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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唯一的一章 ...

  •   一

      [*没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磨过边的光亮镜子,在午夜十二点钟,裂开粗糙的痕*]

      在这个城市上空干净蓝天上看得到的,这个清秋最后一批大雁,就这样以骄傲的姿态飞过温浅浅的头顶。

      她仰头专注地看,手指自然地蜷着,却好似落空一般,徒劳无功。

      “喂,听说了没有,那个,零点的黑猫王子……”身边有女生叽叽喳喳地擦身而过。

      “诶?什么什么?”

      “就是啊……”故意卖个关子:“在午夜拿灵魂跟猫妖交换,可以拿到无上的美貌和永不老去的容颜哦。”顿一顿:“虽然寿命和常人是一样的。”

      “啊呀,那不是成了妖怪了……”

      “我也这么觉得呢,要不是丑的要死的女人怎么会想到试那种东西……不过听说,那只猫似乎只要年轻女孩子的灵魂,而且长得——帅。气。之。极……”

      “骗人……这种事情你也信……”

      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声音渐渐远了,飘在干燥的空气里,半浮半沉。

      有某根神经在温浅浅黑暗的头脑深处绷断开来。啪的一声。

      她转过身来,在对面服装店的橱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侧脸。额头、鬓角、眉梢……姣好鲜嫩的唇,以及水蜜桃般色质诱人的肌肤。这美好的轮廓像某种尖利的锋刃,一下子就从心底刺穿,鲜血淋漓。

      ——那只猫妖,似乎只要年轻女孩子的灵魂……

      方才那个少女清脆娇嫩的笑声依然影射着模糊的刺痛。

      她早已不年轻了,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怎么说也称不上这样活力四射的形容词。只是十七岁时有魔鬼在心里打转,一不留神就做了什么错事。从那时开始,灵魂就不再属于自己。容貌却永恒定格在最为美好的瞬间。

      死了以后无法入轮回,也不像其他的灵魂可以等待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裁决。天堂和地狱之间有一个出口,许许多多的魂灵都站在这个出口上从地狱仰望天堂,那里血腥浓重,每日都在路过的是一只黑猫。每路过这里便吞吃一条魂灵,之后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它游荡在午夜的大街小巷,寻找自卑得低到尘埃的年轻女孩。她们召唤它,然后它优雅从容地过去,订下这样那样的契约。

      当然,人的寿命还算比较长的。于是常常有黑猫挨饿的时候,好在迷了心窍的女孩很多,这个城市又大而拥挤,灰蒙蒙的天空下,总会应接不暇这样那样的灵魂。实在不行,它也有办法的。——提前通知你一声“下一个是你了,恰好灵魂吃完,又恰好轮到你的数字,明日零点,请提前履行你交换过的义务。”

      逃到哪里都没有用,因为逃到哪里它都能找到你。它,不对,应该是他。他叫什么名字呢,就叫做撒旦吧。很多人都说撒旦是长了羊角的恶魔,但其实撒旦是一只猫。一只保留着天然残忍的黑猫。

      以年轻女性灵魂为食的恶魔。

      “小姐,你的眼光真好。这件套裙就是为您这样的美人量身定做的。”真实的声音透过耳膜,在头脑中缓慢地被消化,温浅浅一惊转身,身后的售货员笑得职业而温柔。

      “看您站在这里好久了呢,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温浅浅的怀里被塞上柔软的布料,一双手随后跟过来,把她推进店里的更衣室去。

      温浅浅微微眨了眨眼,眼里的水光无声无息。瞳孔里温暖的色泽,融化一片。

      在更衣室里,也由不得自己地开始脱衣换衣。顺着线条流畅的身体跌落下去的细腻衣衫,绕在脚跟附近画一个完美的句号。她低头看见胸前红色的烙印。

      1149。很清晰地烙在胸口。带着巨大的灼热感延伸进整个心脏。她是第1149个走火入魔的女人。为了容貌不惜放弃了一切。有什么办法呢,外貌不重要那是自欺欺人的吧,那么自卑呢,随着那平凡容颜的消逝,也该消逝了。

