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怨鬼消散 槐木有灵 ...
-
黑幡悬在半空中，从中溢出的怨气弥漫在整个洞府。
悬在空中的黑色幡面表面隐约浮起一条鱼和一只癞蛤蟆，正拼命挣扎翻滚，如同皮影戏一般。
可无论正面反面，都看不见皮影戏的傀儡木偶，就好像是这面黑幡单薄的布料中还有另一个夹层世界。
世间之灵，不论是人还是妖，亦或是尚未开智的飞鸟走兽，皆有三魂七魄。魂魄分离者，在世间不过是只剩下一具皮囊的行尸走肉罢了。
温凌低下头，眼睑微垂，目光落在被打回原形的两只妖物身上。真灵已被拘役在魔幡中，它们算是再也兴不起风浪了。
温凌走到石壁前，石壁上挂着整整十二幅画。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些画像上的人除了相貌出众被看上的凡人，还有几个是修真宗门的弟子。
温凌辨认了一下，左起第一幅也许是修士，她的眉目温和沉静，扎着两个双丫髻，手中抓着一把琵琶。
居中那幅应该也是修士，画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生，身上是一件蓝色道袍，剑眉星目，乌黑色的长发被扎成高马尾，手中握着一柄剑，俨然是个剑修。
右侧倒数第二幅画上是一个少年骑在白虎身上，她的长发编成了两条辫子，虽然也穿着道袍，但是头上也戴着许多银饰，手中握着一条九节鞭，眉眼间有几分异域风情。
旁边的那副画是一个手拿金刚杵的小和尚，他身穿白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眉目清秀，但是神态严肃，有怒目金刚之感。
这四幅图上都是修士，其余的应该都是凡人。画中的修真者和凡人也很好认，修真者都穿着道袍，带着武器。
五个凡人男子都是俊俏书生模样，头戴布巾，背着书筐。
三个凡人女子衣着各异。
一位穿着一身上绿下红绣着云雁纹锦的齐胸襦裙，举手投足风流妩媚。
另一位全身着素白，披着白色轻纱披风，下摆处绣了绿萼梅花，望着人时，神态楚楚动人，那双眼眸只让人想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还有一个画中女子像是镖师打扮，虽然短打布衣，但是不掩国色天香。
洞府内弥漫的黑色怨气，正在被这些等人高的画像吸收。十二幅画像，就对应着十二个怨鬼。
在被黑雾彻底包裹住画卷的刹那，这些怨鬼从画中走了出来，相貌与画上一般无二，只是面容覆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瞳孔和眼白都变成了全黑。
“啊——”
这些怨鬼发出尖锐的鬼啸之声，怨戾之气直上云霄，几乎凝成了实质。
被困在幡中的两道魂魄心中一喜，怨鬼竟然出现在了画外，肯定是失控了，只盼着这些怨鬼能杀了温凌，自己好趁机脱困，回到肉身里。
温凌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怨鬼的双目在黑雾的影响下变得赤红，见到地上的那只巨大癞蛤蟆还有那条人面怪鱼，径直扑了上去，一口咬断了它们的喉咙，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嘎吱、嘎吱——”
这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魔幡之中的两道真灵忍不住哀嚎:
“魔主会杀了你们，啊啊啊好痛啊，你们这些正道走狗，都会被魔主杀光！”
“我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炼制画皮鬼了，我放你们自由，你们别吃了。”
温凌别过头去，移开目光，对魔幡中两道真灵的求饶充耳不闻，面上未露半分怜悯。
她是没死，可这些怨鬼却是真切死过一次的。
或许，曾经也有一天，就在这个洞府里，那些被抓来的凡人在这座洞府里也这样求过他们，痛斥过他们。
只是，当时的赤鱬君和梦郎君没有收手，依旧炼人丹、剥人皮。
如今，身份颠倒，乾坤异位，也叫这两个恶妖亲身体会了一番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们此时的求饶，并非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贪生怕死罢了。
洞中烛火摇曳，温凌就这样静立一旁，注视着这场迟来的复仇。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高大而模糊，仿佛一尊沉默裁决的神祇。
人间诸多不公，上天错勘贤愚。
若这天看不见人间的累累白骨，那就她来见！
温凌伸出手，悬在空中的那面魔幡被收回识海。
一股阴冷的气息沉入丹田，开始修复起她受了重伤的身体。短短几息之间，她的伤势竟已愈合大半。
只是吸收了两个魂魄，便能治愈致命伤。若是吞噬更多魂魄，又会获得何等力量？
