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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平路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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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久远的故事了!久远到现在的我已对那个时代的纯情与羞涩感到陌生,太陌生了,以至于想去缅怀!
这个故事是:站在七年前,开始回忆。
这算是一个喜庆的日子,除夕将至,而明天我就要离开我们那“昏暗”的故居,前往“光明崭新”的所在,迎接新年的新气象。但我说过我并不想搬,最终拗不过老爸老妈的盛意邀请。邀请?是的。当老爸老妈对新居的向往得以实现时,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表示如何如何欢迎我也来新居安扎。他们不能与我分开的。这是“家”的基本标志。在他们对新居之向往无法动摇的情况下,动摇的只能是我了。
我狭小的斗室里此时显出如被洗劫后的凌乱与空荡。几个打好的包堆在脚前,我一再检视,努力寻找可带走又未收拾到的东西。就在我欲放弃的前一刻,衣橱顶部的一个木匣子定格在我的眼前……
18个月前,我还是学校校报的美编。出于工作需要,我不时要搞些室外摄影。如果说搞摄影是任务,选择摄影题材,则大半是我的兴趣使然。对一些古老的事物我情有独钟,尤其喜爱古老的建筑。那些黯沉的青黑色的砖瓦笼罩在夕阳薄雾般的余辉里,或静沐于春雨轻纱似的雨丝中,便透露出沧桑的意韵,散逸着忧郁的诗情来。即使那是一座倒塌的残骸断坦,也昭示着岁月飘逝的痕迹,令我心颤不已。
那个时候我总喜欢闭上眼,听一曲二胡忧伤的呤唱,脑海里一幕幕地回忆那些古老的房舍,巷子。这种时候,我的灵魂便脱离了我的躯壳,飘飞出去。我仿佛来到了戴望舒的雨巷,着一身古意的长裙,擎一把古意的蜡布竹伞,漫步在悠长悠长的小巷,周身迷漫紫丁香般的忧伤……
我就静静地走着,走着,终于在巷尾停下脚步。本能地,我向右转身,然后就看到面前一间静静的二楼古屋,青的瓦,黑的砖,木的门,门旁的砖墙上用红漆写着:清平路二号。
每到这个时候,二胡那牵拉心弦般的曲调总准时地戛然而止。我便准时地从梦中醒来。我似乎还带着些许梦中的情绪,但当要忆起它是什么时,那情绪便无影无踪了。这种情形的重复出现令我讶异,还有一件事同样令我感到困惑:二胡曲带停止后,我取出要翻过一面继续时,才发现磁带根本未唱完。是什么让我一盘磁带准时地没理由地中途停止呢?
去年夏末的一个飘雨的日子。趁着暑期还未结束,我决定拍一些风景照,以备开学第一期校报之用。我身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圆领短袖衫,脚上穿的是一双粉色的雨鞋,肩上背着鼓鼓的旅行包,里面除了一些摄影器材外就是一些干面包,矿泉水和零食。这趟外出取景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我听凭直觉的指引往前方去,一路上也的确搞到了不少满意的作品。
快到午饭的时间了,我到达的地点是一个市集的最终端。当环顾四周时,我才发现这里没什么人在户外待着,只有一两条狗无所谓地坐在门口。嗯,天是有些阴沉呢,许是快下雨了。难得的清静!
我气定神闲地走着。不规则的小巷纵横交错地带出两旁面对面而立的土楼房,在雾般的雨丝里一派安详与宁静。我被这既神圣静穆又鬼蜮邪魅的气息深深吸引住了,于是忙去取照相机,预备将它从不同角度拍下来。才拍了几张,雨却逐渐大起来,我不得不腾出手来撑伞,而拍摄是没法进行了。这时,从我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忙转身来,见到一位二十三,四岁光景的大男孩,白皙的脸和一幅银边眼镜让我猜想他该是一位大学生或刚毕业的青年。他体格清瘦,带着飘忽的味道。他就迈着那种飘忽的脚步朝我这边走来,而且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我左右看了才确定他是向我微笑没错。“需要帮忙,对吗?”他已来到我跟前,笑着看了一眼我正捧着的相机,镜片后的眼光透着确定和随和。我稍一愣,便点头说是。
“若你能帮我撑一下伞,让我拍下这儿的雨景,我将十分感谢。”
“当然,我十二分乐意!”
他收了自己的伞接过我的,静静地撑着。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我身旁,脸上挂着那种飘忽而平和的微笑。有一瞬间我竟由神经深处浮起某些遥远的熟悉感来。遥远的熟悉。
我开始拍照,不断地移动方位,他则紧紧地跟着我更换位置,稳稳的伞始终未让一滴雨水淋到相机。他是个懂得爱护相机的人,我想。悠静的雨巷里,我与一位陌生的大男孩默契相随,他的白衬衣随风飘动,一股男性气息围绕在我身边,我感到了遥远又熟悉的安全感。我怎会对一位陌生男子产生这种安全感来呢?地上模糊的影子在雨水里漾着,不断有新至的雨点在上面打着圈圈。我的脸上有些发热,可能是因为跳来跳去的缘故吧。
“你该用乐凯胶卷的。”他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打破了我们间的静穆。
“哦?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古老的巷子,古老的建筑要是配上有些沧桑的国产胶卷,不是很协调吗?”
