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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津岛君 『不要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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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手札之一
竹一的预言,一个成真,一个落空。那个说来一点都不光彩的预言成真了,但另一个说我一定会成为伟大画家的祝福预言却成了空话。
我仅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漫画家,负责替三流杂志画些低俗的漫画。
由于镰仓的殉情事件,我被高中退学,住在比目鱼家二楼一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老家每个月寄来微薄的生活费,不是直接寄给我,而是暗中送到比目鱼手上(而且似乎是老家的哥哥们,瞒着父亲暗中送钱)。我就此完全与故乡的家人断绝联系,比目鱼也总是摆着张臭脸,即使我一再赔笑,他仍是不笑,他总是再三警告我“不准出去。总之,别出去就对了”。那模样与之前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教人觉得吃惊,不,应该说是觉得滑稽才对,没想到人类变脸就像翻书一样简单。
比目鱼就像在监视我,怕我自杀,换言之,他确定我有追随那名女子投海寻短见之虞,严禁我外出。但我既不能喝酒,又不能抽烟,从早到晚尽是窝在二楼房间的被褥里看旧杂志,过着白痴般的生活,我早已连自杀的力气都磨光了。
比目鱼的住家位于大久保医专附近,尽管“书画古董商”“青龙园”这类的招牌文字写得响亮,但不过是一栋双户住家,而且他只是其中一户,店门口也很窄小,店内尘埃密布,破烂四处堆放(原本比目鱼就不是靠店内这些破烂做生意为生,他是将某位大老板的珍藏品转卖给另一位大老板,从中穿线牟利),他几乎都不坐在店内,总是一早便板着张脸匆匆出门,只留一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家。这个小鬼负责监视我,只要一有空,他便找附近的小孩玩接传球,他似乎把我这名二楼的食客当成傻瓜或疯子看,甚至像大人一样对我说教,由于我生性不会与人争辩,所以常摆出既像疲惫又像佩服的神情聆听,表现得极为服从。这小伙子是涩田的私生子,因为某个苦衷,涩田并未与他以父子相称,而且涩田始终是个王老五,似乎也和此事有关。我隐约记得曾听家人提过这项传闻,但我向来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所以对详情一无所悉。不过,这名小伙子的眼神总会让人联想到鱼眼珠,所以他或许真是比目鱼的私生子……若真是如此,这对父子还真是落寞啊。他们两人常夜里瞒着在二楼的我,默默吃着外送的荞麦面。
在比目鱼家里,三餐都是这名小伙子料理,给二楼食客吃的饭菜会另外装进托盘里,餐餐由他端进二楼,至于比目鱼和这个小伙子,则是在楼下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潮湿房间里匆忙地用餐,不时发出餐盘碰撞的乒乒响声。三月底的某个黄昏,比目鱼不知是意外想到了谋财之道,还是另有阴谋(就算这两项推测都猜中了,他可能还是另有好几个我猜想不到的原因),他请我坐进楼下那难得会摆上酒壶的餐桌,这名请客的主人吃着鱿鱼生鱼片(不是比目鱼),赞赏有加,还向我这名一脸茫然的食客劝酒。
“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默而不答,从桌上的盘子里夹起沙丁鱼干,望着小鱼的银色眼珠,我微感醉意上涌,怀念起昔日四处玩乐的时光,甚至思念起堀木,我渴望自由,差点就此轻声啜泣。
自从搬进他家之后,我连搞笑的力气也没了,在比目鱼和那个小伙子的轻蔑目光下,我终日躺在卧床上,连比目鱼也不想和我促膝长谈,我也丝毫不想追上前向他诉苦,我几乎已彻底成为一名行尸走肉的食客。
“所谓的缓起诉,表示你不会成为一名前科累累的惯犯。所以只要你有心,就能重新振作。如果你洗心革面,主动认真找我商量的话,我也会帮你想想办法。”
比目鱼的说话方式,不,应该说世上每个人的说话方式,总是如此复杂模糊,总带有一种微妙而又不负责任的复杂性,对于他们那多此一举的戒心,以及多得数不清的心眼,总教我不知如何应对,进而保持自暴自弃的心态,以搞笑来蒙混,或是默默颔首,任凭对方处置,采取失败认输的态度。
日后我才知道,当时比目鱼只要简单扼要地告诉我实情,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但是他多此一举的提防,不,应该说是世人那无法理解的虚荣与重面子的心态,让我心情无比沉重。
比目鱼当时要是能简短地对我这么说就好了。
“不论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都好,总之,你从四月开始,随便找家学校就读吧。只要你入学就读,你老家就会给你送来更多的生活费。”
日后我才明白,其实是这么回事。若是他这么说,我应该也会乖乖听从他的吩咐才对。但只因比目鱼过于谨慎,采用如此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害我莫名其妙地闹起别扭,人生方向也就此完全变调。
“如果你无意认真和我商量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
“商量什么?”
我真的完全没半点头绪。
“就是你心里想的事啊。”
“比如呢?”
“还问我呢,你今后到底有何打算?”“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工作?”
“不,我的意思是,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就算我想上学,也……”
“那需要钱。但问题不在于钱,在于你心里的想法。”
你老家会替你送钱来—— 他为何不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呢?只要有这句话,我应该就会打定主意,但当时我仍身陷五里雾中。
“你怎么想?你是否对未来抱持什么希望?照顾一个人有多难,这不是受照顾的人所能明白的。”
“真抱歉。”
“其实我很担心你。既然我答应要照顾你,就不希望你抱持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希望你能展现出想要重新做人的决心。就以你未来的方针来说吧,要是你主动来找我商量这件事,我也会听你的意见,帮你想办法。我很穷,能给你的援助有限,所以你要是想过以前那种奢侈的生活,那你可就得失望了。不过,要是你脚踏实地,清楚拟定日后的方针而来找我商量的话,尽管我能帮你的不多,但我还是会努力帮忙,让你重新出发。我的用心你懂吗?你今后到底有何打算啊?”
“如果你不让我继续住二楼,那我就去工作。”
“你是说真的吗?现在这个世道,就算是帝国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也不容易找到工作呢。”
“不,我不是要上班赚钱。”
“那你是想怎样?”
“我要当画家。”
我坚决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
比目鱼缩着脖子大笑,他当时那狡猾的身影,我永生难忘。像是轻蔑,却又不太一样,若把这世间比作大海,在那千丈深的海底,就飘荡着这种诡异的影子,那是能让人一窥成年人生活的深层奥秘的笑脸。
“这样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一点都不脚踏实地。你好好想一想,趁今晚认真地思考。”他说完后,我就像被赶跑似的走上二楼,躺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天明时,我就从比目鱼家中逃离。
傍晚我一定会回来。将前往左述友人的住处,商讨未来方向,请不必替我担心。我向你保证。
我用铅笔在信纸上写了这几个大字,接着写下堀木正雄的姓名和位于浅草的住址,悄悄溜出比目鱼家。
我并非因为比目鱼对我的说教心怀愤恨才逃离他家,而是因为我的确如比目鱼所言,是个不懂得脚踏实地的男人,对未来的方向,心中完全没谱,若继续待在比目鱼家吃闲饭,对他也过意不去。想到万一我奋发图强,立定志向,那贫穷的比目鱼每个月还得出钱资助我,当作是我重新做人的资金,我便极度良心不安。
不过,我并非是真的为了找堀木这种人讨论“未来的方向”,才逃离比目鱼家。其实我只是想让比目鱼能暂时安心,所以我当时便照着记忆,在信纸旁写下堀木的住址和姓名(我不是为了想争取时间逃得更远,才按照侦探小说中常有的策略,留下这封信,不,这种念头多少也有一点,但正确来说,我是害怕会突然令比目鱼过于震惊,而慌乱不知所措。反正事情一定会败露,但我害怕如实说出,所以想办法掩饰,这是我可悲的个性之一,这与世人鄙视的“说谎”个性很相似,但我几乎从未为了替自己牟利而加以掩饰,我只是害怕事后会对自己不利,但基于“全力提供服务的精神”,即便他再怎么因为被扭曲而变得微弱,再怎么愚不可及,我大多还是会以言语加以修饰。不过话说回来,世人所谓的“正人君子”也不常利用这种习性)。
我步出比目鱼家,一路走到新宿,卖掉身上的书,最后还是走投无路。我对每个人都很和善,但从未真切感受何谓友情。像堀木这种酒肉朋友另当别论,不论我与谁交往,都只感受到痛苦,为了排遣痛苦,我努力扮演丑角,反而让自己精疲力竭。在路上看到熟人的面孔,甚至只是模样相似的面孔,我都会大吃一惊,感到有股令人眩晕的战栗袭遍全身。尽管明白自己受人喜爱,但我似乎欠缺爱别人的能力(不过话说回来,世人是否真有爱的能力,我深感怀疑)。像我这种人,不可能会有所谓的挚友,我甚至没有拜访别人的能力。别人的家门对我来说,比《神曲》中的地狱门还要阴森可怕,我甚至能真切感受到门内潜伏着如同可怕的恶龙般,全身散发腥臭的怪兽,我可一点都没夸大其词。
我没和任何人往来。我没人可以拜访。
堀木。
这正是所谓的弄假成真。我决定照信上所写,前往堀木位于浅草的家中拜访。我从未造访过堀木家,我通常是打电报叫堀木来找我,但现在我连筹措电报费都有困难,而且我这副落魄的模样,光一通电报,堀木恐怕是不会来的,于是我决定展开自己视为畏途的拜访,叹了口气,坐上市内电车。当我明白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救星可能就是堀木时,不禁感到背后有股可怕的寒意游走。
堀木在家。他家是一栋双层建筑,位于肮脏的小巷弄内,他的卧房是二楼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堀木年迈的父母和一名年轻工匠,三人在一楼缝缝补补、敲敲打打,忙着制作木屐鞋带。
那天,堀木让我见识他身为都市人全新的另一面,那正是俗话所说的老奸巨猾。一个冷漠、狡猾的自私鬼,足以令我这个乡下人大感错愕,瞠目结舌。他不像我,是个没主见、摇摆不定的男人。
“你真是太令我吃惊了。你老爸原谅你了吗?还是没有?”
