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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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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颂真坐在座位上,几乎要把菜单盯出一朵花来了,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朴智旻的母亲会想请她吃饭。
她现在在一家米其林餐厅,这家店她在推荐上看过,也慕名来过两次,但说实话味道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近年来她被朴智旻带着去了一堆“看起来就不太上得了台面”的苍蝇馆子,最开始那种非贵不入门的大小姐排场已经快销声匿迹,没想到朴智旻的母亲请她吃饭居然定了这么个地点,倒叫她有些坐立不安。
……没道理儿子口味平民,妈妈反倒喜欢星级料理的,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人家查过她的身份和喜好,特体为她选的餐厅。
这就让人很不好意思了。
“……您找我,是想谈谈什么?”
思索再三,她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朴妈妈却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愿意来赴约,这么给我面子?”
听语气很和蔼,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便也松弛下来,斟酌片刻,勾了一份红酒烩羊排。
“因为我也很想知道,能够教出智旻那样的人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的。”
对方笑意更深。
“哦,那你现在见到了,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失望?”
金颂真诚实地摇摇头。
“我们还没有真正对话,谈不上失望不失望的……不过从您坐在这里开始,我觉得很自在,这一点智旻跟您很像。”
在年轻女性面前夸配偶,在年长女性面前夸子女,永远是无往不胜的法宝。朴妈妈对她的夸赞很受用,当即摸了摸她的手,喜滋滋的夸奖。
“女孩子果然很讨人喜欢,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只可惜两个都是小皮猴子。”
她摇摇头,像是不赞同这种说法。
“不会,您把儿子教得很好。”
朴妈妈但笑不语,把选好的菜单交给侍应生后,才道明了来意。
“介意跟我说说——你跟智旻冷战的原因吗?”
听到她终于说出了目的,金颂真松了口气。
她对这个问题不算很意外,毕竟于情于理,对方作为长辈,关心一下儿子的感情问题无可厚非——所以她也没兜圈子,很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因为我发现,我们其实都没有很了解对方。”
“我也好,智旻也好,我们都是擅自把自己的想象投射在彼此身上,自以为是的当对方就是我们认为的那个样子,这样一来……遇到一些事情后,我们被迫发现原来对方不是想象中的形象,就有点陌生和害怕。”
她讲的概念很模糊,但朴妈妈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觉得智旻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对他失望了?”
“不是。”
金颂真抬起眼,认真的看向她。
“只是我发现,我们都对对方存在一定程度的误解和美化,这让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他。”
她在叙述的时候,朴妈妈一直托着腮听她发言,直到她做完总结陈词,才轻轻的为她鼓了鼓掌。
“说得很棒,我儿子眼光不错,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
金颂真有些诧异,她犹豫着问:“您不劝我,别再跟智旻闹脾气了吗……?”
朴妈妈对她狡黠地眨眼:“任性是女孩子的特权啊,你不是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智旻吗,那就让他来面对你,什么时候坦诚到打动你,什么时候再跟他和好吧。”
她被这位母亲的魄力给震慑到了,半晌才回过神,十分敬佩地说道:“您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母亲,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朴妈妈听出来她这是在回答见面时的第一个问题,心里顿时更喜欢这个未来儿媳了一点。
“哎呀,看看我,一直拉着你说话,都没让你好好吃饭,怎么你动的这么少,不合胃口吗?”