      而这个数字现在还在不断增加地烙在不同女孩的胸前。

      温浅浅用两只手捂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来。

      她是真的没想过此生还能和撒旦再次遇见,她以为那都是死了以后的事了。

      他们只见过一面,而她至今还很清楚地记得他出现的每一个细节。在自己那个曾经窄小的房间里,突然出现在窗台上的黑猫。他轻盈地跳下来,落地就长成了黑翼的恶魔。微笑干净,神态轻薄得犹如一碰就散开的晨雾,完美到不真实。

      哪怕年月褪色,他也还是一样的清晰和鲜艳。那个罂粟一般邪恶的少年,他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老去。

      有关于他的记忆,她留下了。看到他以后任何人的面容都那样不堪入目,这是他在她面前出现过的证明,给她一生留下了磨灭不掉的阴影。这件事,多么残忍。

      走出空气沉闷的服装店,地面上枯黄的积叶,那样清冷。

      十七岁,二十五岁,然后,三十三岁。

      终年都在变本加厉地燃烧思念。她喜欢的人名字叫作,撒旦。

      十七岁盛夏的夜晚拂过她三十三岁的完美脸颊,这些日子她感觉自己甚至是溃烂的。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一直一直。

      过往和迷惑在她心里呼啸而过,这平淡如水的十六年将在午夜零点戛然而止。温浅浅终于明白,尘埃还是花开,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我曾经看见过你,十七岁那年的盛夏。他们说午夜有替身恶魔的黑猫,我只看见王子微笑的侧脸*]

      眼睛里好象有沙砾掺进去,粗糙又纤细地疼。为夜归路人而开的路灯,被围绕着的飞虫画上暮色和疲倦的痕迹。温浅浅穿着新买的套裙,裸露出一段白皙美好的小腿。

      “小妹妹,你长得真漂亮。要不要跟哥哥去哪玩玩……”总是有小她很多岁的青年,叼着烟四处游逛,搭讪的方法有一些老套,她早已厌倦地不去理会。

      那种突然想要吻他的心情会在这一刻涨得满满。如同达芬奇的密码般难以解读。他的模样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清晰的眉,清晰的眼,清晰的额头清晰的下颌。还有上翘的嘴唇,就是那里,超越了彻底散开的记忆,蔓延全身。

      “温浅浅。”

      我在。

      “温浅浅。”

      是,我就在这里。

      “温浅浅。”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他音色透明的好听声音。就从那削薄的唇里,用这样的声音,如此温柔地吐出过她的名字。

      午夜零点的钟声在这一刹那闷沉地响起。这个时间里的灰姑娘丢失了自己的水晶鞋。

      她转过头去,一只黑猫站在路灯顶上,用残余的视线凝视着她,那一刻死亡巨大的轰鸣声从她人生的横截面上奔驰而过,冰凉的压力从脸颊的弧线上滑落,那只黑猫轻盈而犀利地跳下身来。

      落在地上,变成人世间最致命的恶魔。

      扩张在他身后的黑翼不断鼓动,风声都静止无澜。她终于再一次听见萦绕在心底十六年的温润音色。

      “温浅浅。”

      不是做梦。

      钟声停落。

      再没有其他的结局了,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有意义的结局。她叫温浅浅,十七岁的那年爱上一个名为撒旦的恶魔,思念在盛夏发生,也只是发生。少年走过来,俯下身吻住她柔软如蔷薇的双唇。

      那一刻她看见他暖色的笑容,和十七岁的那个晚上无异。夏天却那样简短。无影无踪。

      生命和灵魂顺着碾转的唇丝丝流走,血液渗透,全是少年轮廓鲜明的面容。有谁记得星光坠落时许下的寂寞,在最后这一刻化作真实,歌唱美好。

      十六年等待的伤痕终于愈合。她其实,死得那样幸福慰然。

      [*你可曾看见过午夜十二点的黑猫。落地变为英俊万分的王子。那一刻你才知道,纵使容貌再美也没有用处,可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献上了自己的灵魂*]

      所有人都一直在误解。

      其实故事里所有的女孩,都爱上梦境里名为恶魔的化身。她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容貌,而是爱人再次出现的清晰。