我逃走的事,实在说不出口。
我还是老样子,蒙混搪塞。虽然肯定马上就会被堀木发现,但我仍旧选择敷衍。
“总会有办法的。”
“喂,这不是开玩笑的。给你个忠告,再怎么傻,也该有个限度。我今天有事要忙。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有事要忙?什么事?”
“喂,别弄断坐垫的绳子好不好!”
因为我一面说话,一面无意识地以指尖把玩坐垫四个角长得像马尾的其中一条丝线(不知是坐垫的绑绳还是绑带),用力拉扯。只要是家里的物品,就算是坐垫的一条丝线,堀木似乎也很爱惜,所以他横眉竖目地指责我,一点都不会难为情。仔细一想,堀木与我交往的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付出。
堀木的老母亲端着托盘,上头放了两碗年糕红豆汤。
“哎呀……”
堀木一副孝子的模样,对母亲毕恭毕敬,应对用语也客气得有些不自然。
“真是辛苦您了,年糕红豆汤是吧?真丰盛。您大可不必这么费心的,因为我马上就要出去办事了。不过,您特地煮了拿手的年糕红豆汤,不吃实在可惜,那我就好好享用吧。你也来一碗。这可是我妈特地做的哦。啊,真好吃。太丰盛啦!”
他一脸开心的模样,吃得津津有味,完全不像在演戏。我也喝了一口,但我闻到洗澡水的味道,接着吃了一口年糕,觉得那不像年糕,而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绝非瞧不起他们的贫穷(当时我不觉得难吃,而且很感念他母亲的用心。尽管我对贫穷心怀恐惧,但绝无半点轻蔑之心)。借由那年糕红豆汤以及陶醉其中的堀木,让我见识到都市人质朴的本性,以及有清楚内外之分的东京家庭真实的一面。只有我这个蠢蛋不懂得内外之分,一直不断逃避人类的生活,最后孤立无援,甚至连堀木也弃我于不顾。我对此深感狼狈,拿着漆面斑驳的筷子,心中感到无比落寞,只想写下当时的心情。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要办。”堀木起身穿上上衣,如此说道,“我先走一步了,抱歉。”
这时正好有位女性访客前来,我的命运也随之转变。
堀木登时变得朝气蓬勃。
“啊,真是对不住。我正想去找您呢,谁知道突然来了这名不速之客,不,别理他,没关系,来,请进吧。”
堀木似乎颇为慌乱,我取出自己坐的坐垫,翻面后递出,他一把抢去,再度翻面,请那名女子就座。房里除了堀木的坐垫外,就只有那块客人用的坐垫。
这名女子身材高挑清瘦。她将坐垫摆在一旁,坐在入口附近的角落。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们两人对话。她好像是杂志社的人,委托堀木帮忙画插画之类的,眼下专程前来取稿。
“我们急着用呢。”
“已经画好了。早就画好了。在这里,请过目。”
这时传来了电报。
堀木看过后,原本喜洋洋的表情,转为板起脸孔。
“啐!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比目鱼传来的电报。
“总之,你赶快回去。我要是能送你回去就好了,可是我现在没那个闲工夫。明明就是离家出走,竟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您府上在哪儿?”
“在大久保。”我脱口应道。
“那离我公司很近呢。”
女子是甲州人,二十八岁。与一个快满五岁的女儿相依为命,住在高园寺的公寓里。丧夫至今已快三年。
“你的成长过程,好像吃了不少苦呢。难怪这么细心。真是可怜。”
我开始过起像小白脸般的生活。静子(这是那名女记者的名字)出门到位于新宿的杂志社上班后,我便和她那名叫茂子的五岁女儿一起看家。在这之前,静子不在家时,茂子总是和公寓的管理员玩耍,现在来了一位“细心”的叔叔,茂子似乎非常开心。
我迷迷糊糊地在那里待了一星期左右。公寓窗外的电线上挂着一只风筝,被尘沙密布的春风吹得破烂不堪,但还是紧缠着电线不放,就像在点头般,每次我看了总不禁苦笑、脸红,甚至做噩梦。
“我需要钱。”
“需要多少?”
“很多……俗话说‘床头金尽,情缘两断’,看来不假。”
“别说傻话了。这种老旧的说法……”
“是吗?我看是你一点都不懂。再这样下去,我也许会逃离这里。”
“到底是谁穷,又是谁要逃离呢。真是奇怪。”
“我要自己赚钱。用我赚来的钱买酒、买烟。我的画应该远比堀木还好才对。”
这时我脑中浮现的,是中学时画的那几张自画像,亦即竹一口中的妖怪。我遗落的杰作。它们在多次的搬迁中遗失,但正因如此,我更觉得它们是出色的画作。之后我尝试过各种画法,却远远不及记忆中那些杰作的水准,我始终被一种心灵空虚的失落感所苦。
一杯喝剩的苦艾酒,啊,真想让她见识那种画,让她相信我绘画的才能,这股焦躁折磨着我。
“呵呵,画得怎样啦?看你一脸正经地开着玩笑,还真是可爱呢。”
我才没开玩笑呢,我是认真的,啊,真想让她见识那种画,我对自己的徒劳无功烦闷不已,突然间,我心念一转,放弃了原先的念头。
“漫画。至少我的漫画一定画得比堀木好。”
我这敷衍的玩笑话,反而让她信以为真。
“说的也是。其实我也很佩服你呢。你常画给茂子看的漫画,连我看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以代你向杂志社的总编辑拜托看看。”
他们这家杂志社发行的月刊杂志是以儿童为诉求,没什么名气。
……一看到你,大部分的女人都会想为你做些什么。……你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却又是个滑稽的人物。虽然有时会独自一人,显得意志消沉,但那模样更是令女人为之心动。
静子还说了许多话恭维我,但一想到那是小白脸卑贱的特质,我益发消沉,整天提不起劲。我心中暗忖着金钱比女人重要,想逃离静子,独立生活,我偷偷开始安排一切,但最后却愈来愈依赖静子,包括我离家出走的善后工作等等,几乎全部都是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甲州女人一手打点,我也不得不对她愈来愈战战兢兢。
在静子的安排下,比目鱼、堀木、静子三人展开协商,我就此与老家完全断绝关系,与静子光明正大地开始同居生活,而且在静子的奔走下,没想到我的漫画也能卖钱,我用赚来的钱买酒买烟,但我的不安和郁闷却是不减反增。我日渐消沉,开始替静子的杂志社画每个月连载的漫画《金太与太日田的冒险》后,我猛然想起故乡,因为心中倍感落寞,我无法执笔,有时还会低头落泪。
当时稍稍能给我慰藉的,就只有茂子。她当时总是毫不避讳地叫我“爸爸”。
“爸爸,听说只要向神明祈祷,什么愿望都能成真,这是真的吗?”
