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候鸟》余小渔

2、正文

　　认识小渔的人都说她是一只鸟，一只随着季节改变而迁徙不定的候鸟，没有家，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朋友都说小渔是个摄影家，她所拍下的人物是那样的传神，那样的令人感动。她也每每都有求必应，为大家留下人生中最美好最真挚的瞬间。
　　小渔是个热情的姑娘，脸上总是挂着暖暖的微笑。她说，她的双腿是翅膀，相机是眼睛，带她一程一程地迁徙，飞翔，流浪……没有人知道她下一站将去何方。
　　* * *
　　三年前，苏晓还是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如今以成为这小村里人们爱戴的教师了。当初，出身名门的他没有听从父母的意见去当商人，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小村里教书，一教就是三年。他爱这山清水秀的小村，他爱这返朴归真的自然，更爱这幽静小村中淳朴可爱的村民。他对这里有着特殊的感情，他给这里取名叫水乡。
　　开心，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清秀的脸庞映着纯真无邪的笑容。身为一村之长的千金，她的身上没有一丝高傲，有的只是说不尽的妩媚与热情。从苏晓第一天来到水乡起，她就爱上了这个气质温文，稚气未脱的城里书生。她多么希望这辈子就这样一直守候在他的身旁！
　　身为水乡唯一一所小学校五位老师中的一员，苏晓身兼五、六两个年级的班主任，工作也相对比较重些，幸好开心常常陪伴左右，替他分担一些琐碎之事。
　　苏晓也挺喜欢开心，喜欢她柔柔顺顺的模样。三年来，他们的感情就像这平静的山村一样平稳的继续着，终于一天，在村长的主持下，他们定了婚。
　　* * *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晓最爱躲进自己的日记里。日记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闪着灵秀，好象夜空中耀眼的星星，炫丽夺目。苏晓轻抚着她的脸庞，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他上大一，和朋友一起相约爬山写生，因为流连景色忘了时间而迷了路。正当他焦急万分时，她出现了。那时，她背着一个绿色的旅行包，胸前挂着一个笨重的相机。她自诩是一只小鸟，到处乱飞，也是一个藏在别人心底的精灵，善于洞察心灵深处的秘密。这次，她是受老天的委派出所来给迷路的人指点方向的。她真的带他找到了朋友，也真的象只小鸟一样飞走了，没有留下姓名。他在她飞过的草地上发现了她遗落的照片，悄悄地珍藏进他的日记里。他相信，这是老天赐给他的缘份。
　　从那天起，他开始写日记了，写下的都是对那位鸟儿姑娘的思念与爱恋，他多么期盼有一天她又会突然的降临在他的面前！然而，这一等就是七年。直到现在，他依然坚信，鸟儿姑娘总有一天会飞回来！

　　昏昏沉沉的睡到了天亮，如果不是开心的叫声，他是不会舍得睁开双眼的。因为，他梦见了他的鸟儿姑娘回来了，回到了他的面前，飞进了他的怀里。
　　收好日记，他匆匆地洗了把脸迎了出去。
　　开心今天很漂亮，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上系了两个粉红的蝴蝶结，红红的脸庞象个熟透的苹果。
　　“晓晓，”她喜欢这样叫他，更迷恋他那文文弱弱的书生气。
　　“今天会来一位客人，阿爸说要你代表全村人欢迎他。你要穿得精神点儿呦！”
　　“什么客人这样重要？”
　　“不知道啦，听说是来拍照的，可能是位白胡子老头吧。”
　　开心笑着将苏晓拉出了家。

　　学校后面的小操场是水乡唯一欢迎远方客人的地方。由于要迎接客人，今天学校临时放假，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集在那里翘首启盼。
　　大约过了二个多小时，客人还没到，远远的只见司机小张跑了回来。
　　“村长，村长，余小姐说想自己走走看看，要我回来通知大家不用等了。”
　　人群一哄而散，学生们也自然开始上课了。站在教室里，苏晓还在想那个余小姐真是古怪。