      那些女孩的追求,根本就不是美貌,而是一场决裂无望的爱情。如果什么都可以,那么时间分分秒秒的延伸也可以等待到地老天荒。

      如果,真的什么都可以的话。

      那就把我的灵魂,也全部给你。

      二

      [*月亮红色的夜晚,光线在头顶消失。骑着扫把的尖帽子女巫,抢走女孩浅蓝色的魂灵*]

      暴风雨落在海面上,厚重潮汐复活,汹涌着扑上沙滩。遍地银白浸泡了金黄,打蔫遗落在沙滩上的红花,花瓣边角凋零,腐败颓靡。

      时针和分针重合,暗蓝色乌云卷走了锋利闪电。

      午夜零时。钟响。

      凝末回头,吱吱呀呀的木门仿佛带着透明的微笑,缓慢又沉滞地启开缝隙。

      湍急海潮奔腾在外,寂静沉默却在房内游走,带着危险的气息,黑影压迫而下。黑色暗色,一点点细节的明亮。

      她想伸手开灯,却猛地想起传说中的忌讳。那只黑猫,憎恶灯光的温暖。

      “撒……”她微微张开口,鼓足勇气再说一个字:“旦……?”

      门外在沙沙作响。

      来了吗?她赤着脚朝门外走去。

      那些公司里不屑一顾的申请,女总裁扭曲而刁难的面孔,在一边看着热闹却只会支使和使坏的男同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太过于平凡。没有存在感的女人,怎么都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但是如果,也只是如果而已。如果她的容貌让人惊羡到震撼难言,到世界颠倒。那么所有人就不会这样对待她。

      灵魂出卖给恶魔那又如何,就好像晨起时蒙蒙的白雾,谁也不能断定弥散开来的那刻只有缺憾和平静。

      身后有谁从她的颈间绕过,揽住她的脖子然后抚住她试图挣扎的胳膊。那指尖也是冰凉的,叠过的指纹印在女孩细嫩的脖颈间,放大了一片透明的寒意。

      然后凝末听见来自自己颈间的声音,咯嚓。

      咯嚓的一声,有剧痛随之从头顶安静地漫过去,漫过去。淹没了她整个平凡的人,平凡的人生。

      被折断的脖子承载不了脑袋的重力,偏向一边,好似抽了撑子的风筝,慢慢软倒。

      “你的灵魂我要了。”留在颈间的压力,仍然那样清晰。

      残余的视线里,哪怕拼命睁大了眼睛却还是一片稠白的模糊,茫茫雨线下一道闪电凄厉刷亮。那个杀害了自己的影子前所未有地清晰开去。

      姣好的身材。尖顶帽子。以及黑白分明的闪电耀眼下,修剪整齐的血红色指甲。

      究竟是魔女,还是女巫呢。

      她沉沉闭上了双眼,灵魂赤裸无处可去,二十五年的坚固生命城墙,因为不切实际的梦和嫉妒,轰然倒塌。

      攥了灵魂在手的魔女得意地浅笑。妖异蝴蝶在她身后盘旋,洒下翅羽上的晶亮蝶粉。闪电在她脸上褪去,留下毛糙简短的光影。

      蹲坐在来回摇晃的木门后,那只应召唤而来的,敏捷犀利的黑猫,一声不响地把这一切看完。

      看来他终究是晚来了一步。

      阴影里他是黑沉的一团,瞳孔收紧了所有光线,他盯着魔女手中的灵魂,从她杀死她,到吃掉她,到她满足地绽放开罂粟般妖艳的笑,舔过自己鲜嫩的唇。

      他舔舔爪子,起身走掉。这是他习惯的动作。黑夜在他的眼中,毕竟也曾激烈地碎裂过。

      [*连告别声也再听不清,那一刻她以为灵魂无望,肉身已死。醒来后却如此渴望吃掉他人的灵魂,那是世上第一个午夜的魔女*]

      她坐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尖塔塔顶,晃着双腿唱起古老而深沉的歌谣。头上那顶尖帽子有些碍事,她拿下来的同时,思绪已经潜得很深。