我才想祈祷呢。
神啊,请赐我冷静的意志。请让我知晓人类的本质。人们相互排挤,这样不算罪过吗?请赐我愤怒的面具。
“没错。如果是茂子的话,许什么愿应该都会成真吧。爸爸可能就不行了。”
我甚至连神明都惧怕。我不相信上天的爱,只相信上天的惩罚。所谓的信仰,我觉得那不过是为了接受神明的惩罚,而垂首面向审判台。我相信地狱,但怎么也不相信有天国的存在。
“为什么爸爸不行?”
“因为我不听爸妈的话。”
“哦?可是大家都说爸爸是个好人呢。”
因为我欺骗大家。我也知道这栋公寓里的人,个个都向我表示善意。但我是多么惧怕他们啊。我愈是惧怕,愈是受他们喜欢,而我愈是受他们喜欢,愈是害怕,最后非得离他们而去不可。我这不幸的毛病,实在很难向茂子解释。
“茂子,你想向神明祈祷些什么呢?”我不经意地改变话题。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爸爸。”
我为之一惊,感到天旋地转。敌人。我是茂子的敌人?或者她是我的敌人?总之,茂子的表情在那一刻透露出—— 这里也有一个威胁我的可怕的大人,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外人,充满秘密的外人。
原本以为只有茂子例外,没想到她也同样暗藏着“会突然甩动拍死牛虻的牛尾巴”。从那之后,我连对茂子也得战战兢兢。
“色魔!你在家吗?”
堀木又开始上门来找我了。我从比目鱼家逃离的那天,他让我感到如此孤单落寞,但我却无法拒绝他,甚至还微笑相迎。
“听说你的漫画很受欢迎呢。业余画家就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真受不了。不过,你可别太骄傲噢。你的素描根本就烂透了。”
他展现出宛如师父般的态度。要是我让他见识我画的妖怪画像,不知他会做何表情?我为之前的徒劳无功感到烦闷,同时对他说道:“别这么说嘛。我都快放声尖叫了。”
堀木越发得意地说道:“要是只有圆融处世的才能……总有一天会暴露出你的缺点。”
圆融处世的才能?我闻言后只能苦笑以对。我有圆融处世的才能?像我这种害怕人类,避之唯恐不及,总是蒙混掩饰的人,竟然与俗话所说的“专挑软柿子吃”,奉行此种处世原则的狡猾人物一样?唉,人类总是不了解彼此,尽管完全错看对方,却仍以为自己是对方独一无二的挚友,终生未能察觉,待对方死后,还上门吊唁涕零,不是吗?
堀木毕竟是我离开比目鱼家的那起善后事件的见证人之一(他肯定是在静子的施压下,才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份差事),所以他俨然像是助我重新做人的大恩人或是月老般,摆出高姿态,一本正经地向我说教,还常三更半夜喝得醉醺醺地跑来过夜,或是开口向我借五元(每次一定都是五元)零用。
“不过,你玩女人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再这样下去,世人是不会原谅你的。”
什么是世人?人类的复数吗?哪里有所谓世人的实体存在?不过,过去我一直当它是强悍、严厉、可怕的东西,如今听堀木这么说,我差点脱口说出“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
但我不想惹恼堀木,所以又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世人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看不是世人,是你不会原谅我吧?)
(要是做这种事,世人会给你苦头吃的。)
(不是世人,是你才对吧?)
(总有一天,世人会葬送你!)
(不是世人葬送我,是你才对吧?)
搞清楚你自己有多么可怕、古怪、毒辣、狡诈、阴森吧!许多话语在我心中一再反复,但我只是以手帕拭去脸上的汗水,笑着说:“这话令我冷汗直流啊。”
但从那时候起,我便开始拥有一种“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个人吗”的观念。
自从开始认为“世人就是个人”之后,比起过去,我已稍微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借用静子的话来说,我变得有些任性,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另外,借用堀木的话,我变得小气许多。再借用茂子的话,我已不太疼爱茂子。
我沉默寡言、不带笑容,每天一面看顾茂子,一面配合各家出版社的邀稿(除了静子的杂志社外,也渐渐开始有其他公司向我邀稿,但都是比静子的公司还要低俗的三流出版社),画《金太与太日田的冒险》,明显模仿《悠哉老爸》的《悠哉和尚》,以及恶搞主题、连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连载漫画《急惊分阿平》等等。其实我是抱持着忧闷的心情,为了赚酒钱,慢吞吞地(我运笔的速度算是非常缓慢)画这些漫画。每当静子从杂志社返家,我便和她换班,外出前往高园寺车站附近的小摊或小酒馆,喝便宜的烈酒,待黄汤下肚心情开朗后,才重回公寓。
“我愈看愈觉得你的长相古怪。悠哉和尚的长相,其实就是从你睡脸得到的灵感。”
“你的睡脸也同样苍老许多,活像个四十岁的男人。”
“还不都是你害的。我都被你榨干了。浮萍人生似水流,何苦愁闷川边柳。”
一面哼唱,一面让静子帮我脱衣,前额抵在她胸前沉沉睡去,这便是我的日常生活。
日日同样的事一再反复不息,
只需遵照与昨日相同的惯例。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
自然不会有悲矜来袭。
阻挡去路的巨石,
蟾蜍会绕路而行。
当我读到上田敏 翻译查尔·柯娄 的这首诗句时,突然满面羞红,炙热如同火烧。
蟾蜍。
(这就是我。世人对我不会有什么原不原谅,或是葬送与否的问题。我是比猫狗还要不如的动物,是蟾蜍,只会慢吞吞地爬行。)
我酒愈喝愈凶。不光是在高园寺车站附近喝,也上新宿、银座喝,有时甚至外宿不归,我只是不想遵照惯例,我窝在酒吧里佯装成无赖汉,见人就亲。换言之,我喝酒的模样又变得像殉情之前一样,不,比那时候还要放纵粗野,没钱花,就拿静子的衣物去典当。
自从来到这里,望着那破烂的风筝苦笑,至今已过了一年多,在樱花树冒新叶的时节,我再次偷偷带着静子的腰带和贴身衬衣上当铺,以换来的钱在银座畅饮,接连两晚外宿。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终究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无意识地蹑手蹑脚走回静子的公寓住处,这时,从房内传来静子与茂子的对话。
“为什么要喝酒?”
“爸爸并不是因为喜欢酒,所以才喝酒。是因为他人太好了……”
“好人就会喝酒吗?”