当他说出乐凯是有些沧桑的国产胶卷时,又想及他对相机的习惯性的保护举动,我便猜测他可能是个业余摄影师或摄影爱好者什么的了。
我追问:“还有呢?”
他笑了,说;“从技巧上讲,雨景是朦胧性的,印象派的,是相对模糊的,若选用成像清晰的柯达,富士彩卷,便抹杀了景物的韵味。而改用成像稍稍模糊的乐凯黑白卷,这古建筑将更显出静穆详和的味道来,艺术效果也愈好。”
他顿了顿,眼盯着我的雨鞋看了几秒,又接着说:“从情感上说……与你穿的雨鞋的理由一样。”
这是狡黠里的智慧呢还是随意的调侃?我不禁拿眼仔细地琢磨起来。在这个时尚流行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里,女人们开始穿上了高高的泡沫底凉鞋,自信地穿梭于城镇街市的晴天雨天里。而我宁愿在滴雨的日子里套上那早已无人问津的雨鞋。那是对现代文明里的某些作本能的拒绝,一如我漠视大厦而选择古屋。
“古屋古巷真是盛世遗孤,被忽视却绝不轻易退出。”
我轻轻点头,心里却着实震动了一下:“当世人在叹息它们的衰败与凄凉时,谁说得准它们不是在一个角落对那些人们发出些怜悯的冷笑呢?”
又拍了一两张,我的肚子就不给面子地发出了咕——的叫唤。
他看着脸红的我笑了:“我看你得慰劳慰劳你的五脏庙了。跟我来!”
不容分说,他便拉起我往巷子深处走去。在巷子靠末尾的右侧的第一间房前,我们停住了,他去开门——这就是他的住所。而我,在刹那间被门边砖墙上的几个字怔住了,那里赫然写着:清平路二号!
我呆立着,心里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惊喜。
他转身看着我古怪的表情却一点也不诧异,只是静静问我:“你是唯物论者吗?”
我艰难的点头:“应该是。”
“可你的心里也许在说……”他低低的声音没让我听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却忽然抬头高声说:“那么请进!”
屋里有些昏暗,是由于旧式房屋的采光不良又加上雨天的缘故吧。他将堂屋里(也就是在它正中间可以摆一张桌子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唯一的25瓦灯泡开起来,接着去后面厨房间为我倒水。
我坐在一张古老的藤椅上,看了一下这个古色古香的所在,一股久违的亲切占满了所有感官。我静静坐着,周围的所有事物都静静的。所有家俱都是木质的:乌黑的,紫红的,棕黄的,都那样光洁净润,屋子里弥漫着木料独特的芳香。我所衷爱的!我呢喃道。我当属于这里的,我当融于这里的。然而另一种情绪攫住了我,好像有股力量要把我从自己深深迷恋的地方拉走,我却无法抗拒,只是绝望。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我身边,默默看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一会儿。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他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就算地狱也有它令人难以割舍的地方啊!”
对他的这句话我似懂非懂,然而没有追问。
解决了午餐后,我提议参观一下他的卧室。都说女人是不能作出这种提议的,如果是正经的好女人的话。我却这么自然地说“看看楼上的样子吧。是你的卧室?”他答应得很自在平和。
我们一前一后地踏上了窄窄的木板楼梯,踩出一串欢乐的咯吱咯吱声来。站在房间门口,就看到:一张单人床,木的;一个双橱衣柜,也是木的;靠窗一张书桌,还是木的;书桌旁一个书架,竹的。摆设简单明了,空间不大却丝毫没有拥挤之感。
窗户开着,看着雨滴从屋檐上飘下来,随风透过窗帘将弄湿桌子,我便去关窗。这时我发现桌上放着个简易的木质相框,里边镶着的照片是一个女孩柔美的背影。一袭典雅的旗袍,衬出纤细的身段,一头披肩的秀发散逸着空灵幽郁的滋味。我转身刚要问些什么时,却见到与窗子相对的木板墙上,也就是与门相连的那片墙上,竟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照片上全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或侧影。我无法见到那女子真正的面目,却有种无比熟悉之感。
我故作轻松地调侃:“女朋友吧?”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将目光移到满墙的照片上,缓缓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然后就是沉默。
我想自己尴尬的表情一定很好笑。我拼命想找话题转移视线。
桌子上还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上有几行用笔划出的文字,我一看,是:我是最后的牛仔之一。我的职业给了我某种自由驰骋的天地,是当今能得到的最大的天地了,对这我不感到悲哀,也许有一点怅惘。但这是必然要到来的,也许这是唯一我们可以避免毁灭自己的途径。
“你也爱《廊桥遗梦》?”我问道。
“嗯,罗伯特。金凯是个好样的摄影师,他懂得欣赏。”他接着说,“他还懂得收藏——收藏情感。”
我笑问:“你也想作这最后的牛仔吗?”