      如同覆盖了所有的十七岁盛夏,那个时候的她还有一个叫做温浅浅的名字。

      她为什么没有死去,体内残余着一点点还在燃烧的灵魂,突然间虚无地涨开来就把她变成了只属于地狱的魔物。情感、记忆、生命力……这些包含在灵魂里的东西,因为契约被撒旦一丝不留地吸了个干净。只残留下一点点叫做绝望的东西,就是这一点点绝望把她彻底从人类里拖出,毕竟那也算灵魂的一部分。

      她没有完全死去,但如果没有年轻女孩的灵魂,她也活不了多久。她为撒旦而死,又为撒旦而活,任何一个召唤撒旦的女孩,都是她下一顿晚餐的目标。

      除了温浅浅这个名字,她早已记不得任何有关尘世的东西。也忘了自己该在哪里衰老死去,十七岁那年许下的残愿,是否有过短暂的忏悔。她只是想着吃掉女孩们的灵魂,也许能沿着这些灵魂找到答案,找到一些永垂不朽的东西。

      她一直在寻找。

      她仅存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灵魂里,除了绝望,就再没有其他。城市里惊慌的年轻女性,没有人再敢召唤撒旦的契约。她们叫她绝望的魔女。

      属于她的象征,她的定义,和她不言不语的冰凉。她却曾是她们所有人的代表,只不过运气好了一点,没有死干净罢了。

      只是她和她们都有一点致命性的不同。

      她们从没有在盛夏的末尾,看到过飞鸟最后绚烂的姿势。就在那灿烂掠过的黑影下,那只黑猫落地前来。

      ——温浅浅,把你的灵魂送给我。

      三

      [*三岁开始有了记忆,三十三岁死于一场绝望的爱情。薄雪上的脚印留的很清晰,再次回归三岁的魔女丢失了她所有灵魂的碎片*]

      白雪在太阳下融化,缠在手指上的凉意风化成晶莹。城东的酒吧里,调酒师的手腕晃动着五彩缤纷。

      “小姐,请。”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摆上吧台。

      一条奇妙柔软的胳膊伸过来,漂亮得好似某种介质里的画面,玻璃般的瞳,娇嫩妖娆的唇,啜一口酒汁,仿佛夜晚剧毒的花。

      外面又开始下起雪来。

      酒吧门口的风铃摇曳,门被打开了缝隙,白晃晃的雪光照耀着,吧台前的女子置若罔闻地仰头喝酒。

      冰蓝色的酒液,和灵魂一般诱人的颜色。门口进来一只黑猫,却没有人发现。

      如果没有死,那她的名字应该叫温浅浅。如果死了,她也应该是下了地狱的,应该是他撒旦的女人。

      而不是在人间徘徊。

      而不是这样放肆地抢夺本该属于他的灵魂,超过他所能容忍的底线。

      黑猫轻盈无声地蹦上吧台,盘卧成一个端点。眼神里有时懒惰,静静地倒映出一口口喝酒的魔女。

      玻璃杯和嘴唇小心翼翼地碰触,属于少女最为鲜嫩的唇色,在酒精的浸润下温暖而明亮。

      今夜又会有年轻女孩念出古老而禁忌的咒文,而这一次他希望她不要再插手。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很生气了。无论再怎么的精灵古怪,清涩漂亮,再怎么的娇艳诱人,明丽干净,都没有那个资格作为一个魔女,破坏本属于自己的契约。

      雪覆盖了一重又一重,他的双眸倏忽半眯出命运和箴言。

      那只是第1149个不小心死掉的女人而已。

      没有任何预兆,他被身后伸来的手软软地抱了过去。

      那双手一样掐断过年轻女孩的脖子。

      “又是你。”她声音里有轻微的醉:“你倒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每次在吃掉灵魂的时候,都能看见你的影子。”

      他任由她这么抱着,任由她将他忘记,是抗争却不知谁面对着谁。他抬眼四顾,酒吧里所有的人一瞬睡去,悄无声息。

      像是吸收着所有的黑色,骨骼的胎膜里开始一点点碎裂,从轮廓开始异变,直到脱出属于少年的流畅身线来。黑色衬衫的少年,银色耳钉在左耳闪闪发亮。连下颌的曲线都柔和到英俊,那是怎样完美的男人。

