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九次方》秋风里

1、“你放过我了吗？”

　　教学楼外墙上，爬山虎密密麻麻，大片大片就像是黏湿的沼泽地。
　　施亦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背贴墙，向下滑，满目的植物犹如绿色的稀泥，令他反胃作呕。
　　他已经很愿意相信，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天，廖远惯常把他堵在这个角落，也用惯常的语气问他，“钱呢？”
　　钱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是个好东西。施亦没有，就体会不出廖远的执着。
　　“远哥，这小子成天就会装病，别他妈跟他废话。”
　　一只手拎起他的领口，一只手按住他的肩，然后一下，一下，一下，是膝盖的撞击，很奇怪，腹部传来的感受最先不是痛，而是窒息。
　　“跟我也会玩花样了是不是？我再问你一遍，钱呢？”
　　他张着嘴巴，要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就像个哑巴。时间一长，便也不必他再说话。
　　那套灰色校服上印了几个脚印，还有施亦倒下去时沾到的泥。每个人的脸都扭曲成波浪，没有关系，太阳西斜，下课了，人群就会散去。
　　天色火红，好像烧着他一样。
　　别误会，他今天还是很开心的。从奶茶店那个乌漆墨黑的仓库里，他捡到一盒烟，烟盒完整，烟却只剩最后一支，他掏出红色的打火机，轻易就点燃了它。
　　四下终于无人，他深吸一口，被呛得直咳，咳得心肺要出来，咳得眼泪流。

　　没有学生不爱周五的下午，一周的课程即将结束。但施亦不明白这热爱为什么要用尖叫来展示。操场上的欢呼响了半天，他脑袋都在嗡嗡直响。
　　他拍拍外套上的灰尘，把躺歪了的衣领抚平，晃晃悠悠往外面走。
　　路过操场时他明白了，原来是宋帆在打球。
　　那些女孩们拿着矿泉水等在一边，有的高喊助威，有的故作矜持，奇招百出，就为了宋帆能看她们一眼。
　　太可惜了，宋帆从来不会看她们，倒是一开始就看见了施亦。像一只老虎在看一只蚂蚁。
　　要放在平日，施亦早低头走过去。有同学不喜欢他，太正常了，更何况那人是高高在上的宋帆。他原以为，念在初中同过班的份上，宋帆能放他一马。
　　现在高二，他在普通班，成绩倒数，宋帆在实验班，回回考年级前十，他不招宋帆待见他能理解，但宋帆总这么记恨他这只蝼蚁干嘛呢，纯粹给自己找气生。
　　你想气那你就气吧，最好气死。施亦直直回视宋帆的目光，自以为英勇地挺了挺胸。
　　宋帆是不是笑了，他没看清楚，但是自己刚刚竟敢那么看宋帆，绝对是疯了，这他倒是想清楚了。
　　手起球落，速度快的就像一道黑影，宋帆毫不犹豫把篮球扔出了场外，又准又狠。
　　施亦只来得及抬手挡，却还是被狠狠击倒在地。

　　你看，他为什么要反抗。
　　总是自讨苦吃，而且不长记性。
　　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呼，施亦明白这次是因为自己，他能体会到宋帆走过来时，究竟有多么不情不愿。
　　天地良心，他没有报复，而是真的头晕。人怎么能晕到如此地步，整个世界在视线里疯狂打圈儿，他极速失去平衡，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只能用力抓住宋帆的手臂，死勒出几道红痕。

　　“先送他去医务室看看吧。”拉拉队长何茜嗲着声音跑过来，觉得自己此刻温柔善良得像个天使。
　　施亦的大脑还能转，他想，这位姑娘，你这么是搞不定宋帆的，要是温柔体贴感动得了宋帆，菩萨都会自己普度众生了。
　　施亦能想到宋帆是怎样铁青着脸，背对着自己蹲下，说出那句，“上来。”