“也不是这么说……”
“爸爸一定会吓一跳。”
“也许会讨厌哦。你看,又从箱子里跳出来了。”
“就像《急惊分》里的阿平一样。”
“是啊。”
我听见静子那发自内心的幸福轻笑。
我把门轻轻打开一道细缝,往里头窥探,发现一只小白兔。它正在房内跳来跳去,母女俩追着它跑。
(她们两人真是幸福。像我这种混蛋夹在她们两人之间,总有一天会毁了她们。低调的幸福。一对好母女。啊,倘若上天肯聆听我这种人的祈祷,我祈求您赐给她们幸福,就算一生只有那么一次也好。)
我好想就地蹲下身,合掌祈祷。但我悄悄关上门,再次前往银座,从此再也没踏进公寓半步。
接着,我又在京桥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二楼,过起小白脸的日子。
世人。看来,我似乎也隐约明白什么是世人了。它是个人与个人之争,而且是现场之争,只要现场能战胜即可。人绝不会服从他人,即便是奴隶,也会以奴隶的方式展开卑屈的反噬。所以人们除了借由现场一决胜负外,没有其他生存之道。尽管标榜着堂而皇之的名义,但努力的目标必定是个人,超越个人之后还是个人,世人的难题便是个人的难题;大海指的不是世人,还是个人,这令我从世人这个大海幻影的恐惧中获得解放,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事事皆小心谨慎,没有穷尽。也就是说,我逐渐学会适应眼前的需要,使出厚脸皮的本事。
我舍弃高园寺的公寓,向京桥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娘说了一句“我跟她分手了”,这样便已足够。换句话说,我已凭一击分出胜负,大摇大摆地住进她二楼的房间。不过,理应很可怕的世人,却未加害我,而我也未向世人做任何解释。只要老板娘同意,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既像店里的客人,也像老板;像是店里的跑腿,也像亲戚。看在外人眼中,我理应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但世人毫不质疑我的身份,店内的常客总是“小叶、小叶”地叫我,对我非常友善,还请我喝酒。
我逐渐对世人不再小心提防,觉得世人并没那么可怕。换言之,过去我的恐惧,就像是被科学迷信恐吓一般,例如春风中有数十万只百日咳的真菌;澡堂里有害人眼盲的真菌;理发店里有数十万只秃头病的真菌;省县电车的吊环里,有无数的疥癣虫攒动;生鱼片或没烤熟的牛肉、猪肉里,一定藏有绦虫或吸虫的虫卵;如果赤脚走路,玻璃碎片从脚掌钻进体内,碎片会在体内四处跑,戳破眼珠让人失明等等。的确,就科学的眼光来看,空气中有数十万只的真菌四处攒动,也许真有其事。但我也明白,若是完全抹杀其存在,它们便与我秋毫无涉,成为可以瞬间消失于无形的科学幽灵。便当盒里吃剩的三粒米,倘若一千万人一天都剩下三粒,便形同浪费了好几大袋白米。或是一千万人一天各节省一张擤鼻涕用的纸,可以省出多少的纸浆。诸如此类的科学统计,可真是把我吓惨了,每次我只要有一粒米没吃完,或是拿纸擤鼻涕,眼前便会出现被浪费的白米和纸浆堆积如山的错觉,令我苦恼不已、心情沉重,仿佛我犯下什么重罪似的。不过,这正是科学的谎言、统计的谎言、数学的谎言,三粒米根本无法像这样聚集,就算作为加减乘除的应用问题,这也不过是个粗浅又低能的题目。如同熄灯的昏暗厕所里,平均每多少人就会有一人单脚踩进粪坑里,或是省县电车的乘客当中有多少人会失足掉入电车门与月台外缘间的缝隙中,要计算其概率有多少,实在愚不可及。虽然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但因为没跨好粪坑而受伤的例子,根本就从未听闻。我被人灌输这种假设,当作是科学事实,并信以为真,恐惧不已,这让我同情起过去的自己,甚至有点想笑,我也因此开始慢慢了解世人的真面目。
话虽如此,我对人类还是感到恐惧,要和店内的客人见面,得先来一大杯黄汤下肚才行。因为我要见的是可怕的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是每晚在店里露面,就像小孩子看到害怕的小动物,反而愈是紧紧握在手中一样,我甚至借着酒醉,向店内客人吹嘘不入流的艺术论。
漫画家。唉,可惜我是个没有大喜大悲的无名漫画家。尽管日后面临大悲也无妨,我只渴望此刻放纵极度欢乐,虽然内心如此焦急,但我目前的快乐,就只是与客人扯东道西,喝客人请我喝的酒。
来到京桥后,这种无聊的生活我过了将近一年,我的漫画不仅刊登在儿童杂志上,也出现在车站贩售的一些粗俗猥亵的杂志上,我以“上司几太” 的玩笑笔名,画了一些下流的裸体画,还在当中插进《鲁拜集》 的诗句。
停止那无谓的祈祷,
抛却引人落泪之物。
来,喝一杯吧,遥想美好的事物,
忘却那累赘的顾虑。
以不安和恐怖威胁他人者,
畏怯自己造成的滔天大罪,
为了防范死者的复仇,
终日脑中不断算计。
昨夜,黄汤下肚,我心欢愉,
今朝醒来,徒留凄凉。
怪哉。一夜之隔,
心境竟能转变如斯!
停止作诅咒的念头吧。
犹如那远方传来的鼓声,
有股莫名的不安。
若连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被一一问罪,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正义堪为人生的指针?
那么,在血迹斑斑的战场上,
暗杀的刀锋上,
又存在着何种正义?
何处有指导原则?
又有何等睿智光芒?
美丽与恐惧并存的浮世,
懦弱的人子被迫扛起难以胜任的重荷。
正因我们种下无能为力的情欲种子,
才会受尽善恶罪罚的诅咒,
彷徨失措、无力回天,
因为上天未赐予我们抑制的力量与意志。
你在哪里徘徊游荡?
对什么展开批判、检讨、重新认识?
嘿,莫非是空虚的梦想、不切实际的幻影?
嘿嘿,忘了喝酒,一切想法全是虚妄。
何不抬头仰望那无垠苍穹。
我们不过是飘浮其中的一粟。
岂知这地球是为何自转!
自转、公转、反转,一切随它去吧。
到处都感受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
所有国家,一切民族,
都能发现相同的人性。
莫非唯独我是异类?
人人皆误读了圣训 ,
否则绝不会有常识与智慧。
严禁□□之乐,戒除美酒入喉,
够了,穆斯塔法,这最令我深恶痛绝!
但那时候却有位少女劝我戒酒。
“你每天一过中午就喝得烂醉,这样不行哦。”
她是酒馆对面那家香烟店老板的女儿,约莫十七八岁,名字叫好子,长得肤光胜雪,还带有虎牙。每次我去买烟时,她总会笑着给我忠告。
“为什么不行?这样有什么不对?酒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人子啊,消除你心中的憎恨吧。古代的波斯还提到—— 能给悲伤疲惫的心灵带来希望的,就只有带来微醺的玉杯,这样你懂吗?”
“不懂。”
“臭丫头,当心我亲你哟。”
“那你亲啊。”
她毫不害羞地噘起下唇。
“傻丫头,一点贞操观念也没有。”
不过,从好子的表情中,明显嗅闻得出一股尚未被人玷污的处女气息。
正月刚过的某个寒夜,我醉醺醺地前往买烟,不小心跌入香烟店前的下水道洞口里,我大叫“好子,救我”,她将我一把拉起,还替我治疗右手的伤口。当时她收起笑容,心有所感地说道:“你喝太多了。”
我并不怕死,但若是受伤流血,变成残废,我可不要。我一面让好子替我疗伤,一面心想,酒也差不多该戒了。
“我要戒酒。从明天起,我滴酒不沾。”
“真的?”
“我一定戒。如果我戒了酒,好子,你可愿意嫁我?”
说要娶她的事,是句玩笑话。
“当然可以。”
“好,打钩钩吧。我说戒一定戒。”
隔天,我又是一过午就喝酒。
傍晚时分,我摇摇晃晃地来到店外,站在好子的店门前。
“好子,对不起,我喝酒了。”
“哎呀,真讨厌,故意装成喝醉的样子。”
我为之一惊,登时完全酒醒。
“不,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喝了酒。我不是假装喝醉。”
“别跟我开玩笑,你好坏呀。”
她丝毫不怀疑我。
“你看就知道啦。我今天还是一过中午就喝酒。请你原谅。”
“你真会演戏。”
“我才没演戏呢,傻丫头。当心我亲你哟。”
“来亲啊。”
“不,我没资格。娶你的事,我也得死心才行。你看我的脸,很红吧?因为我喝了酒。”
“那是因为夕阳照射的关系。就算你想骗我也没用。因为我们昨天约定好了。你不可能会喝酒的。做不到的人会受老天惩罚。你不可能会喝酒的,骗人、骗人。”
好子坐在昏暗的店内,嫣然一笑,那白皙的脸蛋,还有那不懂任何污秽的童贞,是如此的尊贵。我过去从未和年纪比我小的年轻处女上过床。那就结婚吧。不论日后会因为这样而遭遇再大的悲哀也无所谓,一生总要有一次放纵的极度欢乐。虽然我原本认为处女的美,不过是愚昧的诗人天真的感伤幻想,但没想到它真的存在于这世上。结婚后,等春天到来,我们两人可以一起骑单车去看青叶瀑布。我当场下定决心,抱持所谓一决胜负的心理,毫不犹豫地盗走这朵鲜花。
不久我们便结婚了,从中得到的欢乐未必如想象中来得大,但之后降临的悲哀,却大得超乎想象,非一句凄惨足以形容。对我而言,世人终究是深不可测的可怕对象。它没那么简单,绝不是光靠一决胜负便可决定一切。
第三手札之二
堀木与我。
