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被废了要怎么办》朔风也大

52、问是非谁能抵过 他不能死，

　　四个时辰后。

　　赫连雪站在一众正道前。

　　他有点不太受欢迎。

　　他早该料到这样的场景。

　　这里是侠盟山下最好的酒楼，酌江楼一向不接受现客，只接受预订的客人，他几个月前就已经定下了这里。仅仅只是定金，就已花了他一个月所能进账的钱。酌江楼最好的酒，能让人欢喜而不醉，你能站在楼阁上听到江面的风声，和推杯换盏的江湖上的场面话。赫连雪还购买了大批量的冰块，这个时候的天，已经有些热了，他希望他的宾客们能舒适一些，顺便表现一下他的热情好客。

　　这即便是这场的排场，他们也并没有给赫连雪多大的面子。他们都是他请的客人，中原侠盟的盟主慕容深，四大世家派驻在中原侠盟之下的理事，离这里最近的五岳之一前日才到达的的衡山派掌门雷厉，每年总是喜欢在中原侠盟逗留不少时日前不久犯事的青帮帮主舅舅费崇立，刚巧这几日在这里谈事的四大镖局之一名字一点也不新鲜的威远镖局的瓢把子曹辉，还有各种离这里不远的几个县城的武场主人，大大小小的门派。

　　这应该是个足够热闹的场子了。他们拥挤着谈话，佩剑和佩玉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他们出席各种宴会时，总是喜欢佩戴上这些好看却累赘的东西，以使他们和那些只会挥舞拳头的粗野武夫区别开来。

　　但气氛总有些别扭。

　　他们从进门开始，一直没有和赫连雪打过一声招呼，他们聚在李明河身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不时朝赫连雪瞟上一眼，好似这是一个中原侠盟举办的宴会，而他赫连雪反倒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猴。真是让人不爽啊，赫连雪有些沮丧，早知还是让中原侠盟出这个钱了。

　　也许他该放下身段，主动地去讨好他们。

　　虽然他们好奇得很，却没有人敢出头站到意向不明的赫连雪身边，仿佛只要他们是唯一一个和众人意见不同的人，就会被攻击。

　　“那位沈姑娘呢？”他们只敢小声地讨论，“为什么她不在？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像只冲着沈淡而来。

　　“这个赫连雪看起来……”“看起来什么？”“看起来不坏的样子。”“被你看出来还得叫笑面狐狸吗？”“笑面狐狸面具下是杀人不眨眼的白衣。”“听说……”

　　他们传递着赫连雪不想回首的过去，甚至编造了一些可怕的传言。

　　“各位。”赫连雪一直在二楼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到宴会开始的时候了，他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下，他满意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跟随着他，猜测着他，“赫连今日请各位到场，是有一些决定要宣布，我赫连雪过去确实做过一些错事，曾深陷沼泽而身染血污，无以洗罪，从今日起，我赫连雪一人将彻底抛弃过往，与□□决裂，决意荡涤邪恶，扫除黑暗！希望带给江湖一个海妟河清！”虽然这对于正道来说，都是痴人说梦的事情。

　　此言一出，他们交头接耳起来。

　　“哦？那敢请施主。”人群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声音，一个清修的僧士，他手中拄着杖，像是象征着佛的威严，是无绝大师，他继续质问，“施主过往犯下的过错是想一笔勾销吗？”

　　赫连雪皱了皱眉。

　　随后，他看到了一个更令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的人——吕决。

　　吕决站在无尘大师身后，他在城中奔跑了很久，寻找可以声讨赫连雪的人，每一个人的态度都十分暧昧，他们像是一个墙头草，不肯做出明确的立场，只敢在别人身后观望。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竟可以无动于衷。难道真是因为刀伤的不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便前所未有地宽容。

　　吕决和无绝大师挤出人群，他在今天才找到无绝大师，像是找到了救星。

　　“赫连雪，你是打算以命抵命，还是自己走到刑场？”吕决说的只有一个意思，“各位，这个人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兄长。据我所知，他以前杀过的人，怕是比这里的人还要多。为什么这样轻视性命的凶手可以逍遥法外，可以站在你们的面前，他甚至还想要带领你们！让这样的人进入正道，难道不是正道的耻辱吗？”

