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曲》云想幽

9、第八章 田姑娘

　　许久许久，当天际的红霞渐渐被神秘的黑暗取代的时候，白璃才擦去脸上的水气，对那个被她的眼泪吓坏的青年继续问道：“田姑娘，我是说田雪姑娘，要来府上吗？”
　　“听说田姑娘要来这儿小住几日。皇妃娘娘，您别伤心，咱们都站在您这一边，那个田姑娘虽然是搬去丰逸园住，但六爷的书房一东一西，离得可远了。”
　　白璃笑笑，神情自若，“谢谢你，你继续忙你的吧，我不妨碍你做事了。”
　　“是，那么小的退下了。”
　　“好……等等！”白璃突然又把人叫回来。
　　“皇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田姑娘她什么时候来府上？”
　　“听说是今晚上。”

　　“皇妃，您打算怎么办？”满儿跟着白璃往房间走，一边问。
　　“怎么办？哈……”白璃自嘲的一笑，“除了笑着对田姑娘说欢迎外，我能怎么办？”
　　白璃并非寻常女子，所谓的三从四德她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如果皇少瑜真打算三妻四妾，白璃宁可放弃这段本就没有未来的婚姻。
　　想得虽然很好，可她知道做起来并不容易。
　　现在光是听见少瑜哥哥要让田雪姑娘住进丰逸园，她就感觉好象心痛得快要死掉了。离开少瑜哥哥……她真的可以吗？
　　她，离得开吗？
　　离开了少瑜哥哥，她还能够快乐的笑吗？
　　离开后，她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对别人笑？
　　为什么田雪姑娘要住进来的事情，少瑜哥哥连知会都不曾知会过她呢？难道说现在即使只是对她说一句话，少瑜哥哥都不愿意吗？
　　湿润的水雾朦胧了视线，白璃真的不知道如今她该怎么办了。
　　她是郡主，是六皇子的皇子妃，所以她必须顾全礼节，即使心口好痛好痛，她今晚依然只能够微笑着欢迎田雪姑娘。
　　在少瑜哥哥心里，田雪姑娘一定比她重要多了吧……
　　※※※
　　尽管白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皇少瑜搂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走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心如刀绞，如同被谁推了一把般踉跄着退了几步。
　　站稳了身子，她抬眼对上皇少瑜注视的目光。
　　“六爷安好。”白璃，你要坚强，要笑，一定要坚强的微笑。
　　“嗯……”皇少瑜楞在那里不动，六爷？他又不是她的少瑜哥哥了吗？
　　白璃转而面对那个皇少瑜身边的女子，一身橘色的装束，长发只是简单的扎了一簇在脑后用橘色的发带绑住，她穿的不是大家闺秀所穿的宫装，反倒类似与江湖世家中女子的打扮，率性而利落。
　　“想必这位就是右丞相田大人的千金----田雪田姑娘了。”她……就是少瑜哥哥最喜欢的女人吗？尽管眼睛酸楚得想要流泪，但白璃还是强迫自己把眼泪都往肚子里咽。
　　她不能自己丢自己的脸。
　　“哦……你就是无双郡主啊！”田雪眼珠子一转，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好啊，我就是田雪了，你叫白璃是吧？我听说了不少你的事。”
　　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到田雪对白璃的轻漫，甚至可以说是挑衅的态度。
　　但，白璃敏感的感觉到，田雪对她不是挑衅，是不屑。
　　她甚至喊她无双郡主，而不是六皇子妃。
　　田雪根本就不承认她的身份。

　　“好了，你们也不必寒暄了，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相处。”皇少瑜拉过田雪的手，对白璃说：“雪儿今天忙了也累了，我们先回丰逸园，你也早些歇息吧。”
　　“是，六爷……”
　　白璃低着头，默默的听着他们离开的脚步声。

　　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相处？
　　为何她觉得这句话似乎是一语双关呢？
　　少瑜哥哥，什么时候开始，你口中的‘我们’，已经不是指我和你了？
　　泪珠似是雨点，一滴一滴的打湿了地面，水花飞溅而起，仿佛是一朵又一朵仅仅只盛开一瞬间的花朵。
　　她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本来，所谓的‘我们’就应该是他们。
　　她，不过是突然冒出来的第三者。
　　他们是两情相悦。
　　而她，却是一个欺骗者。
　　是她太笨，她不该爱上少瑜哥哥，不该傻傻的自以为能够与他一生一世。
　　如果不爱……
　　那该多好！
　　如果不爱了，不会痛了。
　　只要不爱了，心就不会再这么痛了……
　　可是，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她才能够不爱他呢？
　　谁能告诉她？
　　如何才能不再爱她？
　　谁能告诉她，如何才能收回那颗已经沦陷的心？