彼此轻视,却又互相往来,使得彼此愈来愈无趣。若将这视为世上所谓的交友,那我和堀木之间一定就是朋友的关系。
在那家京桥小酒馆的老板娘侠义心肠的帮助下(女人的侠义心肠,是一种很奇怪的用语,但根据我的个人经验,至少就此对于男女来说,女人远比男人更有侠义心肠。男人做起事来大都战战兢兢,只重门面,而且又小气),好子就此成了我没名分的妻子,我们在隅田川附近一家木造的二楼公寓,租下一楼的一个房间居住。我戒了酒,全力投入逐渐成为我固定职业的漫画工作中。用完晚餐,我们两人会一起出门看电影,回途顺道进咖啡厅坐坐,或是买盆花,不,更快乐的是听这位让我打从心里信赖的小新娘说话,看她的一颦一笑。正当我开始隐隐感到心中有股甜甜的暖意,认为自己愈来愈像个正常人,不至于以悲惨的死法结束一生时,堀木却又出现在我面前。
“嗨,色魔!咦?看你的模样,好像稍微懂得人情世故了。今天我来,是代替高园寺那位女士来向你传话。”
说着说着,他突然压低音量,朝人在厨房泡茶的好子努了努下巴,向我问道:“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有话尽管说吧。”我神色平静地回答。
事实上,好子真可说是可以信赖的天才,我和京桥那家小酒馆的老板娘的关系就不用说了,就算告诉她我在镰仓发生的那起事件,她也没怀疑我和恒子之间的事。这并不是因为我善于说谎,有时我甚至说得很明白,但好子似乎都只当作是在听我说玩笑话。
“看你还是一样得意扬扬。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她只是托我告诉你一声,有空不妨也到高园寺那里坐坐。”
才刚要忘记,便有一只怪鸟振翅飞来,以鸟喙戳破我记忆的伤口。我过去羞耻罪恶的记忆,立即清楚浮现眼前,一股想要放声尖叫的恐惧,令我坐立难安。
“要去喝一杯吗?”我说。
“好啊。”堀木应道。
我和堀木。两人的外形相似。有时甚至觉得是完全相像的两个人。当然了,那只限于我们四处喝廉价酒的时候,不过,只要我们两人一碰面,就会变成外形和毛色都相同的两条狗,在下雪的小巷里四处奔走。
从那天之后,我们再度重修旧好,一起到京桥那家小酒馆,最后这两条喝得酩酊大醉的狗,还前往静子位于高园寺的公寓,留宿一晚才回家。
那是个令人难忘的闷热夏夜。日暮时分,堀木穿着一件宽松的浴衣,来到我住的公寓。他告诉我,今天他因为有急需,拿夏服去典当,但家中老母要是知道典当的事,那可不妙,他想马上把衣服赎回,希望我能借钱给他。不巧我也同样囊中羞涩,于是我还是照老方法,吩咐好子拿她的衣服去典当。钱借给堀木后,还有些余钱,我叫好子去买烧酒,我们两人则是上公寓顶楼,吹着隅田川带有水沟臭味的微风,设下一场略嫌肮脏的乘凉晚宴。
当时我们开始玩起猜测是喜剧名词或悲剧名词的游戏。这是我发明的游戏,名词皆有阳性名词、阴性名词、中性名词等区别,同样地,应该也有喜剧名词与悲剧名词之分才对。例如轮船和火车都是悲剧名词,市内电车和巴士则是喜剧名词。不懂其中原因者,便不配谈论艺术,只要剧作家在喜剧中夹杂了一个悲剧名词,就没资格吃这行饭,悲剧的情况亦同。
“听好喽。香烟?”我开始发问。
“悲剧。”堀木立即回答。
“药物呢?”
“是药粉还是药丸?”
“注射。”
“悲剧。”
“是吗?也有荷尔蒙注射呢。”
“不,铁定是悲剧。我问你,针头本身不就是个大悲剧吗?”
“好,就算我输吧。不过我告诉你,药物和医生却都算是喜剧哦。那么,死呢?”
“喜剧。牧师和和尚也都是。”
“厉害。那么,生是悲剧对吧?”
“不,生也是喜剧。”
“不,这么一来,凡事不都成了喜剧。我再问你另外一个问题,漫画家呢?你总不能说是喜剧了吧?”
“悲剧,悲剧。一个大悲剧名词。”
“原来你就是个大悲剧啊。”
一旦演变成这种低级的玩笑,就显得很无趣,但我们认为在当时的上流聚会中也从未有人玩过如此聪明的游戏,对此感到洋洋得意。
当时我还发明了另一个类似的游戏,那就是反义语的猜字游戏。例如黑的反义语是白,但白的反义语却是红,红的反义语是黑。
“花的反义语是什么?”
经我这么一问,堀木歪着嘴沉思。
“呃……有家料理店叫花月,所以是月。”
“不,这不是它的反义语,倒不如说是同义语。若照你这样说,星星和紫罗兰不就成了同义语吗?它不是反义语。”
“我明白了。是蜜蜂。”
“蜜蜂?”
“牡丹上的……蚂蚁?”
“搞什么,那是画题。别想借此蒙混。”
“我懂了。不是有句话说,花遇烟云吗?”
“是明月遇烟云吧?”
“有了。花对上风。是风。花的反义语是风。”
“太逊了。那是浪花调 里的文句吧?这下你可全泄了底。”
“不,是琵琶。”
“还是不对。花的反义语……应该是举这世上最不像花的东西才对。”
“所以是……等等,搞什么嘛,是女人对吧?”
“顺带一问,女人的同义语是什么?”
“内脏。”
“你还真没诗词的涵养呢。那么,内脏的反义语是什么?”
“牛奶。”
“这倒答得不错。就照这样维持下去,再来一题。耻的反义语。”
“无耻。就是流行漫画家上司几太。”
“那堀木正雄呢?”
从这时候起,我们渐渐再也笑不出来,变得心情沉闷,仿佛脑中满是玻璃碎片般,那是喝多了烧酒,酒醉后特有的感觉。
“你少猖狂。我可没像你一样,因犯罪而受过被捆绑的羞辱。”
我为之一惊。原来堀木心中,不曾真正把我当人看,他只当我是个苟活于世、不知羞耻的蠢货,亦即所谓的行尸走肉,为了他一己的快乐,他竭尽所能地利用我,仅只是这种程度的交友。想到这里,我实在开心不起来,但我马上换了个想法。堀木会这样看我也是情有可原,我从小就没资格当人,会被堀木瞧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罪。罪的反义语是什么?这题很难哦。”我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法律。”
堀木平静地回答,所以我重新望向他的脸。在附近大楼霓虹灯的闪烁红光下,堀木的脸看起来如同魔鬼刑警般,显得威严十足。我为之一怔。
“喂,这应该不是罪的反义语吧?”
竟然说罪的反义语是法律!但或许世人都想得这么简单,安分地过生活。以为没有刑警在的地方,就会有罪恶蠢蠢欲动。
“不然你说是什么,是神吗?因为你身上有种基督教徒的味道,我闻了就倒胃。”
“别随便下定论。我们两人再好好想想吧。这是个耐人寻味的题目,不是吗?感觉从一个人回答这个题目的答案中,就能完全了解他的一切。”
“怎么可能嘛。罪的反义语是善。善良的市民,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别再开玩笑了。善是恶的反义语,却不是罪的反义语。”
“恶与罪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我认为不同。善恶的概念是人所创造的,是人类擅自塑造出的道德语词。”
“还真啰唆呢。既然这样,那就是神了。是神。把一切都推给神准没错。我肚子饿了。”
“好子正在楼下煮蚕豆。”
“太好了,正是我爱吃的。”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仰躺在地上。
“你好像对罪完全不感兴趣。”
“那当然。因为我不像你是个罪人。虽然我沉迷酒色,但不会害死女人,也不会骗走女人的钱。”
我没害死人,也没骗走女人的钱—— 尽管我心中发出这微弱的抗议之声,但我旋即心念一转,认为确实是我不对。这是我的老毛病。
我始终无法正面与人辩论。由于喝多了烧酒,那阴郁的酒醉感,令我心情越发激动,但我极力压抑,几乎可说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过,唯独被关进牢里这件事,不算是罪。我觉得只要明白罪的反义语,就能掌握住罪的实体……神……救赎……爱……光明……可是,神有撒旦这个反义语,救赎的反义语应该是苦恼,爱的反义语是恨,光明的反义语是黑暗,善与恶、罪与祈祷、罪与忏悔、罪与告白、罪与……唉,全都是同义语。罪的反义语到底是什么?”
“罪的反义语是蜜 ,甘甜如蜜。肚子好饿。去拿点吃的东西来吧。”
“你自己去拿不就得了。”
我以充满怒火的声音说道,几乎可说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好,那我就到楼下去,和好子一起犯罪吧。与其在这里争辩,不如实地调查。罪的反义语是蜜豆,不,难道是蚕豆?”
他已醉得语无伦次。
“随你便,赶快消失吧你!”
“罪与恶,饿与蚕豆,不,这是同义语吧?”
他一面信口胡诌,一面站起身。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想法倏然从我脑海中掠过,令我猛然一惊。搞不好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认为罪与罚是同义语,而它们是反义语,刻意将这两个字摆在一起呢。罪与罚是绝对不相通的两个字,彼此水火不容。将罪与罚视为反义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笔下的绿藻、腐臭的水池、杂乱如麻的内心……啊,我有点懂了,不,还差一点……正当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似的在我脑中飞旋时——
“喂!好离谱的蚕豆啊。你快来!”
