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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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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坂口安吾开着车驶离了异能特务科。
距离我被带到这座隐藏于灰色建筑群当中的、不起眼的小楼,已经过了二十八个小时。
我隔着车窗,眺望夜色之中的横滨。
这是我熟悉的路段。几天前路过这里的时候,可以看到路边商铺橱窗靓丽,行人车马如金色的流水,空气里弥漫着酒、香烟和女士香水的气息,我依稀记得有个小姑娘捧着一簇艳红色的玫瑰站在路灯下,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愿不愿意买一支花。
而现在,别说行人了,连地上散落的玫瑰花瓣都不见踪影。街道空旷而又萧条,竟生出一股破败之感。
“你在特务科里的时候,离这里不远处的地方——一家赌场,也被mimic袭击了。”坂口安吾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我扫了一眼,发现他正透过反光镜注视着我。
“...我没有想到你会拒绝。”坂口安吾说。
“我也没想到安吾君居然会是异能特务科的人。”我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半开玩笑的道:“作为一个卧底,还妄图在港口Mafia结交朋友——骗骗太宰治也就算了,骗织田作之助,安吾君,你的良心不痛么?”
“我并没有欺骗他们。”坂口安吾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替我开了车门。
我目送他回到驾驶座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你有什么话想说的么,我可以转达给他们。”
“不必了。”他嘴角微抿:“我准备去见他们。”
...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坂口安吾便已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绝尘而去,卷起的风从我脖颈上擦过,带着一阵阵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眼家的方向,漆黑的房间悬于高空之上,并没有人烟的气息。
我做了个深呼吸,将肩膀上的包一把掀了下去,对着坂口安吾离开的方向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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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退三步,向前冲去,在铁质的垃圾桶上借力,右手撑着墙头一跃而过。
风带着陈腐的气息擦过我鼻尖,倏而不见。我稳稳的落在地上,从这条近路过去,到lupin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除了这里,我想不到另一个可以让他们三人不约而同的相聚的地方。
...太宰治、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这三个人是lupin酒吧吧台前最常见的组合。太宰治负责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织田作之助负责捧场,坂口安吾负责吐槽。
我记得太宰治笑嘻嘻的看着我,试图点一杯洗洁精的时候,坂口安吾脸上那满脸的无奈和,一丁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某种隐藏于眼睛深处的黯然。
就是那一丁点情绪的外露,让我肯定他们之间的友谊有着某种必然存在,而非缘分使然,即使是萍水相逢,也不会风吹即散。
我还记得某一天暴雨,他们全都没带伞,三个大男人挤在一把女士遮阳伞下面骂骂咧咧的去往停车的地方,没走几步太宰治就像一只鱼一样溜进大雨中去了;
我还记得某个凌晨,三个醉鬼勾肩搭背的往家走,太宰治哼着一支奇怪的歌,一头栽进了垃圾桶里,被织田作和坂口安吾联手扛着拖了回来,在酒吧的椅子下一觉到天亮。
我还记得他们三个人的笑。
织田作之助笑的时候总是很委婉,微微上扬一丁点的眼角和嘴角便算是笑意了,很难得笑出声的时候,也像是喝酒被呛到了的那种零碎的、低沉的笑声;太宰治的笑声则多少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不过他很少露出这种带着些真情实感的笑,更多的时候,是那种宛如猫叫一般的婉转的、矫揉造作的笑,或者夹杂着粘稠恶意的、悄无声息的笑。
而坂口安吾,他总是无奈的、带着些纵容的看着这两个人,即使是吐槽,也总带着几分打趣开解的意味,末尾附上几声轻笑。
那个时候,我总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卸下了一部分似的。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卧底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值得被铭记的时刻吧。
我站到lupin酒吧后厨的门口,却突然犹豫起是不是要推门。那是他们三个人的事情,我似乎并没有理由插足。
但是——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么。
我再也无法在酒吧的后台,听到他们酒杯撞击的清脆声音,看他们为夜色、为一只鸟、为无家可归的野犬而干杯了么。
我把手搭在了门把上。
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挽留的?能不能——
这个时候,太宰治的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是什么让你有这个自信,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呢,安吾。”
刹那间我仿佛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顶。
坂口安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接着道:
“...是我的错啊,是我搞错了...我擅自误以为只要在这里,我们就可以放开彼此的立场来交谈...”
“安吾,只要我一声令下,我的部下就会立刻封锁这里...所以,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消失吧。”
明明只是一道门的距离,此刻却宛如天堑。我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深渊之前,只能看着那竭尽全力也无法抵达的对面。
“我并不觉得悲伤,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太宰治的声音凉薄的像冬季水面上的浮冰。
...骗子。
“只要是认为不想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会失去,所以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他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
“拥有去追求的价值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在得到的瞬间就注定会失去...那么不如一开始就不曾有过期盼。远离狂喜的话,也就免于痛苦的折磨。”
“值得延长这沉闷的生命去追赶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啊。”
·
我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继续听下去。
我想我或许应该离开,可是当我真正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却又犹豫了。我把自己藏在小巷尽头的阴影处,目送着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依次离开。
过了不久,店门口的铃铛声响起,又一道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太宰治站在酒吧老旧的红色灯牌下边,他的大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肩膀上,衣角被晚风卷起。
“你来了啊,咲一。”他微微侧过身朝向我,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来阻止我的么,放心吧,安吾君没事,我放他走了。”太宰治说着,朝着我走了两步,却又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并不是这样。”我从阴影处走出来,一直到他面前,抬头看他的时候,正好对着他背后的灯牌,光线有些晃眼。那灯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洒在他发梢和肩膀上,像一层纷纷扬扬的雪。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难过,所以想看看你。”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晦涩的目光在我的皮肤上一寸寸扫过,那一丁点纠缠不清的温存逐渐在他眼底沉没下去,最后转变为一片空虚的死寂。
然后他笑了,他说:
“咲一,要和我一起殉情么?”他朝着我伸出手。
“...很抱歉,我拒绝。”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就这么看着他他缓缓的把手放了下去。太宰治低下头,很轻的笑了一声,随即迈开了步伐,和我擦肩而过。
“太宰——”我下意识的去拉他的手臂,指尖却与堪堪擦过他的袖口。
他独自走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