      他坐在她怀里,长长手臂绕过她的脖子。笑容妖异且饱含着不亚于修罗的邪气。

      这样的笑容不讨好,但也没办法。

      所有的女孩子都会为这一幕悸动,就是这样默不作声的肆意和寥落。就是这样矛盾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有如花开般绽放。

      “温浅浅。”他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音节,然后笑意浓烈起来:“你就是这样,杀死我的每一个委托人,是么。”

      有力颀长的手臂绕在她的颈间,截然不同的视角里映放所有的因果关系,她淡薄地搭上他盘绕着的手臂,轻轻缓缓地移开它们。

      细长秀丽的脖颈下,裸露着的锁骨重新显露出来,精致而修琐。

      “你是谁。”她浅颦微笑,甜香的淡酒气息缭绕,如此销魂。

      [*如果不能死,还有什么方法变得自由?美丽的背后不是冷笑,是魔女倔强的生命力。哪怕忘记了一切,也要一如既往地活下去,背弃所有道德和信义*]

      时间被揉长。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要响,钟楼上轻唱浅吟的魔女晃动她纤细的双腿。

      所有的尘埃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需要一个支点。就像白日在酒吧里发生的一切,轻而易举就能勾勒出浅亮色的边。

      “你是谁。”她记得自己这样问过。

      那个男人,是地狱的王者,背叛的流放者,他说他是撒旦。

      是什么把本来平行而过的两条线引向同一个地方。

      这种事情就算再活几百年她也想不过来。

      “撒旦。”她还记得自己这样说过:“就算你生气,我也要和你抢夺。我的生命要延续,我不能没有灵魂。”

      年轻女子的灵魂。

      有一些风被吹进雪里,有一些雪被吹进眼里,她缓慢地凝视着他,大胆专注地扬唇微笑。

      “你有情人么。”她更记得自己的条件。一个魔女的条件。

      “我们来签一个契约吧。”

      “从今天起,你的灵魂分给我一半。而我为你献上魔女的身体。”

      “还有处女的忠诚。”

      “我的指甲,头发,包括身体里的水分,无一例外都是你的。”

      “但是你要分给我,你所得到的灵魂。”

      黑猫蜷缩在她怀里,满足而慵懒地眯了蓝绿晶莹的双眼。

      四

      [*在你出现之前,我已在这里等待了好几个轮回。时间像水一样淹没过我的身体,我却被困在十七岁的海底,变成孤单的人鱼。*]

      “温浅浅。”

      这个名字在少年嘴里柔和地打了个转,如烟般消失在地狱的黑暗中。

      地狱太寒冷,容不下这样温暖的名字。

      将灵魂卖给撒旦的人,不配拥有这样的名字。

      可是那个女孩子,她和他定下契约的时候才十七岁。樱花漫过那片洁净的夜空,月光生生断裂在残破的建筑缝隙中。她站在那狭窄的房间里,仰望着他从空中轻盈落下,瞳孔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希望,没有其他。

      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这个少年,这个地狱的王者,他却是知道的。欲望可以把天使变成恶魔,却没有什么可以带着堕落的天使飞回天堂。这是不归的抉择。

      当灵魂的火焰渐渐渐渐在她的身体里熄灭之时,她所拥有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有温度的名字而已。再记不起其它。

      从没有一个女孩子是这样的。为他奉献上自己的灵魂,又义无反顾地忘记了他,转而跟他抢夺和交易。

      为了新鲜的灵魂,她情愿当他的情人。

      “叫我么。”身后响起女孩清浅可口的笑声,伴随着片片鬼影妖火,缓慢下移,形成冰凉的压力。

      他回头,在一片都市的霓虹阑珊里,盯住女孩明亮艳丽的眼睛。

      风起风落,车水马龙。他看见她姣好但是羸弱的身躯,凌乱的发。狂风中女孩仰起花朵一样的面孔,微微带笑地看着她。女孩的嘴唇在一闪即逝的星光下动了动,跳跃出轻而细碎的音节,却足以使他脸色苍白。

      “叫我的名字,只是想要亲吻我,还是要我的身体?”