　　烛火下，一张苍白的脸，湿润的水蒙蒙的映着烛光。
　　周围的人仿佛都不存在，她的眼中只有那对并肩离去的壁人。
　　她只觉得，那个渐渐远离她的男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远得，看不见他。
　　少瑜哥哥，为什么突然之间，我们就变成了这样？
　　这么远的距离……
　　我们，还是夫妻吗？
　　夫妻，还做得下去吗？
　　小璃的心好疼好疼，疼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满儿，六爷呢？”
　　“皇妃，六爷跟田姑娘外出踏青去了。”

　　“满儿，他……今天也不在府上吗？”
　　“是……六爷跟田姑娘一起去四殿下府上了。”

　　“满儿，今天六爷跟田姑娘去哪儿了？”
　　“…………去天香阁了。”

　　日复一日，田雪已经在府上住了约莫十来日。
　　白璃从来没有这么怀疑过自己的存在，如今整个六皇子府都绕着田雪转，包括皇少瑜。
　　每日，她都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同一个类似问题，皇少瑜今天在干什么？
　　尽管答案几乎一成不变，总是与田雪在一起。
　　但她还是问。
　　每天都问。
　　只有满儿这般坦白的回答她的问题，她才能够确定，原来她还是少瑜哥哥的妻子，她还有问的资格……

　　“你这又是何苦呢？小璃。”
　　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人，令白璃露出了近日来唯一的一个真心笑容，即使只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玥哥哥！你来啦？”她回头，果然见皇少玥一身雪白，静静的站着，看来，是躲在某处看了她许久了。
　　相对于白璃的惊喜，皇少玥却揪疼了心，这个苍白而憔悴的女孩，真的是小璃吗？“你到底怎么了？六哥到底把你怎么了？”
　　他心疼的望着她，她却回以微笑，“我很好，玥哥哥，少瑜哥哥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少瑜哥哥对她……很好。
　　好到即使知道了她是大殿下的人，他也没有虐待她，没有严刑拷打她，更没有对她有过任何的恶言相向。
　　他只是一味的沉默，用令人看不透的眼神冷冷的看着她。
　　少瑜哥哥……对她真的很好。
　　至少他，还仅仅只是把红粉知己接到府里，并没有……休了她。他对她，真的很好，不是吗……
　　“好吗？”一点都不好！如果他信了她，那他真是史上最大的笨蛋！皇少玥抓起她的手腕，激动且痛心问道：“好？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天啊，才几天没见到你而已，怎么会这样？！小璃！你知不知道刚才你问你的那个侍女六哥今天去了哪里的时候像什么？！”
　　那个满脸愁色的女子，真的是小璃吗？！
　　一场婚姻而已，为什么会把一个甜美活泼的女孩子这么成如此模样？！
　　六哥啊六哥，你到底作了什么！你到底怎么这么她了？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就成了如此！？
　　白璃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绣花鞋，不答话。
　　“小璃！”
　　“玥哥哥，我……我很好，求求你，什么都别说了好吗？”她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她知道这么苦苦委曲求全不是她的个性，可她真的不甘心啊！
　　如此就放弃，真的不是她的个性！
　　至少……至少少瑜哥哥从未说过要她离开他不是吗？
　　所以她守着，即使很痛苦，她也想等少瑜哥哥的一个答案。
　　要她，或者……
　　不要她。
　　“好，我不说了。但是小璃……”皇少玥拉过白璃，强迫她看着自己，“我知道大哥一定为你安排了后路，他不可能让你断送了自己的幸福，所以算我求你，你一定要为自己着想。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好吗？”
　　“……好……”半晌，白璃才令皇少瑜如释重负。

　　临走前，皇少玥说了些令她相当在意的话。
　　--“你知道吗？这里的警备森严了很多，有些人想见你，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是……谁？”
　　--“有空多出去走走吧，小璃，总是闷在府里，会病的。”

　　在皇少玥说之前，白璃其实也多少也发觉了，因为近来她的手下，不但没有来见过她，甚至连个消息都不曾有过。
　　六皇子府的戒备变得森严了……
　　是因为她吗？
　　白璃苦笑，她不意外，一点也不。
　　想必少瑜哥哥一定很想捉到她的狐狸尾巴，巴不得早早揪出她，他才好跟他的田姑娘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在少瑜哥哥的眼里，她现在……是不是很讨厌？很碍事？

