说话细声细气，乖巧得让人心都要化开。
　　车停在机场的时候，铃声响了起来，是不认识的外国号码，屏幕上显示是马尔代夫。
　　裴双宜呼吸变得有点急促，急急忙忙地按下接听键：“喂，喔妈。”
　　“小宜，妈妈今天公司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就没去送你了，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到了釜山也要乖乖听你金阿姨的话，给别人留下好印象。”池恩熙说话总带着一点点鼻音，懒洋洋的妩媚，侬软又细腻，听着人酥了半边身子。
　　好像一团滚烫的棉花堵在嗓子口，裴双宜张了张口，只发出来“嗯”的一声气音。
　　低低的笑声在电话里听到好像比平常多了几分磁性，池恩熙越来越娇媚，快四十岁的女人即使跟女儿说话也像在情人耳畔低语：“回国以后别老低着头，见人多笑笑，把那副黑框的眼睛也丢了，我们小宜一张漂亮脸蛋当然要露出来啦……”
　　裴双宜瞪大眼睛，又回了一句：“嗯。”
　　手机那边传来隐隐约约海浪拍打沙滩和嬉戏的声音：“那挂啦，拜拜。”
　　裴双宜有点慌张：“喂？喂？”手指在屏幕上急促地点来点去，像在挽留什么。
　　通话键还是没有一刻停顿地暗了下来，通话时长显示是54秒。
　　怎么可以？
　　骂她也可以。
　　随便怎么样，再停留一会儿。
　　好不容易通一次电话，怎么可以一分钟不到就挂了？
　　裴双宜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候机室的椅子上，形状漂亮的杏眼里氤氲着雾蒙蒙的水汽，鼻头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兔子。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其实也没有裴双宜想象中那么难熬。
　　当脚踏上土地的时候，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韩国。
　　她的家。
　　终于回来了。
　　裴双宜下了飞机，虽说睡了一觉，还是被颠得全身酸软，比跑了八百米还要困。
　　记着池恩熙说的要留下好印象的话，裴双宜迈开一双快断掉的腿走向洗手间，准备收拾收拾自己。
　　其实不用照镜子裴双宜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黑发长及腰部，一根黑色皮筋绑成马尾，朴素整洁，厚厚的刘海和黑色方框眼镜挡掉半张脸，如果和池恩熙站在一起肯定不像母女。整个人死气沉沉，完全没有青春朝气。
　　想起池恩熙之前说的话，裴双宜抿紧嘴巴，取下黑框眼镜丢进垃圾桶里，多余的刘海用小巧可爱的珍珠发卡固定住，其余的别在耳后。整张脸露出来，五官精致，清纯而不自知，形象颠覆了不止一点。
　　裴双宜一眼就看到出口通道尽头写着“Bae Sang Ui”的牌子，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被拥进一个怀抱，软软的，带着清新的皂角的味道。
　　金敏珠的眼角有些细纹，但皮肤状态很好，完全看不出是年近四十的女人。
　　裴双宜腼腆地笑着，乖乖地鞠躬问好，池恩熙的朋友好像个个都是美人呢。
　　其实她对金敏珠完全没什么印象。听池恩熙说，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彼此感情都很好。以前也只在视频和电话中接触过，逢年过节的时候问候几句，好像她们俩还在很小的时候口头定过娃娃亲？
　　等等？娃娃亲？
　　裴双宜只感觉“腾”的一声，一张白玉似的脸飘上几朵红云，心脏跳得飞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哎一古，”金敏珠摸了摸裴双宜的头，眼神怜爱，“我们双宜真的太可爱了！”
　　这下裴双宜的脸更红了，整个人跟一团蒸笼里的团子似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重复：“康桑哈密达……”
　　金敏珠哈哈大笑，催促司机快点，同时又把脸转向裴双宜：“双宜呀，在阿姨这你就跟我亲女儿一样，想吃什么穿什么尽管提别客气，你朴叔叔呢，经常在外面出差，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我还有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叫朴智旻，比你大一岁，现在读初三……”
　　车子快到了的时候，金敏珠掏出手机拨给了备注是“大宝”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下，马上被接起来。
　　“智旻呐，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家里有客人来了。”金敏珠还是笑咪咪的，语气比之前强硬了一些。
　　“内，可能会稍微迟一点，今天舞室的老师教的有点难。”金敏珠听力有点不好，开了免提，即使裴双宜竭力避开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思绪飘了好远。
　　对面的男生声音好特别。
　　软软的，奶奶的。
　　没有变声期难听的公鸭嗓，一种听了心情就会变好的感觉。
　　像一颗太妃糖，甜腻丝滑，一点点缠住，心脏砰砰地跳。
　　裴双宜舔舔唇。
　　还想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