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骤雨》骤雨繁

1、第零章

　　祝程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十一二的样子，因为买玩具花掉了坐公交回家的钱，回家晚了被爸爸罚跪。他把玩具藏在了书包最底下，然后老老实实的跪在阳台的花架下。

　　他们家楼层低，阳台正对着院子里那个没有存在必要的池塘。池塘里有淤泥但没有荷花，也没有鱼，不流通的死水淤积在那里生出了很多蚊子。阳台缺了一块玻璃，之前用黑色的防水袋和胶带封住过，但这天风太大给吹开了一半，蚊子从那个口子里飞了进来。

　　一只蚊子叮在了他的手上，他想挥手赶蚊子，手才刚抬起来，就听见爸爸的呵斥声，于是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他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妈妈，妈妈坐在布沙发上，织着毛衣，就是不肯看他一眼。

　　梦的后半段就是迷迷糊糊的蚊子在耳边的嗡嗡声，还有身上痒痒的感觉。

　　祝鹏程醒的时候，身上真的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外面下着大雨，没有月亮，房间里很黑，像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他抓了抓头，叹了口气，再睡是睡不着了，索性起来，踢踏着穿上鞋子，摸索着把书包里的手电拿出来，按开，手电筒的光照向天花板然后投下昏黄的光薄薄的照在了和梦里一样的房间里，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习惯黑暗和习惯光明都需要时间。

　　对吧。

　　祝程十四岁之前都住在离水泥厂很近的家属楼里，后来家里出事后他就搬去舅舅家住，没有再回来过。直到昨天，他失手把班上一个同学的头打破了。老师和舅舅满街的找他，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就干脆在这躲了起来。

　　从楼下沿着楼梯间上来的每一面墙上，都用红色的油漆写满了三个字。

　　昨天那个男孩捂着流血的头，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对他大声重复过。班上的同学老师，院里的叔叔阿姨，甚至舅妈也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他们说，你是“杀人犯”……的儿子。

　　就好像他得了某种叫做邪恶的遗传病似的。

　　昨天他颤抖着把手上的砖头砸向那个人时，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许胸膛里真的流着杀人犯的血，也许我不是正义感作祟，也许我一开始就不是想吓吓他，也许暴力是藏在基因里的。

　　所以他逃走了。

　　十年后的他再回忆起这件事，只会当作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疼痛的片段，“我小时候有一次打伤了别人，把我吓了个半死……”。但现在，巨大的罪恶感和内心的挣扎几乎将他击溃，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

　　这九个字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种如海啸般的委屈和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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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思羽坐在涂满红色油漆二楼休息台，抱着一块手写白板发呆。

　　一边的阶梯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灯，照着他模糊的轮廓。

　　白天的时候，他骑车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男孩跑上了这栋废弃楼房，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跟了过来。

　　男孩好像很伤心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在伤心的时候有人安慰多好啊。

　　他本来是想在楼下等着，然后等男孩下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说一句：“嘿，发生什么事了吗无论情况多好或多坏，它都会变的。”

　　虽然想法是好的，但是他忘了一件事，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雨了。

　　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带手机。雨把他和那个男孩困在了这栋房子里。

　　这栋房子是以前的村小学改的居民楼，格局和一般的小学是一样的，自从两年前水泥厂搬迁就没什么人了，本来水泥厂开在城郊，没多少人，但水泥厂家属的购买力让附近一片也发展了一小片“商业圈”。

　　但商业总是要靠购买力支撑的。没有人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人，在水泥厂迁走后没多长时间这一片就荒废了。

　　在天黑之前王思羽准备把整栋楼都逛了个遍，找找那个男孩看能不能借个手机，给家里发个消息。可是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才刚准备上楼的时候停住了。

　　楼梯间的墙上全都是红色的油漆涂的三个字——“杀人犯”。

　　他看着这些字，皱着眉头上了楼。楼梯间的字到了三楼就没有了，却延伸向了三楼的某一间房间，房间的门开了一条小缝，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写的“畜生不如”犹豫了一下准备推开，就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准备推门的手停在了空中。

　　王思羽忽然有些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