他亦笑:“我怕自己骑不了这马。”
“若有信任,马也能懂你。”
“信任怎么建立?要靠可以值得信任的事件作说明,一件不够,两件不够,还要有记忆的累积,难的是维持这些记忆。”
“说的好像丢失了好多记忆一样呢,呵呵!若触动过心灵,总归留下印痕的。”
“是,总归留下印痕。”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轻轻的。我想到那一墙的背影,便不再多语。
这时他提出帮我把刚刚拍的那些照片直接在他那里洗出来。见我疑惑,便说:“我有自己的暗室呢。”
我一愣,但马上相信了,因为他已经在书架旁开了一扇我刚才忽视的门,走了进去。我笑笑。墙壁和门都是一色的木板,连纹理都很衔接,难怪没有发现,像个密室似的。
我从包里取出新的胶卷,往相机里装上。美丽的风景独特的素材经常是不打招呼就出现又消失的,所以我始终都让我的相机在每一时刻都能工作。
独特的素材?这房间,以及他?
我敲了那间暗室的门,他出来了,暗室里很黑,只有一盏桔黄灯射出一丝昏暗的光。就在他出来的那一刻,相机在不远处闪光了。他说要再等会儿才好呢,让我耐心点。
天色将晚,我说:“我把地址留下,你洗好了邮给我好吗?”
“可以!”说完后,顿了一下,“你说,草原会消失吗?”
“嗯?不会吧?”被问了没头没脑的一句,我不知如何回答。转念一想,好心地给一个积极的回复吧,“我相信,不会!”
他将我送出那古屋那古巷,只静静地送,不说一句话。我该问他姓名的,但此时的静谧与和谐让我不忍用声音唐突地去打破,于是我想,下次再问吧。我想我总要再来这里的,因为我喜欢这里,尤其是清平路二号。
我老回忆往事。回来后那几天回忆的内容里最多的就是那个有点亲切的陌生男孩和他那特别的话语,还有那些只有背影的照片。那个背影属于谁呢?为什么我感到似曾相识呢?有时我会忍不住对着镜子转身扭头照啊照。多滑稽!多么幼稚的念头呀!照到一半我又摇头笑自己。然而我不能否认,我正强烈地盼望他信件的到来。准确地说那不见得是信件,说不定除了洗好的照片什么也没有啊,于是我的企盼里有了一份患得患失。
手头上拍有他的那副胶卷也终于用完了,我将它送去店里冲洗。第二天,也就是从那古屋回来的第七天,我同时拿到了两札照片,一札是托人从店里取回的,另一札是他邮来的。
我急匆匆地先拆了他的邮包,一叠厚厚的风景照,凄清的,破败的,强韧的,优雅的,每一张都感动着我。尤其是那条雨巷里的作品,朦胧,淡雅,深远,还有一种忧伤。
最后我抽出了信封里夹寄的一封信,“不负我望!”我笑道!
慢慢地展开,我才发现那上面只有两句话:
记忆会遗留前世的印痕吗?
但愿草原一直在,我想作最后的牛仔!
我疑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慌乱,全身发起抖来。炎炎的夏日里,我却被冰冻般的寒冷包围着。对了,他的照片!我慌乱地翻找刚从店里取回的照片,但看了全部的仍没有他的那一张,除了一张全部黑色的。
我终于决定再次造访清平路二号。那已是收到照片后的又一星期了。
走进那条古巷,意外地发现竟有好多工人正进进出出搬运着房子的残骸断垣。我满怀疑惑地走到了巷子末尾。眼前的景象将我惊呆了:清平路二号已成一堆废墟,地上除了散乱的破砖瓦就是面目全非的破木板,几根房梁悲哀地孤立在空中......我忙拦了一位工人问这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拆。那人告诉我说,半个月前这老屋突然倒了,是城建局让他们来拆的,可能会连旁边的也拆了,然后再重建新的公寓楼。
“那这间房子的主人呢?”
“什么主人?这一带的屋都太旧了早就没有住人了。要说人,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可不清楚他们现在在哪?”
那工人以为我是找人的,虽然有点疑惑仍热情地介绍我去城建局打听打听。
“那你知道最近有人暂住在这清平路二号吗?”我问了最后一句话。
“清平路二号?姑娘,这带老屋从来没有门牌的,我们这儿也没有听说有个清平路的啊!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啦??”
我什么话也没说,头晕晕的,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留下身后那人一连串的“姑娘?姑娘你咋啦?”
我又回到了自已的生活中,依旧上学,回家,依旧做功课,消遣,不过我把校报的美编职务辞了,将相机也搁起来了,连同那一叠古巷雨景和一张黑色照片一起搁起来,再也没去碰它们。我仍喜欢古老的事物,仍选择在雨天穿上过时的橡胶雨鞋外出散步,仍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听悠扬的二胡曲子,仍会在二胡的婉转缠绵中进入梦乡。然而我没再梦到那结着紫丁香似的忧郁姑娘,没再梦到清幽的雨巷,更没再梦到清平路二号。二胡的演奏也不再中途停止,一直唱到磁带尽头。
所有的行礼都已装载完毕,爸妈已在楼下再三催我。走喽!我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那个有着小匣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