　　课间休息，苏晓随着孩子们走出教室，却发现操场上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正在和孩子们说话。她的一颦一笑很有韵味，也很迷人。
　　“你是？”
　　女孩抬起头，那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令他的心猛然一振。
　　“你好，我叫余小渔，是特地来这里拍照的。”
　　小渔伸出手，“你是苏晓吧，城里来的大学生。”
　　“噢！”苏晓回过神来，握了一下她的手。
　　“原来你就是远方来的摄影家余小姐，欢迎你。”
　　“叫我小渔好了。早上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空等，我一下车就被这儿的景色吸引住了，所以四处走了走。菱子说的没错，这儿真美。”
　　作了个深呼吸，小渔注意到了苏晓仍旧呆呆地看着她，便轻轻的唤他，“苏先生，苏先生。”
　　再次回过神的他脸红得象片夕阳，尴尬得不知说些什么，幸好同为教师的菱子替他解了围。
　　“小渔，旅途累不累？要不要到我那里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还要到别处看看，不耽误你们了。”
　　目送小渔的背影，苏晓又痴痴的呆在那里。

　　终于忙完了工作，苏晓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翻出了日记本。
　　“是她！真的是她！”他捧着照片，竟然哭出声来。
　　七年了，他终于等到她又回来了！
　　* * *
　　晚上，村长设宴欢迎小渔，苏晓自然是要去的。一路上，开心始终拉着他的手，紧紧地偎依在他的身旁。
　　小渔坐在村长的旁边与大家闲聊，村长自豪的将苏晓介绍给小渔。
　　“他可是城里来的名牌大学生呦，自愿来到这个无名的小村。哎！这样的年青人不多喽！”
　　他轻轻地拍了拍开心的手，怜爱的说：“开心这丫头也真有福气，找到了这样好的丈夫。”
　　大家在笑，苏晓的心里却在哭。好不容易挨过了晚宴，他匆匆地“逃”开了。
　　菱子在小渔的耳边低声解释，开心和苏晓虽没结婚，但在村长眼里，他早以是他的乘龙快婿，半个儿子了。
　　小渔偷偷的在笑。

　　苏晓失眠了，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小渔的笑脸。
　　* * *
　　小渔的到来给平静的小村带来了生机，人们都喜欢和她在一起，向她讲述小村中美丽的故事，她也用相机留下了他们淳朴的模样。
　　和苏晓聊天是件愉快的事儿，两个城里来的年青人非常容易沟通。小渔很欣赏他那只身来到小村的勇气。
　　可以说，这次来到小村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苏晓。当她从菱子的口中听说苏晓后，便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看看这个令人敬佩的年青人。
　　她为他拍了好多照片，包括他的学校，他的学生，他的小而朴素的家。
　　和小渔相处的日子里，他总是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生怕吓跑了这个自称鸟儿的姑娘。他的心里也时常会有种罪恶感，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开心。原以为鸟儿姑娘不会再出现了！原以为他在心里坚守的只是一个魂牵梦萦他一生一世的梦了！原以为开心会让他淡忘鸟儿姑娘的！可是不能！！！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只不过把开心当作鸟儿姑娘的替身来爱，开心也只不过是他在思念鸟儿姑娘时的一种慰籍罢了。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好自私，好卑鄙！
　　可是，他真的放不下她！

　　小渔喜欢开心的单纯、善良，看着她每每提起苏晓时那专注、幸福的神情，她就替她高兴。
　　早就答应开心要为她和苏晓拍一张合影，可是举起相机，开心的甜蜜与苏晓的苦涩竟让小渔有点心痛。
　　单飞了这么久，她也好想找个避风港靠一靠，然而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她知道那里不是她的家。她始终都是一只鸟，她注订要如此的飞翔、流浪一生！
　　* * *
　　照完了照片，也到了小渔要飞走的时候。这次，她竟然有点依依不舍。流浪了这么多年，她还放不下什么呢？
　　小村的夜晚更美，满天的星星都是天使的眼睛，顽皮的眨着。
　　小渔准备向大家告别。
　　村长拉住小渔的手舍不得松开，给了她村里最真挚的告别方式——拥抱。
　　开心哭成了泪人，她紧紧地抱住了小渔不肯松开。
　　苏晓握住小渔的手握得她好疼，眼里布满了泪光。
　　转过头，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哭。