“是啊……其实我更喜欢吃林荫道小店的慕斯蛋糕。”
她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当即脸刷的一下红透了,朴妈妈看着她没忍住大笑起来。
“这么巧啊,我也很想吃蛋糕,不如等下一起去吧。”
“诶?好……好的。”
这一顿饭,她和朴妈妈相谈甚欢,那位女士甚至爆出了一大串儿子小时候闹出的糗事,揭起自家人老底来相当不留情面,让金颂真听着听着都于心不忍。
幸好今天智旻不在,不然那个死要面子的家伙可能又会羞愤到想跳江。
她心有余悸,无比庆幸自己已经没有了这样一个熟知所有成长黑历史的长辈,不过话说回来——金素安也并没有在她的童年出现过太多篇幅。
听着对方絮絮叨叨的讲朴智旻的过去,她再一次确定了,他真的有一个很好的母亲,也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果然是在爱中长大的甜蜜小孩。
这可怎么办啊。她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这个爱意贫瘠的人,能否让他长久的停驻。
带着对恋情和未来的迷茫,她又一次踏上了飞波士顿的航班。
新的活儿来了,合作对象是老熟人——就林玖那口子,金发女魔头珍妮弗。
这次女魔头要筹拍的新片是个文艺爱情片,同志题材,因为上次合作留下的印象不错,决定接着抓金颂真回来做配乐工作。
大致听完珍妮弗口中那个可以归结为爱是互相拯救的剧本大纲后,金颂真有点无奈。
“……你让我一个失恋中的人,给一个爱情故事写配乐,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珍妮弗冷眼看她,哗哗把剧本翻到重点标红某一页,送到她面前。
“我这次的本子,重头戏是得了老年痴呆的女主角坐在公园长椅上回忆年少,她的记忆一点点被拼凑起来,终于有一天,她想起来。天呐——亲爱的已经死很久了,我也该放下啦。”
“你说你正在失恋中,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就写一段你失去恋人的感受吧,越惨越好。”
这个女的给她找麻烦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讲道理,金颂真皮笑肉不笑的对她点头:“惨一点可以,钱要给够。”
珍妮弗很大方的一抬手。
“只要你能让我听到哭,我保证给你开3倍工资。”
林玖那丫头曾经说过一句话,讲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状态是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换在金颂真的身上,或许就是情场失意,而作曲得意。
为了从魔王手里抠出三倍工资(开玩笑的),她把自己闷头在工作室关了半个月,一步都没挪出来过,期间林玖放心不下去探监了两次,被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给惊到了。
“……真真这次说不定真的会写个大招出来,我从没见她用这种状态去写过作品。”
她小心翼翼的跟珍妮弗咬耳朵,后者闻言舒心一笑——是那种典型的资本家式笑容。
“那我可真得准备好三倍酬劳等着了。”
开工前金颂真仔细读了几遍剧本,认真揣摩完主人公的情绪波动后,才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去做这一次的配乐。
她先前写的配乐是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或许只有被S.M拉出来炒作的那一首《心动》,诚然朴智旻被她戏称为灵感来源,但要真用上的场合着实不多,这么一看,现在送到她手里的这个本子,居然意外的适合让她结合自身经历做参照。
故事并不复杂,简单点说也就是两个女孩在战乱时期从相遇,相知,相恋,到天人永隔的过程。女二永远的停留在22岁的年纪,而女一则在战争结束后回到故乡,和其他人组建家庭,却在患上阿尔兹海默后,丢失了近期记忆,只记得年轻的时候,她爱过一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剧本本身足够真挚,即使没有刻意煽情的处理,可就这寥寥几笔也看得她怪难过的。
难怪总说爱情永远是艺术殿堂里不朽的题材呢。
她咬着笔开始打草稿,说实话,以她目前的境界,尚且很难处理最后一个阶段的情感递进,毕竟严格来说她还没有体验过真正意义上刻骨铭心的爱情,更谈不上失去。但没关系,起码前三个阶段,她都有亲身经历,反正珍妮弗留给她的时间很长,完全可以先做完前面的部分,再慢慢跟尾声较劲。
也是难得有这种沉浸式作曲的机会,她首次放弃了理性的编曲制式,准备用纯粹的感性,去完成这一次的创作。
——作曲和演戏很像,都有一些省力的技巧。在熟悉了一些和弦的运用后,聪明人不需要耗费太多心神,也能写出悦耳的旋律,就像演员也可以不用亲身体验角色的故事,单靠表演技巧,也可以完成一场戏一样。
她很少会用自我共情的方式创作,不过这个剧本让她充满了挑战欲——试试呗,说不定能写一套充满她个人风格的协奏曲呢?