      她扬起身后虚幻的翅膀,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钟声响起的同时,她听见冥冥之中的那个声音,合着钟的节奏,像空灵的天籁之音,穿过浓稠黑夜,一波又一波涌入她的耳道。她一个凛冽,低下头,循声望去。

      眼前的少年动着完美而柔软的唇瓣,绝秀的脸孔,扬起温柔的动感。

      “温浅浅。”是他在呼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无可逃避的熟悉和惶恐:“你就……这么迷恋我吗?”

      他的手指同时覆盖了上去,染在她颈间的微凉于随后变本加厉地燃烧。

      ——“就算我杀了你一次,也要缠住我,做我的情人么。”

      这句话像轰鸣的响雷,劈天盖地追得她无处可逃。

      温浅浅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名字。从他呼唤她的那刻起,这个名字就负载着她所有的过往,直直掉进了地狱的最底层。

      她沉默地在少年面前落下翅膀,目光冷若寒冰。

      他的笑容却深深地清寡,落下所有关于夏天和王子的印记。

      抚在女孩脸上的手指微动,他的嗓音清澈如溪水流淌。唱歌一样缓缓吟唱出这个噩梦般的故事。

      “居然都能忘记吗?十七岁那年,你在这里和我做了交易,把灵魂送给了魔鬼。你以为自己可以从这场交易里得到想要的东西,结果你只得到无望的爱情。是不是,温浅浅?”

      魔女逐渐膨胀的瞳孔里几乎要装不下少年完美的容颜,她惊得无话可说,只能仓皇地退步。

      有残忍的记忆在脑中一点一点地苏醒。

      “你不是唯一的一个,甚至不是第一个。”他说。笑颜如迷雾般漫开,浸湿了周遭的空气,浸湿了一夜繁星。

      爱上撒旦的人,都是一样的结局啊。

      爱上撒旦的人,都遭受着一样的诅咒。

      少年还在轻轻地笑。他把手放到魔女裸露的肩胛上,那只手已经开始丧失温度。

      “记得了么?你是第一个活下来却胆敢忘记我的人,不把你彻底地毁灭,怎么可能呢。”他把她逼到冰冷的墙角,弓下腰的时候视线来不及回撤。暧昧成鼻梁下反逆上来的呼吸

      他低头含住她鲜嫩的唇,喃喃自语。

      “不要自以为是,最不要在我的面前自以为是。现在我想要你的身体。这是你应允我的条件——仅此而已。”

      归根到底,他也只是一个魔鬼。来自地狱,拥有一切堕落的成因。

      [*表情依然可以平淡如初,却不是因为忘记。雕琢出同样的荒诞时,他用恶魔的方式,勾起了她所有的记忆*]

      五

      [*无所谓遗忘,无所谓悲凉。她把他丢失在记忆的角落,他给她忽略的惩罚。魔女不再是魔女,撒旦回归地狱的深处,没有交集,也无人再因为诅咒受伤,最初的微笑飞扬,转念间流逝了一生*]

      白昼默默冷去。冷在一个静止的时间里。流星,烟火,霓虹阑珊,婴儿在不知名的角落大声哭闹。

      远处是沉沉的天。

      “魔鬼的孩子么。”

      “嗳,额头上还有撒旦的印记。”

      “……女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睡着了。”

      “……真的有撒旦这种东西……”

      “嘘,不要太大声,吵醒了她。”

      “我说,这种怪谈你还真的信哪。”

      年轻护士的声音嘻嘻哈哈地远去。消毒水味道浓重的医院消失在夜幕深重处。

      苍白在蔓延,蔓延到极致边缘时温浅浅听到一大一小的两声咳嗽。

      眼睛剧痛的时候她挣扎着睁开。

      事情再不会变得更糟了。新的生命孕育在她体内,给了她新的灵魂。新的灵魂一旦燃烧,她就又变成了完整的人类。

      曾咯咯笑着杀死的人,念出指尖的魔法,现在却又因为一个孩子把所有震耳欲聋都归为死寂。

      孩子补全她残缺的灵魂,提醒她失去的一切。她从魔女变回了普通的母亲。

      婴儿在她枕边熟睡。额际是属于地狱的标识。

      不被容许的恶魔之子。她失去人心时惨烈的报应,她杀死那些同样平凡的女子,她的噩梦和她的忏悔,都会报应在她的孩子身上。

      黑夜说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有留恋也不怎么压抑。她想到那个要毁了她一切的男子,在婴儿啼哭之后就没有再次出现。