堀木的语气和神情大变。他刚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往楼下走,才一会儿工夫却又折返。
“怎么啦?”
周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我们两人从楼顶走向二楼,再从二楼走向我位于一楼的房间,来到楼梯中央,堀木突然停步,指着某个地方悄声对我说:“你看!”
我家房间上方的小窗开起,可以望见房内。里头亮着灯,有两只动物。
我感到头晕目眩,同时以急促的呼吸在心中低语—— 这也是人类的面貌,这也是人类的面貌,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甚至忘了出手解救好子,呆立于阶梯上。
堀木朗声咳了几下。我则是逃也似的再度冲上屋顶,躺在地上,仰望饱含雨气的夏日夜空。当时袭遍我全身的情感,既非愤怒,也非厌恶,更不是悲伤,而是极度的恐惧。那不是在坟场上对幽灵的恐惧,而是在神社的山林里,突然撞见身穿白衣的神明时,那种古老、强烈、不容分说的恐惧。我从那一晚开始少年白头,渐渐对一切失去信心,渐渐对人感到无止境的怀疑,永久远离对人世生活的一切期待、喜悦、共鸣。事实上,这是我人生中最具关键性的一起事件。我被迎面一刀砍中眉间,从那之后,每当我与人接触,那伤口便隐隐作痛。
“我很同情你,不过这么一来,你应该也稍微有些体会了吧。我不会再来你这里了。这简直就像地狱。你就原谅好子吧。反正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多正经的家伙。告辞了。”
堀木可没那么糊涂,会在这种尴尬的场所久待。
我站起身,独自喝着烧酒,开始放声号啕,泪水源源不绝。
不知何时,好子端着满满一盘蚕豆,一脸茫然地站在我身后。
“就算我什么都没做……”
“算了,你什么都不必说。你就是不懂得怀疑别人。坐吧,一起吃蚕豆。”
我们并肩而坐,吃着蚕豆。唉,信赖也是一种罪过吗?那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个头矮小,是个不学无术的商人,每次来找我画漫画,总会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些钱搁着,然后才离去。
那名商人后来终究还是不敢再来了。不知为何,我没那么憎恨那名商人,倒是堀木,他一开始发现时,没大声咳嗽阻止,反而折回屋顶来通知我,这股愤恨不时在辗转难眠的夜里涌现,令我长吁短叹。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好子是个信赖的天才。她不懂得怀疑别人。但正因为这样才悲惨。
我问上苍,信赖也是一种罪过吗?
对我来说,比起好子遭人玷污的事,好子的信赖受到玷污这件事,才是造成日后我几乎无法活下去的苦恼根源。对我这种惹人嫌、畏畏缩缩、总是看别人脸色、信任别人的能力出问题的家伙来说,好子那纯洁无瑕的信赖心,犹如青叶瀑布那般清新宜人。但它却在一夜之间化为黄浊的污水。你看,好子从那一晚开始,连我的一颦一笑都很在意。
“喂。”
每当我叫她,她总会吓一跳,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摆。不论我再怎么说笑话逗她笑,她始终一副惊慌失措、战战兢兢的模样,胡乱用敬语和我说话。
难道纯洁无瑕的信赖之心是罪恶的源泉吗?
我私下找寻有夫之妇遭人侵犯的故事来看。但都没人像好子一样,遭受如此悲惨的侵害。这根本无法写成故事。那名矮小的商人与好子之间,倘若有一丁点近似恋情的情感,或许我的心情反而会好受一些。然而,就是夏日的某个夜晚,好子相信了对方,仅只如此。而我也因此被人迎面一刀砍向眉间,变得声音沙哑、白发直冒,好子则是终生过这种畏畏缩缩的日子。大部分的故事重点,似乎都摆在丈夫是否原谅妻子的行为上,但对我来说,我觉得这并不是多痛苦的大问题。有权利决定原谅与否的丈夫,或许才真是幸运,倘若认为妻子无法原谅,大可不必大吵大闹,不如马上离异,另谋新妻。要是做不到,只好原谅妻子,忍下这口气。我甚至觉得,不管再怎么样,只要做丈夫的有心,各方面的事都能平息。换言之,像这样的事件,对丈夫确实是重大的打击,但尽管是打击,却又与无止息涌来的浪潮有所不同,有权利的丈夫只要凭借愤怒,便可处理这种问题。但以我的情况来说,我身为丈夫却没任何权利,一想到这里,我益发觉得是自己的错,别说愤怒了,我甚至连一句牢骚都不敢发。妻子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罕见特质,才遭人侵犯。她的特质相当惹人怜爱,而且以前她的丈夫深感憧憬,那就是纯洁无瑕的信赖之心。
纯洁无瑕的信赖之心也是一种罪过吗?
我连对那唯一可信赖的特质都起了疑心,一切变得莫名其妙,我唯一感兴趣的,只剩下酒。我变得面目可憎,终日在酒中浮沉,以至牙齿脱落,所画的漫画,也都近乎春宫淫画。不,坦白说,我从那时候起偷偷贩售自己临摹的春宫图。因为我需要钱喝酒。好子总是不敢正眼看我,畏畏缩缩,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不禁心想,她是个完全没戒心的女人,所以她也许不止一次和那名商人发生关系。那么堀木呢?不,搞不好她和我不认识的人也有一腿。我起了疑心,但还是提不起勇气当面质问她,我受尽不安与恐惧的折磨,只敢在酒醉后,战战兢兢地试着采用卑屈的诱导询问。我愚昧的内心忽喜忽忧,但表面上却是一味地搞笑,然后如同置身可憎的地狱般,对好子展开爱抚,就此酣睡。
那一年岁末,我夜里喝得烂醉如泥,返回家中,想喝杯糖水,但好子似乎已经熟睡,所以我自己到厨房找糖罐。我打开盖子一看,发现里头没半点砂糖,只放了一个细长的黑色纸盒。我随手拿在手里,看了贴在纸盒上的标签,为之错愕。那张标签大半已被人用指甲刮除,但仍留有英文的部分,清楚写着“DIAL”这个字。
DIAL。我当时全靠烧酒助眠,没用安眠药,但失眠是我的老毛病,所以我熟知大部分的安眠药。只要一盒DIAL的量,便足以置人于死命。虽然纸盒尚未拆封,但好子肯定是有这个打算,才会刮除上面的标签,偷偷藏在这里。真可怜,因为她看不懂标签上的英文,才会只用指甲刮去一半的标签,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不是你的错)。
我悄悄倒了杯水,然后慢慢撕开纸盒,一口气把药全送入口中,冷静地喝完杯里的水,就此关灯就寝。
听说我整整睡了三天三夜,与死无异。医生认定是误服过量,没有报警。我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我口中的“家”所指为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据说我说完后,大哭了一场。
眼前的雾渐渐散去,我定睛一看,比目鱼摆着一张臭脸,坐在我枕边。
“上次也是挑在岁末的时候。大家正好都忙得不可开交,他却偏挑年终岁末做这种事,总有一天我会赔上这条老命。”
比目鱼如此说道,在一旁聆听的则是京桥那家小酒馆的老板娘。
“老板娘。”我唤道。
“嗯,什么事?你醒啦?”老板娘的笑脸照在我脸上,如此说道。
我潸然泪下。
“让我和好子分手吧。”我说出这番话,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老板娘起身,微微叹了口气。
接着我又失言了,而且是出人意表的话语,不知该说是滑稽还是愚蠢。
“我要去没有女人的地方。”
“哈哈哈。”比目鱼率先朗声大笑,老板娘也呵呵而笑,连我自己也一面流泪,一面羞红了脸,露出苦笑。
“嗯,这个主意好。”比目鱼一直不正经地笑着,“你最好去没有女人的地方。只要有女人在,你就没辙。你说要去没有女人的地方,真是个好主意。”
没有女人的地方。我那愚蠢的胡言乱语,日后竟悲惨地实现了。
好子似乎认为我是代替她服毒自尽,因而在我面前更加畏缩,不论我说什么,她就是不笑,也不好好跟我说话,我觉得待在公寓的房间里烦闷透顶,因而老往外跑,还是和之前一样,四处喝廉价酒。然而,从发生那起安眠药事件后,我的身体明显消瘦许多,总是手脚无力,画漫画老提不起劲。比目鱼当时前来探望我留下慰问金(比目鱼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一副自掏腰包的模样,但那好像是我老家的哥哥们给我的钱。我已不是当初从比目鱼家逃离时的我了,他那装模作样的演技,我已隐约可以看穿,所以我也狡猾地佯装不知情,老实地收下那笔钱,并向他道谢。不过,比目鱼为何要这么处心积虑,我感到似懂非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用那笔钱,独自一人跑到南伊豆的温泉乡玩,但我的个性无法享受那悠闲的温泉乡之旅,一想到好子,我便感到无比落寞,根本无法从旅馆房间眺望远山,无法保有平静的心境。我既没换上棉袍,也没泡汤,而是冲出旅馆,走进一家肮脏的茶店,猛灌烧酒,把身体搞得更差后,就此返回东京。
那一夜,东京大雪纷飞。我带着醉意,走在银座的小巷里,轻声反复哼唱着“这里离故乡几百里,这里离故乡几百里”,边走边用鞋尖踢飞不断飘降堆积的雪块。霍地,我吐了。那是我第一次吐血。雪地上形成一面大大的太阳旗。我在地上蹲了半晌,接着双手捧起没弄脏的白雪,洗了把脸,就此哭了起来。
这里是何处的小路?