这么强大的法宝，升级的方式却如此简单。只要杀得够多，心肠够硬，就能跻身于修真界强者之列。
什么人最好杀，当然是那些手无寸铁，也没有人脉得到消息提前逃跑的普通人。
就像她上一世那样，死得那般轻易，那般潦草，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死有任何震动和改变，就像是一片鸿毛轻飘飘地落在了水面上。
温凌垂下眼，用手抹掉了唇角的血迹，这面魔幡果然可怕，怪不得那些渴望力量的人对它趋之若鹜。
温凌拧眉，白皙的脸庞神情严肃，微微抿唇。
根据弹幕的剧透，原著里，她作为身世凄惨的孤女误闯天家，被修真界第一宗门两仪天宗的掌门收为弟子。她被不长眼的炮灰霸凌，被温润如玉的大师兄照顾，被心思恶毒又爱慕大师兄的女配欺负，但其实，她早就爱上了冷若冰霜的掌门师尊。
同时，温凌身负天大秘密，体内封印有魔幡，是这一代的镇幡者，却阴差阳错被认定为魔修卧底。
身为掌门的衡云仙尊当即下令把她废去修为，关进地牢严加审讯。
唯一愿意相信温凌的素问仙尊被怀疑对宗门不忠，被迫以身殉道，尸骨无处。
和她关系亲近的几个朋友也都下场凄惨，在仙魔大战时被派去战场，即使身受重伤也不得轮换回宗门养伤，终于是全部死在了仙魔战场上。
她被位高权重的几位仙尊虐身虐心一百集，其中有很多拉灯限制级内容，最后误会解除，她得到了清白的名声和男主们真诚的道歉，番外是合家欢包饺子。
温凌:“……”
如果不是她穿越成了女主，高低得骂一句这是什么渣男贱女的狗血文，专门来治疗观众低血压的吧。
虽然主角的修真功法被强行更改成了炉鼎功法，虽然那些相信主角的朋友们都被怀疑是魔族卧底，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最后主角恢复了清清白白的名声，还得到了好几个修为强大，身份尊贵的男主的爱啊！
温凌的神情阴沉，没有半点对男女主爱情的动容。
位高权重的男主们都是膝下有黄金，低头道歉是男主不顾自己的尊严体面，对女主的最大让步，是对自己严厉的惩罚，是追妻火葬场的高潮剧情。
可是，女主难道就没有尊严和骨气吗？
道途尽毁之恨，杀亲害友之仇，还有在地牢里受到的屈辱折磨，凭什么随着几句轻飘飘的道歉而忘怀？！
温凌看完弹幕透露的剧情简介，品味了一下其中的恶意，心绪起伏之下，封印在识海中的魔幡本体又开始蠢蠢欲动。
弥漫在洞府中的黑色怨气越发浓郁，几乎凝结成了雾。
这些刚刚获得自由的怨鬼也受到了影响，双目彻底化为猩红，成为可怕的大厉鬼。
他们停下动作，缓缓地一起转身，直勾勾的目光看着温凌。
温凌目光镇定，直视回去。她心里清楚这些怨鬼的可怜之处，也明白这些怨鬼都沾过血，是魔修手中害人的利刃。她不会去责怪一把刀，却也得防着被刀刃划伤手。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来到。
他们都立在原地，低下头，像是臣服于她。
那九个凡人魂魄凝成的怨鬼竟对着她一起屈膝俯身，一拜，再拜，三拜。
“多谢仙人给了我们报仇雪恨的机会。”
温凌看着她们，她不是真正的仙人，正如眼前这些风华正茂的佳人皆非生人，而是惨死的冤魂。
她问道：“你们可还记得生前之事？家乡何处，姓甚名谁？”
怨鬼们皆是一怔，它们为恶实非本愿，只是骨肉皮囊被炼成邪器，魂魄受制于人。暗无天日的日子早已过够，即便此刻被仙人打得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只当解脱。
这些怨鬼却没料到，这位仙人竟会问起她们的来处与姓名。
怎敢忘？又怎能忘。
白衫女鬼最先回神，轻声答道：“我叫周挽天，家住顺天县，离天枢城不远。家人本欲送我去天枢城参与仙门遴选，两仪天宗的长老那时正在招收弟子。可我与同县的兄弟姊妹们在路上被掳走，其他人都被那条鱼怪扔进了丹炉炼药，我独因相貌被□□精剥了皮做成一幅画，连魂魄也不得转生。”
温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怨鬼。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鬼说道:“小可名叫冯兆，字吉时。家住应天府，原是想进京赶考，谁知在一处山野破庙见到了一位美丽女子，被迷了心神，不知不觉就出了庙门自己走到了这里，被做成了人皮画。唉，那俩妖怪又用我的身份诓了几个同窗过来，丑的炼丹吃了，容貌尚可的也与我一样成了画中囚徒。”
身着绿衫红裙、样貌妩媚的女鬼恍惚了片刻，抬手轻抚颈间一道黑痕，低声道：“那个迷人心神的女鬼就是我，我叫文息，家住大泽县，每逢祭祀，家家都祭拜伏羲与大禹。那日，我去一座荒山砍柴，却被一道青色剑光砍下头颅。不曾想，尸首被两个妖怪捡了去，连我的魂魄也被拘役着犯下罪孽。”
这三人率先道出来历，余下的也渐渐不再踌躇，相继说出生前籍贯姓名和遇害经历。