      时光流过花朵透明的经脉,一千朵云铺天盖地地涌过晴空。嚣张疯狂地演绎禁忌,爱上恶魔的禁忌,不是年轻或者冲动就可以释怀。

      不是因为年轻和冲动就可以被原谅的事情。没有真实感,没有顾虑,所以导致毁灭。

      她短短地清醒着,垂眼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

      无力悲哀。悲哀显得太过于渺茫。

      她也再到不了地狱,她不再是魔女,只是个卑微的母亲。

      “温浅浅。”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她就睁大了眼睛拼命寻找。这个声音她等了太久。久到陌生都销声匿迹。

      “温浅浅。”

      声音反复,落地就散开,她看不到任何有关撒旦的影子。保留着天然残忍的是天边那千朵沉闷不开的云层。

      血液在此和时间并列,湍急粘稠,挟带危险的气味。

      她看不见他。

      ——“想要消除孩子额头的痕迹么。”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只有声音,清晰地在回廊里细化然后消失。如此固执。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终于开了口。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声音呜咽着飓风。

      但是如果什么都可以的话。

      “我愿意拿我新生的灵魂去换这个孩子的幸福。”

      如果真的什么都可以的话。

      “……请你不要给他烙上地狱的印子。”

      如果……

      如果我说。我还爱你。

      她颤抖着重蹈覆辙,颤抖着接受灵魂重新被没收的恐惧感,那种生生死死的悼念和战栗,比世间的任何绝望都来得巨大。

      可是黑猫去向不明。

      它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为什么要执著于这一个女子的灵魂,为什么执著着要毁灭她,伤她到体无完肤,收回她重新得到的新生,它不承认爱情,地狱只有终端,没有爱情。

      “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我只要你一个人的灵魂。”他说,他变作黑猫时的样子,永远慵懒犀利。

      整个阴霾都开始燃烧。

      契约终止。

      那一刻时光倒流了整个宇宙的洪荒。

      城市里再没有关于撒旦的传说,年轻的女孩子也没有了莫名失踪的习惯。她的灵魂再次献给了那个妖娆完美的少年,残余灰烬,一眼万年。

      狭窄空间里她看见眼角密密渗透的皱纹。她的一生只遇见了一个男子,然后交给了他自己的全部。

      就像他们曾定下的契约。不管是指甲,头发,还是身体里任何一滴水分,完完全全不加保留,她都给了他。

      剩下的那一切,仅存的容颜,青春的韶华,她给了她至血至亲的骨肉。

      世界无边地刺眼光明,她拿苍老的手挡住眼睛,撒旦拿走的最后一个灵魂,是一个叫温浅浅的女孩的。那个灵魂结束了他和其他任何女孩的契约,尽管他自己都未尝察觉。

      “妈妈,天为什么总是这样蓝?”她五岁的小宝贝滚倒在地板上,橙色璀璨的光晕照耀下来,蒙上属于天使的白皙光环。

      天为什么总是这样蓝。

      她抬头。

      泪水重又刺痛了眼睛。那个十七岁的盛夏。

      其余都再也无能为力了,她能给予的爱情完全耗费在一个人身上。哪怕没有任何可能,也已经消失殆尽了,就这样收尾。

      一辈子真正的情感只能有一个人,那是恨之入骨和不离不弃都没办法解释完全的事情。

      她抱起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抱起来。孩子的眉目间,有属于撒旦丝丝缕缕的清晰。

      “那是因为你在笑啊,我的孩子。”

      一概回避了,一个母亲的骄傲和青春。

      只是到头来,世界都颠倒了,怀念却依然不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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