　　旋转的世界不知何时停下了，映入眼帘先是阳光惨白，然后是宋帆比自己宽阔不少的脊背。
　　还有突然敏锐起来的痛觉，这会儿席卷了施亦的神经。他咬着牙，艰难喘气。

　　“为什么抽烟。”宋帆问。
　　哦，抽烟也是学霸讨厌的。
　　施亦趴在对方背上，把缩在校服袖子里的手指伸出来，呼出一口气，没闻到什么残留下的烟味。他于是闭上眼睛，回答，“没抽。”
　　“为什么受伤。”宋帆继续问。
　　施亦会答这个问题，他说，“被你砸的。”
　　“为什么哭。”宋帆还是问。
　　这个问题难倒施亦了，他怎么会哭。要么是宋帆眼瞎了，要么是宋帆脑子坏掉出现幻觉了。反正不关他的事，他不需要回答。

　　现在他躺在医务室的沙发上，满屋子酒精味足够呛鼻。
　　宋帆拿着一管药膏，一把掀开施亦的校服，触目惊心的淤痕斑斑点点。
　　对方只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然后就用力把校服盖了回去，药膏被扔在他怀里，“起来，自己涂。”

　　施亦本来也适应不了对方的假慈悲。他坐起身来，拧开管子，让冰凉的膏药一点一点覆盖上肌肤。宋帆始终皱着眉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是不是很丑。”施亦替他把这话说了出来。
　　“你知道就好。”宋帆哼笑，“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如不要活了，把宝贵的生存资源让给别人好了。”
　　这意思是他施亦连活着都特么是在浪费资源是吧。也可以，他竟然觉得挺有道理。

　　胃里那种痉挛般的痛意竟然又来了一遍，这症状以前也有，只是没最近这么频繁。
　　药膏掉在地上，施亦弯着腰，催促自己呼吸，一会儿，只要坚持一会儿，就会好了……
　　宋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才下课，没来得及吃晚饭。
　　“午饭吃了吗？”
　　没有。
　　“早饭呢？”
　　喝了一罐牛奶。

　　不过施亦没有力气答话，更何况宋帆问的都是废话。

　　“从下周一开始，你帮我买早餐，早自习前二十分钟放到我桌子上。”宋帆蹲下来，危险的气息萦绕在施亦的耳边，“但凡少了一次，今天的帐我都加倍跟你算。”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痛意终于退散，施亦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小得像蚊子一样，“你放过我了吗？”
　　“没有。”宋帆回答，“我饭卡丢了。现在去食堂，请我吃饭。”

　　他早该料到，宋帆怎么会真的只是吃饭。
　　放在桌子上的饭菜不允许他吃，这还是刷他的卡买的。宋帆只许他喝一碗粥。
　　他吃不出味道，但粥的温度是暖的。总算冲去些许反胃的感觉。

　　宋帆倒是没吃两口，大概是看见他就吃不下去。

　　一碗粥慢慢见底，施亦偷偷去夹宋帆碗里的菜，开玩笑，这可都是花的他的钱，不吃就浪费了。
　　宋帆看着他，没说话。
　　施亦更不会说话，头埋在碗里吃，待会儿宋帆生气了，也许就不让他吃了。

　　好在终于饭饱，之后便是涌上来的困意。施亦趴在桌子上，睫毛打架，闭上了眼睛。
　　好像有什么温柔的触感落在额头上，鼻子上，施亦迷迷糊糊，也没深想。

　　梦里梦见了他和宋帆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婚，他还不是现在这样，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孩。
　　宋帆无论到哪都捧着他的数学题，眉头永远都是皱着，他坐在小树林的石凳上，抬起清冷的眉眼，给了施亦一个打量的目光。
　　而施亦并无所觉，他脚尖轻轻点地，向前，向后，旋转，落地。耳机里的音乐广阔如大海，从头到脚吞没他的身体。

　　他这才意识到，从那时起，宋帆就是这样看他，皱眉，无言，也许还带着怜悯，不解，或者讨厌。

　　半醒间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从宿舍搬出来吧。”
　　嗯？施亦努力睁开眼睛，真是宋帆在讲话。
　　“搬出来？搬去哪？”施亦迷糊着问。
　　宋帆答，“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