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梦》云水风月

1、终不似，少年游（一） “十年

　　“十年了。”苏辰的声音很淡，清冷的音色中，隐着几分苍凉。
　　他将手中的三根香插入香炉，望向远方，仿佛要透过这片虚无，望出一番实在。
　　不远处的琵琶乐声里，杂着女子妩媚的歌声与不堪的欢笑，飘飘悠悠，肆意闯入，苏辰微微蹙眉。
　　身后的龟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随风轻飞的白衣下，颀长的身影，以及他漂亮的蝴蝶骨。
　　月色如水，流转在苏辰的发间，指尖。美得如画，又有一番无人能绘出的神韵。
　　“公子，风大了，可先回去？”龟奴站在十步开外，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苏公子平日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他的背影，龟奴有些害怕。
　　苏辰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像是与这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尽管在这绘春楼待了几年，他飘逸的气息却还是没染上半点尘埃。
　　老板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不似对平常花魁那般讨好，反倒是带着几分尊敬和畏惧。
　　“你先走吧。”苏辰微微偏过头，惨淡一笑，眼里的星辉黯淡一片。
　　许久，他摸摸眼角，干的，自嘲地一笑，呢喃了一声，破碎的音节消散在风中。
　　月光突然暗了些许，苏辰抬头，似乎是笑了。半弯明月隐在云中，含羞半露。
　　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月吧。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浓妆艳抹的花娘和小倌浅吟低唱，妖娆妩媚，轻纱漫舞，罗裳翻飞。
　　苏辰不愿看见那些充斥情欲的猩红目光，从小道绕回房间。
　　他的房间在绘春楼的顶层，平日少有人至，倒是意外地幽静。仿佛将那些红尘喧嚣通通隔在了楼下。
　　他站在红尘之上，笑看浮世万象。

　　苏辰正要推门，手却一顿，随即勾起一抹浅笑，理理衣衫，推门而入。
　　“不知唐公子大驾光临，苏辰有失远迎。”
　　“客气。”微扬的语调中透着些懒散。
　　一位青衣公子正斜倚在软榻上，眯起眼睛，看向苏辰。他的相貌是极好的，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光华，眼角一弯，便足以摄人心魄。俨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浪荡模样。
　　“许久不见，苏美人儿倒是标致了许多嘛。”唐公子上下打量着苏辰，调笑着。
　　苏辰确实变了不少。
　　回想起来，两人上次见面已是三年前了，苏辰在这顶着花魁的名头，样貌自不用说，不知多少人见了一眼便被勾了魂，不知今夕何夕。
　　他素来不喜打扮，在这风尘之地倒显得格外清新淡雅。
　　唐千羽招招手，“来，美人儿，让大爷我好好疼疼。”
　　“那唐公子就随便说说，不给点表示？”苏辰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一步一步走近唐千羽，就像爱闹的狐狸见了猎物般快乐。
　　恍惚间，苏辰仿佛有隐隐看见了年少的自己，鲜衣怒马，嬉闹随心。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短短数年，自己就轻而易举地被磨平了性子，戴起曾经最不屑的面具。
　　无论是八面玲珑的花魁，还是冷艳入骨的苏辰，都不是他。
　　幸好，精心雕琢的伪装，在故人面前，露了馅，现了形。
　　苏辰走到唐千羽面前，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唐千羽认输似得笑笑，抛出一枚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我哥给的吧？”苏辰接住玉佩，把玩几下，玉色澄澈，光滑温润。
　　“你哥给的，和我给的，不都一样嘛。”见被戳穿，唐千羽也不在意，光明正大地耍起了无赖。
　　苏辰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的双眸。
　　“好了好了，给你便是。”唐千羽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小巧的画轴。
　　苏辰正要去接，唐千羽却突然一收手，敛了笑意：“想好了？”
　　苏辰没说话，只是坚定地从唐千羽手中抽出画轴，缓缓展开。
　　“十年了，年年今日，长风冷月，卮酒遥祭。你可想过，或许你的父母，更愿看见你在今日为自己过次生辰，而不是这般落魄无魂？”唐千羽缓缓开口，他不笑的时候，连声音都正经地怕人。
　　苏辰手一顿，却还是摇摇头：“此事不了，我心难安。”
　　唐千羽了然地笑笑：“就知道劝不住你，反正我也就随便说说。”
　　画轴缓缓展开，一黑衣男子临风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