既然做好了决定,她便开始把自己代入进剧情——每一场戏,她都在专注地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这个剧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怎么样”。
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要更加投入,不单单是在理解故事中的主人公的情感,她还开始剖析关于她自己的爱情。
——那些意料之外的情感、横冲直撞的交锋、多番试探下的真心。
她平时总在刻意回避审视自我,而现在,她却在逼迫自己确认,恋人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和剧本主角一样,她一点点回忆两人戏剧性的初遇,共度的青春岁月,无法公之于众的感情,一点一滴的把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悸动,喜悦、依赖、伤感……转化成笔下的音符。
在这种创作状态下,她的工作进展不算快,但也称得上是顺利。这样昼夜颠倒的熬了十来天后,真正的难题,也就是最后那一场女主人公回忆到恋人离世的部分,终于被摆在了她面前。
她迄今为止有且仅有过一次恋爱,并且也没尝试过真正失恋的滋味,要写这一部分,只能靠想象了。
金颂真双手合十,默默对朴智旻道了个歉——对不起啦,我得假想一下我们分手。
这个尝试无疑是大胆而又令人痛苦的。
之前的日子,她一直在回忆恋爱中那些令人愉悦的,美好治愈的部分,写出来的乐符也都是轻盈欢快的小调。偏偏在收尾时,这份愉悦却需要被彻底推翻搅碎,她好不容易才逐步确认这场恋爱对她而言的重要性,又不得不亲自给自己搞个bad ending……
做艺术也是个苦差事呢。
金颂真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金大小姐把自己关在地下三层(她的琴房一直被珍妮弗吐槽见不得光)的第十五天,她总算是收笔画上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到此为止,她已经完成了全部配乐的初稿,余下的工作就是细化,把乐音一点点修改得更加流畅,只有那一版被她郑重命名为《离别》的乐谱,她觉得如果修改就不是当时的感觉了,思索再三,备注上了“终稿”的字样。
带着所有的乐谱,她走出了工作室,写最后一首乐曲时她熬了整整48小时没合眼,身体早已极度疲惫了,只有精神还在莫名的亢奋着。
她带着这份亢奋跟珍妮弗交涉起各个镜头匹配的选段,情绪之激动,把向来最爱压榨劳动力的大魔王都给吓到了——金颂真这会儿看起来像一具活尸一样,她真的担心这个亚洲女孩儿会一头栽倒在她面前再也爬不起来。
在珍妮弗再三询问“你要不要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并使唤林玖为她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后,金颂真被按着头开始喝甜香的热牛奶,三口下肚,她终于电力耗尽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妥善被安置在病房里,举目望去皆是冰冷的白色装潢,可能死后上天堂也就这样了吧?
她抽动一下鼻子,呼吸间是熟悉又令人反感的消毒水味。
金颂真推测不出自己在哪所医院,在她心里全世界的医院都一个德行。
她目光移到床边,今儿个担任陪护的,除了看到她醒来就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的林玖,还罕见的刷出了稀有角色珍妮弗。
注意到对方是戴着耳机来的,她心底有了个推测。
“你把……《离别》录出来了?”
珍妮弗点头:“放心,不是外人,小玖弹的,一边弹一边哭,差点没吓死我。”
林玖一个熊抱把金颂真埋进自己怀里,十分心疼的说道:“真真,你失恋这么难过吗,没关系的,换颗树咱们重新来过啊,那个什么旻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金颂真被这个平胸妹硌得鼻子疼,闷声道:“喂……我没有失恋,我们只是在冷战,还有一周就要复合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对方,“林小玖,你再不松开我,我鼻梁就要断了。”
林玖迅速把手放松了一点,好歹给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骗人,你那首曲子写得那么悲伤,我弹的时候都在哭,亲爱的听着听着也哭了,不是失恋是什么!”
嚯,这可真是大新闻,珍妮弗居然也有掉眼泪的一天。
金颂真抬起眼刚想打趣某人两句,立刻被有所觉察的女魔头一个眼刀甩了回来。
行吧,谁让人家是导演呢。
她遗憾的收回目光,提起精神,转而去回答林玖刚才提出的问题。
“真的没有分手,只是做了个假设。”
穿着小洋装的女孩似懂非懂的看过来。
“假设?”
“嗯……我假设如果有一天,我们也不得不分开……就这样写出了那段音乐,写的时候就把我自己给虐到了,原来也虐到你们了,看来这把不算亏。”
她轻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