这里是何处的小路?
一个悲切的女童歌声恍如幻听般,隐隐从远处传来。不幸。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不幸之人,不,就算说全是不幸之人也绝不夸张。然而,他们的不幸可以正大光明地向世人提出抗议,而世人也能轻易了解他们的抗议,并寄予同情。可是我的不幸,全是出于自己的罪恶,无从向人抗议,若是我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类似抗议的话语,不仅比目鱼,肯定所有世人都会对此大为震惊,会认为“你竟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我究竟是俗话所说的任性放肆,还是完全相反,过于怯懦呢?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总之,我是罪恶的聚合体,只会不断让自己陷入不幸当中,没有加以防范的具体对策。
我站起身,想说先随便找些药来吃,于是我走进附近一家药店,与老板娘打了照面。刹那间,那位老板娘就像被闪光灯照中似的,抬头睁大着眼,呆立原地。但她那圆睁的双眼不显惊愕与厌恶之色,反倒是流露出既像求救又像思慕之色。我心想,啊,她一定也是个不幸之人,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最能敏锐感受出对方的不幸。这时,我发现那位老板娘手拄拐杖站着,摇摇欲坠。我压抑想冲向前去的冲动,继续与她对望,眼泪就此夺眶而出。这时,泪水同样也从她那双大眼中扑簌而下。
就这样,我一句话也没说,步出那家药店,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寓,叫好子泡了杯盐水给我喝,默默入睡。隔天,我谎称自己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一天。入夜后,我对自己吐血的秘密深感不安,于是我起身前往那家药店,这次我面带微笑,坦白说出自己的身体状况,向她咨询。
“你得戒酒才行。”
我们如同骨肉至亲般地亲近。
“也许是酒精中毒。我到现在还想喝呢。”
“万万不可。我先生明明得了肺结核,却说要用酒来杀菌,终日在酒中浮沉,结果缩短了自己的寿命。”
“我感到很不安,害怕得快发疯了。”
“我会开药给你吃。酒你一定得戒。”
老板娘拄着拐杖(她是名寡妇,膝下育有一子,曾在千叶或是某一所医科大学就读,后来和他父亲染上同样的病,正休学住院中,家里还躺着一位中风的公公,而她自己在五岁时因患小儿麻痹症,单脚不良于行),发出咚咚的声响,为我翻箱倒柜地取来各种药物。
这是造血剂。
这是维生素注射液,这是针筒。
这是钙片,这是淀粉酶,可以健胃整肠。
她充满爱心地向我仔细说明那五六种药物,但这位不幸的老板娘,她的爱对我来说过于沉重。最后她告诉我“你真的忍不住想喝酒的时候,就用这个药”,迅速递给我一个用纸包好的小盒子。
那是吗啡的注射液。
老板娘说“它的危害没有酒来得大”,我也就此相信她说的话,而且当时我正好也觉得喝醉酒很可鄙,所以很高兴能摆脱酒精这个撒旦的纠缠,我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手臂注射吗啡。不安、焦躁、害臊,全都一扫而空,我就此成为一名开朗而又能言善道的人。每次打完针,我便忘记身体的衰弱,全力投入漫画的工作中,一边作画,一边觉得脑中点子不断浮现,妙趣横生。
原本只是一天打一针,后来变成两针,甚至四针,一旦少了它,我便无法工作。
“这样不行啊,要是上瘾就糟了。”
听药店老板娘这么说,我益发觉得自己早已严重上瘾(我生性很容易受别人暗示的影响。比如有人对我说“就算我告诉你不能花这笔钱,也没什么用,毕竟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就会产生奇怪的错觉,认为我若是不花这笔钱反而有错,会辜负对方的期待,所以一定会马上把钱花光),上瘾的不安,反而让我对药物的需求愈来愈大。
“拜托,再给我一盒。月底我一定会付钱。”
“钱的事,什么时候给都行,可是警察查得很紧呢。”
唉,我周遭总是弥漫着一股见不得光的人所散发的气息,混浊灰暗,行径可疑。
“请你想办法帮我应付他们,拜托了,老板娘。我亲你一下吧。”
老板娘登时羞红了脸。
我紧抓住她的弱点。
“没有药,我完全没办法工作。就我来说,那就像壮阳药一样。”
“那还不如去注射荷尔蒙算了。”
“你别开玩笑了。要么靠酒,要么靠那种药,若少了其中一样,我根本无法工作。”
“酒绝对不行。”
“我就说吧。自从用了那种药之后,我可是滴酒未沾呢。多亏了它,我的身体处于绝佳状态。我可不想永远画那些三流漫画。今后我要戒酒,养好身子,努力学习,当一名伟大的画家。眼下正是关键时刻。所以拜托你了。让我亲你一下吧。”
老板娘扑哧一笑。
“真拿你没办法。要是上瘾了,我可不管哦。”
她拄着拐杖,发出咚咚的声响,从药架上取出药。
“我不能给你一整盒。因为你一下子就会用完。只给你一半。”
“真小气,算了,没办法。”
回家后,我马上打了一针。
“不痛吗?”好子惴惴不安地问道。
“当然痛啊。可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就算不愿意,也得这么做啊。你看我最近是不是显得活力百倍啊?好了,该工作了。工作、工作!”我兴奋地叫着。
我也曾在深夜时前去敲那家药店的大门。老板娘穿着睡衣、拄着拐杖前来应门,我猛然抱住她,亲她,佯装哭泣。
老板娘不发一语,递给我一盒药。
药也和烧酒一样,不,甚至比烧酒更可恨、更可鄙。当我如此深切地认识时,已完全染上毒瘾。当真是无耻至极。为了想得到那种药,我又开始仿制春宫图,并和药店那位身体残缺的老板娘发生丑陋的关系。
我想死,好想死,一切已无法挽回,现在不论做什么都已于事无补,只会更加丢人现眼。骑单车去青叶瀑布的愿望,我已不敢奢望。唯有污秽的罪恶与卑劣的罪恶一再堆叠,苦恼不断扩大增强。好想死,我只有一条死路可走,活在世上是罪恶的根源。尽管我一直如此左思右想,但还是以近乎疯狂的模样往返于公寓与药店之间。
即便我做了再多工作,药物的用量也同样随之增加,所以我积欠的药费已高得吓人,老板娘每次见到我,总是眼中泛泪,而我也同样泪流满面。
地狱。
还有一个逃离地狱的最后手段。要是连这个方法也失败的话,我就只有上吊一途了。我以神是否存在做赌注,抱定决心,洋洋洒洒地写了封信,寄给我在老家的父亲,全盘托出我目前的一切实际情况(关于女人的事,我终究还是无法下笔)。
但结果更惨。我引颈期盼,始终苦无回音,等待的焦躁与不安,反而让我又增加了药的用量。我暗自打定主意,想在今晚一口气打十针,然后跳进大川 自杀。但当天下午,比目鱼就像是以恶魔的直觉嗅出我的念头般,带着堀木出现在我面前。
“听说你吐血了。”
堀木盘腿坐在我面前,如此说道,脸上挂着前所未见的温柔微笑。那温柔的微笑叫我既感激又欢喜,我不禁别过脸去,潸然泪下。在他温柔的微笑中,我就此被彻底粉碎,葬送掩埋。
我被送上了车。“你得先住院才行,后续的事交给我们来办就行了”—— 比目鱼也以平静的口吻(他那平静的口吻,几乎可用充满慈悲来形容)向我规劝,我就像是毫无个人意志与判断力的木头人,就只是嘤嘤哭泣,唯唯诺诺地听从他们两人的吩咐。连同好子在内,我们四人在车上颠簸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四周变得昏暗时,我们抵达森林里一座大医院的门口。
我一直以为是疗养院。
我接受一名年轻医生极为温柔且慎重的检查,接着医生略带腼腆地笑着对我说:“好了,你就在这里静养一阵子吧。”
比目鱼、堀木、好子,留下我一个人,就此离去,好子还递给我一个装有换洗衣物的包袱,然后默默从腰带间取出针筒和我用剩的药物,塞给了我。她果然以为那是壮阳药。
“不,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说是生平第一次拒绝别人的劝诱,也一点都不为过。我的不幸,就是因为没能力拒绝别人的劝诱,因此在对方与自己心中清楚留下一道永远无法修补的裂痕。但当时的我,却很自然地拒绝曾经令我疯狂渴求的吗啡。可能是被好子那“如同神明般的无知”所打动吧。在那一瞬间,我是否已摆脱了毒瘾呢?