　　和菱子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她的心有些难过。
　　“小渔，这次见你，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从前你要走的时候，都是笑着说再见的，既使难过也从不流露出来。可是这次，你却再也藏不住了。小渔，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小渔笑着仰望夜空，笑得是那样的苦涩。
　　“小渔，飞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也许，远方还有我的梦想、我的天堂，别忘了，我是一只随着季节改变而迁徙不定的候鸟呀！”
　　菱子不再劝她，多年的默契使她成为了最了解她的人。
　　“菱子，我想和小渔谈谈。”
　　从一开始，菱子就有一种预感苏晓会出现。看着他深遂的眼睛，她知趣的走开了。
　　“小渔，不要走好吗？留下来，为我留下来！”苏晓鼓起满腔的勇气说出心底的话，却看见小渔在那里静静地笑。
　　“为你？”
　　“是的，为我！”苏晓坚定的说。“还记得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吗？我迷了路，是你带我找到了朋友。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你，夜夜梦里都是你的笑脸。我等了你七年，写下了满满十本日记，没有一天没有一页不是我想你的心声。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才接受开心的一片深情。
　　小渔，我等了你七年，七年啊！你真的忍心看我辛苦的再等下去？！”
　　小渔哭了，坚强的她从来没有哭得这样伤心。单飞的日子太久，她也好累！七年前的偶遇以及再次的重逢使她也开始有些放不下他了。更何况，他等了她七年，整整的七年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掩面而泣。
　　多年的流浪她真的倦了。
　　双手捧起小渔的脸，苏晓吻去了她的泪，吻住了她颤抖的双唇。七年了，他终于等到她了！压抑多年的感情如火山爆发般的倾泻而出，两颗孤独的心猛烈的撞击在一起！
　　开心躲在树后，极力的捂住嘴使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她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她明白了自己只不过是个影子。
　　菱子没有走远，看着开心伤心的跑开，看着月下一对恋人的缠绵，一滴泪竟也滑落脸颊。没有人知道，她也爱他啊！
　　静静的深夜里，天使羞得蒙住了眼睛。
　　* * *
　　小渔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走了。送行的只有菱子一个人。
　　“这次去哪儿？还是没有目标的飞吗？”
　　小渔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却藏不住深深的眷恋。
　　“苏晓怎么办？”
　　小渔回过头，一脸坚定的表情：“他会明白的，这是我的生活。”
　　一如既往的飞走了，只是这次，她带走了他的日记，带走了他七年来对她的爱恋。

　　当苏晓醒来的时候，已是太阳高照了，身边的小渔早以不知去向，留下的只有一封信。

　　“晓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飞往下一个地方了。谢谢你曾经给我的一切，谢谢你陪我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始终都是一只候鸟，一生只能流浪四方，当初你爱上我也是因为我的迁徙，不是吗？
　　爱人啊，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会给你安定的生活，也知道漂泊并不适合你。日记我带走了，给我留个纪念让我可以有些回忆。
　　忘了我吧！回头看看，开心是好姑娘，别伤了一个善良姑娘的心。
　　照片已经洗好，就作为你们的结婚礼物吧。
　　再见了，我的爱人，让我最后再叫你一声‘晓晓’！

　　小渔敬上”

　　“小渔！”苏晓跪在地上仰天长啸，泪水滴落在开心的笑客里，照片随着风儿飞向了远方。
　　* * *
　　“真的要走吗？”开心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苏晓，心中异常的难过。
　　“开心……”他好想对她说几句话，却被她拦住了。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只要，你记得曾经有个女孩爱过你就好了！”
　　“我会的，我永远都会记得你！”

　　“已经决定了？”
　　“嗯！”
　　“小渔从来都是居无定所，你到哪里去找她呢？”
　　苏晓笑着，充满了信心：“这次，她忘了一样东西——她的心。她把她的心寄存在我这里忘记拿走了。她不知道，没有她，我的心只是一片死灰。她不忍心我枯萎，不愿看我落泪，所以她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菱子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