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是狒狒不是肥肥

14、倒

　　吴淼趁午休课间去了办公室一趟，问班主任老张要一张贫困生申请表。

　　老张很吃惊，“吴淼，我觉得你的生活条件不需要这个啊，还是把机会留给需要的同学吧。”

　　吴淼小声说，“老师，我是帮别的同学拿的。”

　　老张露出了然的微笑，“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下次让她自己来拿。”

　　“好，谢谢老师。”吴淼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听到老师们在谈论贫困生的事，忍不住好奇，就偷偷藏在一边听着。

　　“张老师，这个学期的贫困生，李安河又不在里面？”

　　“不清楚，他现在还没来拿申请表。”老张慢条斯理地喝口茶。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越优秀越要面子？”有个女老师嘀咕。

　　“就是，家里都这么困难了。”

　　“是的呀，这种事情又不丢脸的，自尊心不要太强哦。”几个老师啧啧叹气，很惋惜的样子。

　　“哎张老师，你帮他填一张不就好了，小孩子学习资本最重要。”有老师鼓动他。

　　“或者你找他谈谈嘛，看他怎么想的。”

　　“李安河这个孩子自己心里有主意，还是尊重他的意见吧。”老张摇摇头，看他们兴致缺缺地散了，在心里骂了一句管事婆。

　　吴淼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回到教室，把烂熟于心的李安河的电话、地址等基本信息都填好。她心潮澎湃，午休时间睡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李安河等笑。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体育课，她趁放羊的老师不注意溜出来，把申请表放在老张办公桌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张让生活委员去办公室核对贫困生申请信息。

　　“老师，李安河的信息不够详细。”生活委员指给老张看，父母电话那一栏空空如也。

　　老张心里犯嘀咕，“你把李安河叫我办公室一趟。”

　　生活委员忙跑到班里，不想耽误自己的放学时间，刚到班门口，她就心急火燎地大喊起来，炸弹一样。

　　“李安河，张老师让你过去一趟。”

　　李安河走后，班里乱糟糟地。

　　“你说老张找他干嘛，都快放学了。会不会是数学成绩出来了？”

　　“啊，完了完了，老张太毒了，这个时候了还登记成绩。”

　　“废话，他肯定不想让我们放学好过。”

　　罗川却是冷笑一声，“我知道是什么事。”

　　“罗哥，啥事？”几个男生应他。

　　“刚刚叫出去的几个都是贫困生，晓得了吧？”罗川意味深长。

　　“哦～懂了，懂了，哈哈哈。”

　　“切，班长不就是穷狗腿吗？”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笑成一团，起着哄，活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稀奇事，恨不得和所有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似的。

　　有女生看不下去，“你们过分了啊。”

　　“对啊，说不定不是这个事呢。”

　　吴淼不敢大声反抗，只能跟着她们一起说。

　　罗川轻蔑地笑，“切，就你们女生把李安河当宝，我告诉你，他就是个穷鬼，还装正经。”

　　“对啊，老张的狗腿子呗！”

　　“我不信，你骗人！罗川你是不是有病！”有个喜欢李安河的女生当场就红了眼圈。

　　“我有病？妈的。”罗川恼羞成怒，“等他回来，我自己问他！”

　　办公室里，李安河站在老张面前，头还是高高地抬着，眼神淡淡的。

　　“李安河，你真的不填家长信息？”

　　“… …”

　　他不说话，好像突然长出了一身刺，拼尽全力抵抗着这一切，包括命运的不公、他人的恶意中伤。

　　在这种事情面前，李安河总是轻易地失去说话的能力，他不想说，痛苦怎么是可以说出来的呢？

　　他习惯了在沉默中忍受一切，过去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好吧，那干嘛一开始要填呢？”老张无奈地脱下眼镜，揉着眉心。

　　“不是我填的。”李安河硬邦邦地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艰涩。

　　对桌的老师仍不住凑过来，“李安河，有些事情不要自己硬撑。”

　　“是啊，申请这个对你是有利无害，你好好想想。”又有老师端着茶杯过来，唠家常一样。

　　老张看李安河还是沉默着，眼睛里没有一点光，拳头捏得死紧，知道这帮闲人又要坏事，赶紧对李安河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放学了，快回家吧。”

　　李安河感激地看了看老张，“谢谢老师。”

　　老张叹口气，把申请表递给他，轻声说，“这个拿走，留在我这里被人看见了不好。”

　　郑枝泉整个最后一节课都在语文老师那里统计分数，走到班门口的时候，明显发现气氛不对，围着李安河的位置站了一圈人，乌糟糟一片，不知道在搞什么。

　　她走过去，捉住外围的同桌问，“怎么回事啊？”

　　同桌忙着看戏，“你来得正好，罗川和李安河闹呢，大概是贫困生的事。”

　　她心里一跳，拨开人就往里挤，同桌叫她也听不见。

　　“班长，你是不是贫困生啊？”罗川故意好言好语地问他，关怀备至的模样令人作呕。

　　几个狗腿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

　　“怎么可能呢，罗哥你肯定搞错了。”

　　“话不能这样说，万一是呢，那我们还可以关心关心班长。”

　　几个人唱双簧似的，倒先把自己逗乐了，笑声割草机一样碾压在李安河的耳膜，反复滚动、切割。

　　李安河不理他们，继续收拾书包。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罗川半天等不到回应，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

　　“行，你不说我自己看。”他简直要暴跳如雷，伸手去抢李安河手里攥着的申请表。

　　李安河眼里血红一片，几乎迷糊了视线，但他还是沉稳地坐着，这是他的自尊，也是底线。

　　罗川咬牙切齿，他最恨李安河这幅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就是用这种脸拿了无数个第一，被老师们赞不绝口，女生极力维护的吧。

　　明明也是个烂人，明明也应该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他凭什么？

　　“是啥？罗哥快给我们念念！”

　　罗川故意不给他们看，露出很神秘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咳咳，我给大家念一念。”

　　他刚要念，嘴巴都大得可以塞下一个拳头了，郑枝泉突然站在了他面前。

　　她上次踹他的那一脚现在还隐隐作痛呢，罗川的腮帮子发酸，就这样闭了嘴。

　　“我来读吧，罗川。”郑枝泉朝他伸出手。

　　“奥。”罗川有些哆哆嗦嗦地把纸递给她。“我让你一次，女士优先。”

　　李安河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郑枝泉的声音，他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但事实上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几乎是确定无疑的。

　　难过的想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耳朵一阵轰鸣，血液冷冰冰地倒流。

　　他是一个失重许久的人，世界都彻底颠倒。

　　自己多年的坚持，难以说出口的自尊心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被他最喜欢的，最温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