然而,之后我马上在那名挂着腼腆微笑的年轻医生带领下,走进一栋病房,咔嚓一声,大门深锁。这里是疯人院。
“我要去没有女人的地方。”之前我在吞服安眠药时的胡言乱语,竟然奇妙地实现了。那栋病房里全都是男性精神病患者,连看护也是男性,没半个女人。
我现在别说是罪人了,甚至还成了疯人。不,我绝对没发疯。我从来没有片刻发疯过。不过,听说大部分的疯子都会这样说自己。换言之,被关进这家医院里的人是疯子,没被关进这里的人,则是正常人。
我问神,不抵抗也是一种罪过吗?
面对堀木那不可思议的美丽微笑,我凄然泪下,忘了判断和抵抗,就此坐上车,被带来这里,成了一名疯子。就算现在我离开这里,还是会被人在额头烙上“疯子”的印记,不,或许应该是“废人”才对。
失去当人的资格。
我已完全称不上是个人了。
刚来这里时是初夏时节,从铁窗往外望,能看见医院庭园里的小池塘绽放着红色睡莲。之后过了三个月,庭院里的波斯菊盛开。没想到这时故乡的大哥带着比目鱼前来接我。他以昔日那略带紧张的正经口吻告诉我,父亲已在上个月月底因胃溃疡过世,我们一概不追究你的过去,你不必为生活的事操心,什么事都不做也行,条件是你得马上离开东京,尽管你或许会有些眷恋不舍,但你还是得在乡下展开疗养的生活,你在东京惹出的祸,涩田先生应该大都已帮你善后了,你无须惦记。
我感觉到故乡的山河历历在目,于是我轻轻颔首。
真是不折不扣的废人。
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我变得愈来愈窝囊。父亲已不在了,我觉得自己装满苦恼的心壶顿时变得空无一物。我甚至心想,之前我那苦恼的心壶之所以如此沉重,难道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我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甚至连苦恼的能力也就此丧失。
大哥确实遵守了对我的约定。从我生长的乡镇搭四五个小时的火车南下,有一处在东北地区相当罕见的温暖海滨温泉乡。我的住处就位于村郊,五间房的大小,但似乎已相当老旧,壁面斑驳,屋柱满是虫蛀,几乎完全无从整修。大哥买下这么一间茅屋给我,并请了一位年近六十一头红发的丑女佣和我做伴。
之后又过了三年,这期间,那位名叫阿铁的老女佣曾多次以怪异的方式侵犯我,我们开始会像夫妻一样吵架,我的肺病时好时坏,忽胖忽瘦,有时还会咳血痰。昨天我叫阿铁到村里的药店帮我买安眠药卡尔莫钦,结果她买了与之前的形状不太一样的药盒回来,我也没特别留意。奇怪的是,我睡前一次服了十颗,却还是无法入睡,正当我感到纳闷时,突然腹痛如绞,我急忙往厕所里冲,结果狂泻不止,之后还接连跑了三次厕所。我心中狐疑,拿起药盒一看,原来这是名叫海诺莫钦的泻药。
我仰躺在床上,肚子上放了个热水袋,想对阿铁发一顿牢骚。
“喂,这不是卡尔莫钦,是海诺莫钦。”
我才刚开口,自己就呵呵笑了起来。看来“废人”似乎是个喜剧名词。为了想入睡而误服泻药,而且泻药的名字就叫海诺莫钦。
现在的我,称不上幸福,也算不上不幸。
只是一切都将就此流逝。
在过去我一直过得像身处地狱般的人类世界里,这可能是唯一的真理。
一切都将就此流逝。
我今年将满二十七岁。因为已白发苍苍,所以一般人都以为我已年过四旬。
后记
我并不认识写下这份手札的疯子。但我倒是认识某个人物,与手札中提到的京桥小酒馆老板娘有几分相似。她身材娇小、气色不佳、一对细长的丹凤眼、鼻梁高挺,与其说是美人,不如说是个俊美青年,她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据我推测,这份手札主要是描写昭和五、六、七年那段时间的东京风景。而我在朋友的带领下,去过京桥那家小酒馆两三次,喝Highball ,那是在昭和十年左右,也就是日本“军部”开始嚣张跋扈的时候,所以不可能和写下这份手札的男子见面。
今年二月,我去拜访一位疏散到千叶县船桥市避难的朋友。这位朋友是我大学时代的校友,现在担任某女子大学的讲师。事实上,我曾经请她帮我一位亲人说媒,所以我找她一来也是为了此事,二来,我想四处买些新鲜海产给家人尝尝。于是我背起背包,便往船桥市出发。
船桥市是个面向泥海的大城市。我这位朋友是新来的住户,我向当地人打听她的住址,却迟迟问不出个名堂。由于天气寒冷,我扛着背包的双肩隐隐作痛,后来我在唱片的小提琴声吸引下,推开门走进一家咖啡厅里。
我见那位老板娘有点眼熟,细问之下得知,原来她就是十年前那位京桥小酒馆的老板娘。她似乎也马上想起我,我们彼此都大吃一惊,相视而笑。这时候,通常都会询问彼此遭遇空袭、住家付诸一炬的经历,但我们没这么做,而是像在夸耀似的相互聊道:“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哪儿的话,已经是个老太婆,一身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你才真是年轻呢。”
“你太恭维了。我已经有三个小孩。今天就是为了他们来这里采买。”
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以固定的模式寒暄,接着打听彼此认识的友人近况。不久,老板娘语气一转,问道:“你认识小叶吗?”我回答不认识,老板娘走进内屋,取来三本笔记本和三张照片,交给了我。
“这或许可当作小说的题材呢。”
以我的个性,不习惯以别人硬塞给我的材料来写小说,所以我本想当场退还(关于那三张照片的怪异处,我在前言已曾提及),但后来被照片所吸引,于是我决定姑且先代为保管这三本笔记,等回去时再绕来这里一趟。我问老板娘:“有位女子大学的讲师,名叫某某某,住在某街某号,你知道吗?”老板娘果然也是新住户,一问便知。她说我那位朋友有时也会到店里来坐坐,就住在附近。
那一晚,我和朋友喝了点小酒,决定在她家过夜,结果我一夜没睡,看那三本笔记看得入迷。手札上写的是以前的故事,但现代人看了肯定也会很感兴趣。我心想,与其我拙劣地下笔修改,不如原封不动请某家杂志社刊登,可能会更具意义。
结果我给孩子买的海产尽是干货。我背着背包,告别友人,绕往那家咖啡厅。
“昨天谢谢你了,对了……”我马上提起那件事,“这些笔记,可否先借我一阵子?”
“可以啊。”
“这个人还活着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约十年前,有个装有这三本笔记和照片的包裹寄到我位于京桥的店里,寄件人一定是小叶,但包裹上没写小叶的住址,也没写姓名。空袭时,它和其他东西混杂在一起,但最后还是完好无缺,很不可思议,我前不久才刚看完……”
“你哭了吗?”
“不,与其说哭,倒不如说……没用了,人要是变成那样就没救了。”
“从那之后已经十年过去,他也许已不在人世。想必是要当作对你的答谢,才特地寄给你的吧。虽然当中有部分写得比较夸大,不过,你似乎也受伤颇深。如果上头所写的全部属实,而我又是他的朋友,我可能也会想带他去精神病医院。”
“都是他父亲不好。”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为人机灵,只要他不喝酒的话……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