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这十二个怨鬼中，除了汪息之外，皆来自于天枢城周边的凡人村镇。
温凌静静听完众鬼陈诉，开口道：“若有机会，我会设法送你们遗骨归乡安葬。”
“不敢奢求归乡，”众鬼垂首，皆道，“只求能够入土为安，不再为虎作伥。”
温凌又把目光看向那迟迟不说话的四个怨鬼，白衫女鬼连忙说道:“他们都是修真者，那两个妖怪比起我们这些凡人，更惧怕那些修士会想办法背叛。事先把他们三魂之一的爽灵拍灭了，没有了爽灵，就没有了神智，从此只会听从命令。”
温凌想到弹幕所言，魔幡可以吸收魂魄，驱使鬼隶。她微微垂眼，下达了命令:“交代你们的身份。”
“是，主人。”
十二个怨鬼面无表情，睁着空洞的漆黑鬼目，依次回话。
“妙音天宗弟子，执乐。”
“昆仑剑宗弟子，苏白刃。”
“御兽宗，虎魄。”
“无上禅宗，悟秀。”
温凌问道：“你们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虽然这四个死去的修士都没有了神智，但是不约而同给出了相似地回答。
“我为虎作伥，犯下血债，只求速死。”
“万望有前辈超度我们，魂归地府。”
“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要再受魔修役使，沾上无辜者的血。”
“阿弥陀佛，小僧不想再造杀孽。”
温凌沉默了一会儿，她闭上眼，那些黑气从石壁上的人皮画中丝丝缕缕地被拔除。
随着温凌的动作，这些怨鬼周身萦绕的阴气在逐渐散去，凝实的身形渐渐变成透明，直至化成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悬挂于石壁上的十二幅人皮画卷也在失去被拘役的真灵后，轻轻地飘落在洞穴的泥地上。
温凌捡起地上散落的画卷，静静地想了想，在两个妖精的战利品中找了一把玄铁剑，拿着剑，抱着画卷走了出去。
此时是春夏之交，夜晚来得特别早，夕阳还未彻底落下，一轮明月已然升起。
赤鱬君和梦郎君这两个妖怪选的洞府在一座被挖空的山腹中，洞口外杂草丛生，连着一片枝叶茂密的槐树林。
槐木主阴，林间散落着不少坟包，更是在这个暮春时节带来阵阵凉意。
温凌走入槐树林，只见这里的坟包前面不论是石头还是木材做成的墓碑大多已经残破歪斜，显然许久无人祭扫，更勿论出钱修葺。
这里看起来是一片荒凉的废弃坟地，也或许是乱葬岗，总之少有人至，才被两个妖怪选作了老巢。
林子深处有一棵有七八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槐树，枝干虬劲，在夜色中从远处望去像是一个巨人。
风吹过槐树林，枝叶簌簌作响，带着阴冷的寒意拂过温凌的周身。
温凌来到大槐树跟前，只有这么大的树，才足够她给这些人皮画铸造棺木。
她举起剑，朗声道:“树要落叶归根，人要入土为安。我缺棺木送葬这些可怜人，借你身躯一用。”
说罢，温凌感受着自己体内的一股气劲，握着剑的双手举起。
“轰——”
沉闷的雷声在夜空中响起，闪电照亮了这一片昏暗的槐树林，紧接着，豆子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温凌的体内气劲自动运转，为她隔出了一层空气层，让她能够在这一场骤然落下的春雨中不沾湿衣角。
她呼吸着清凉的草木气息，那双明眸看着槐树应声倒下，树冠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落木。
她被突然的惊雷拦住了，分明还没有来得及举剑去砍树，怎么如此一颗巨大的槐树就倒下了。
槐树周围散发着绿色的幽光，它倒下的粗壮树干在没有任何能工巧匠的雕琢下，自己变成了一口棺木。原先槐树的树根处长出了一株绿色的小苗，迎风摇曳，沐浴着暮春时节的这场阵雨，浑身似是散发着一缕稀薄的金光。
许多山林中的鸟飞了过来，乌鸦、麻雀、白鹭围绕着这株幼苗，却又不像是要吃它，而像是在空中的舞蹈。
温凌心中的戾气在这株幼苗面前也消散了些许，天道无善恶，万物却自有灵性。
随后，她将十二幅人皮画卷放入棺中，低声念诵了一段道家的送亡经文。
“三途离长夜，五苦尽释愆……众幽魂蒙赈济，各承饱暖升天去……”
诵毕，温凌将棺盖轻轻合拢。
她暂时没有铁锹和铲子，就用玄铁剑在地上掘了个深坑，把棺材放进去，填土掩埋，最后垒起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包。
在这片废弃的坟场里，这样的无名坟包有很多。或许过段时日，连温凌自己自己也会记不清具体位置。
温凌觉得这样也好，更加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可以在地底下获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怨鬼消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