　　轻柔的风拂过少女湿润的脸颊，稍稍的风干后，却再次被染湿。
　　这个六皇子府，真的是她的家吗？
　　一旦失去了少瑜哥哥关怀，这里于她而言，还有温暖可言吗。
　　身边看似最关心她的满儿，却是四皇子派在她身边的眼线。
　　伤心也好，悲伤也罢，她又可以对谁诉说？
　　空荡荡的庭院中，只有她……
　　只有孤零零的她。
　　再无其它人。
　　※※※
　　冷心凝百思不得其解，从她认识白璃至今，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白璃如此憔悴。全身都是阴沉沉的，哪里还有出嫁前那个活泼烂漫的纯真女孩的影子。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表情？”她叹气，实在受不了白璃令人心疼的表情，看了觉得胸口闷闷的。
　　白璃幽幽的瞥了冷心凝一眼，“你可以不看，凝凝，大殿下到底有没有找过我？”
　　今天她特意从府里溜出来，是因为昨天听玥哥哥的口气，似乎大殿下是有急事找她。
　　她始终是神隐阁的楼主，是大殿下的手下，白璃虽然偶尔任性，但自小就根深蒂固的责任感不容许她为了自己的私事而怠慢了大殿下的东宫大业。
　　“有。”
　　“是有什么交待吗？”
　　“不算交待，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冷心凝的眼里多了几分犹豫，她知道，接下来那些所未的知会的话，对小璃而言会有多么痛苦。
　　多年的默契，白璃自然也多少明白冷心凝的犹豫是出自什么。
　　她深呼吸，坚定的看着冷心凝。
　　“你说吧，我……我有心理准备。”八成，是跟四哥有关。
　　“还记得你刚成亲那会儿，皇太后曾经支开你和凌凌，单独与六皇子说话的事吗？”
　　“记得。”白璃点点头。
　　“其实后来凌凌也有被皇太后问过一些话，是关于皇上突然大病的事。原来皇上的病，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毒。”
　　“什么！？”白璃一惊，“是谁下的毒？”
　　“这正是皇太后想知道的。”
　　“皇太后怀疑是我们下的毒？”大殿下秉性纯良，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皇奶奶怎么会怀疑大殿下呢！她老人家真是老糊涂了！
　　“她不是怀疑我们，我和清儿姐姐的推测是：皇太后怀疑的是想要太子之位的人，也就是大殿下、二皇子和四皇子。”
　　“这么说来，那天皇奶奶找少瑜哥哥，其实是问这件事喽？”这就难怪少瑜哥哥那个时候会这么急急忙忙的带她去四皇子府找四哥。
　　“这我并不清楚，但四皇子很明显是差不多在那时开始追查皇上的毒的事，倒是千真万确。”说到这儿，冷心凝的脸色更严肃了。“六皇子派了不少人监视大殿下和二皇子，小璃，你就在六皇子身边，为什么不为我们做通报呢？万一我们一时不慎，泄漏了什么让四殿下抓住了把柄，那可如何是好呢？
　　“我……”白璃语塞。
　　她怎会听不出冷心凝话里的指责呢，但反驳的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的，本来她嫁给少瑜哥哥就是为了大殿下，如今，她不但没有帮上大殿下，还陪上了自己的心。
　　她太自私了！只顾自己沉醉在幸福中，却全然将大殿下置于脑后，她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大殿下！
　　为什么她会满脑子都是少瑜哥哥呢！？今天如果不是玥哥哥提醒她，她也根本不会想到大殿下会找不到她，更不会出来联络他们。
　　白璃啊白璃，难道你真的与寻常女子一样，要为了儿女之情而将其它都抛弃吗？
　　“算了，不说这些已经过去的。”见白璃自责的神情，冷心凝也不忍心再多做责难，“重要的是，几日前，我们已经找到了解药。”
　　“找到了？”
　　“嗯，是深儿找到的。”与内容不符的是冷心凝严肃的脸庞，全然不见喜悦之色。
　　“那不是很好吗？”那可是大功一件，父皇必然会对大殿下进行封赏。白璃不明白冷心凝为何全无喜色，莫非这中间出了什么纰漏？“还有什么问题吗？”
　　“解药，被四皇子派人偷去了。”

　　空气，凝固在这一瞬间。

　　终于还是来了吗？
　　与少瑜哥哥成为敌人的这一天？
　　白璃早就知道，各位其主的两人，是不可能永远平静下去的。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了，她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来的这么快？
　　这一天，为什么来的如此之快？！
　　她与少瑜哥哥的婚姻，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