　　“这……”

　　无绝大师颔首：“也许你们会认为死的都是无足轻重的人，你们可知道这位年轻人的父亲是谁？”他指了指吕决，“他的父亲是温岭吕氏月刃门的帮主吕忠印，在这里认识他的人应该不少吧。”

　　“吕帮主？”有人开始发起疑问，“赫连雪，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雪深吸一口气，他该解释这一切，他知道这是迟早要来的审判，这里不比在永安寺，这里聚集了太多的人，言辞稍有一些不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是我失手杀的。”

　　死一般的寂静。

　　也许谁也没想到，赫连雪没狡辩，而是直接承认了。

　　“既然如此，施主愿领罪吗？若不按江湖规矩，按本朝律法，即使是失手杀人，也须背负刑罚！”无绝大师以杖击地，声音严厉，“愿领刑罚吗？”

　　“我……”赫连雪欲言又止。

　　“大师。”这时有个温和却莫名让人愿意信服的声音响起，后面的人开始纷纷让开一条路，慕容深姗姗来迟，却挂着信步闲庭的笑容：“正道固然不允许恶人猖獗，但对于有意弃暗投明之人一点情面都不给，也有些令人寒心。我早前了解道，赫连雪本无意杀了吕氏父子，是出于自卫，高手对招，毫厘之差便会毙命，实属无奈。侠盟也并非是想包庇，也不会姑息。我听说少林寺，有一棍刑。”

　　无绝大师点头：“没错。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看了一眼吕决，“赫连雪必须接受刑法，方不使死者冤屈。”吕决还想说什么，他注意到了无绝大师的眼神，少林寺的棍刑，以现在赫连雪残废的功体，接受这样的酷刑，是绝不可能承受得住的，到时，他也必死无疑。

　　“阿弥陀佛。”无绝大师唱了一声佛号，“施主得罪了。”

　　“我待他受过。”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

　　赫连雪比他们更早一步地看到她。

　　她还是来了。

　　她不再多说一句，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回头看她。他们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沈淡吗，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们原以为会是一个宛如男人般彪悍可怕的女人，然而眼前这个女人，眉眼沉静，如同青苔上的古老树木的根，寂静而深厚。她也梳着不算繁复却柔和的发髻，三支发簪有着湿润的光泽和古朴却细致的纹路。她站在那里，透露出一种青铜剑的质感，一种刚从炼炉从取出，在冰水中冷却的锐利和内敛。

　　但她确实是一个女子，她一身和气质不相符的牡丹色，有着反差般的张扬，是一种很好看的颜色。一种混乱的陆离的杂揉感，却偏偏衬出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沈淡？”他们惊呼。“她来了。”他们心底在沸腾，好像好戏要即将登场的雀跃。

　　吕决倒抽了一口气，“沈，沈姑娘？你怎么会来？”言语之下，似乎他和沈淡很熟稔。

　　沈淡依然站在那里不动：“我待他受过。”她重复了一遍。

　　“不可！”吕决脱口而出，“罪是赫连雪犯下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沈姑娘这不关你的事。”赫连雪此刻真的有些气了，他知道沈淡的意思，他的功体肯定是无法承受严刑的，但沈淡大概是傻了，这么不顾自己的安危吗，吕决和那个和尚明显是要置他于死地，又岂肯手下留情。

　　“沈淡，你过来。”他很少这么直接称呼她的名字，他必须要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无绝大师有些不知所措：“姑娘，你为何要替赫连雪承受？这本该是赫连雪应该要偿还的。”

　　沈淡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他不能死，所以得由我来。”“这……”无绝大师有些尴尬，沈淡已经明确指出他不打算留赫连雪活命的想法，“这……”他总不能说，他会下手轻一些，所以还请施主放心？他左右为难。他既不忍吕决失望，又不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而且这还不符合常理。

　　赫连雪已再顾不得颜面，他几步疾走了下来，他当面和无绝大师对峙：“大师，你是真的要让沈淡替我受过吗？”

　　“这当然不能。”

　　“那么还是由我受过吗？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待我戴罪立功之后，再受行刑可否，可允许我先将我这条命先押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