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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岳云鹏×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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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号外号外!宋庆龄发起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援助抗日苦战王德林!"
"卖报卖报,特大新闻了!"
小石头挎着白色布包,包里装着刚刚从森会领回的报纸。她一边喊一边把报纸读了一番。
这年月越来越不太平了,可这报纸倒越来越好卖。人人都关心时局,关心了却又无可奈何。有时候关心则乱,还不如她这个报童看得明白。
她摇了摇脑袋,加快了步子,往正阳楼走去。那处常常聚集着许多的人,报纸极为好卖。因此也是众报童竞争最为激烈的地方。
今天走得太慢了,估计卖不出多少了。她想。
这时的正阳楼本是较为清净的时候,时间还早,未到经常光顾的食客上门的时辰。
可是今天正阳楼前可是热闹得很,门口乌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嘈嘈杂杂。
"这伙计手脚不干净!"
"不、不是我!"
"呕,除你之外,旁的人都没有近过我的身,那我的钱袋是如何不见了的!"那人吹胡子瞪眼,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不是我!"
那伙计戴着有些破旧的瓜皮帽,大圆脸,厚厚敦敦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一身短打,看上去很利索。他的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一直在反驳。可反驳来反驳去,就一句话颠来倒去。
二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店家看事情要闹大,忙不迭出来打圆场。
他点头哈腰:"这位爷,定是伙计不好,冲撞了您,"他回头反手给了那伙计一个嘴巴,大声呵斥:"快!把偷的钱袋交出来,再给这位爷赔不是!"
"我没有偷!如何交得出来!"伙计被打了巴掌,一侧脸红着,答话时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挺着脖子,不肯低头。
"你!"
"卖报!卖报!"
小石头拼命挤开人群,"大爷,要买报吗?"
"不买不买,去去去。"
当听见头一声"卖报"的吆喝时,那伙计背对着大街的身躯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了,颇为难堪地往里躲了一寸。
"买报吗大爷?"小石头拽一拽那个男人的衣袖。
"滚!"那男人冲着她怒吼一声,使劲儿推了她一把:"不开眼的东西!"
小石头往后踉跄了几步,站稳了,手里稳稳地拿着一个钱袋。
"这不是您的钱袋?"
男子一瞧,恼羞成怒,一步上前抢过了钱袋,一脚踹上了小石头的肚子。
小石头趴在地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报纸撒了一地。
"奶奶的!小瘪三!"那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的,去捡报纸。
四周瞧热闹来的人便都散了,嘴里批判着刚刚把钱袋藏在身上去讹人的男人,店家也张罗着要开张了。
小石头捡着报纸,斜刺里一只胖乎乎的手覆在了旁边的报纸上,帮着她捡,一滴泪"嗒"滴在了最上面的一张上。
"你把我的报纸弄脏了。"
小石头站起来,把那张报纸塞进了他的怀里。
"定是卖不出去了,便送你罢。"
小石头瞧着他,又圆又大的脸微微低着,一侧脸还有红肿的指印。
"你怎么这样爱哭呢,岳云鹏?"
"小石头,"他抬起头来,脸上横七竖八几道泪痕,"你疼不疼?"
"不疼,"小石头摇摇头,怕他不信,又加重了语气。
"我不疼的,你别再哭了。"小石头蹦了几下给他看,再拍拍他,"快回去罢。"
她抱着报纸,向他挥手,转身跑走了。
岳云鹏站在原地呆了半晌,直至老板出来呵斥才转回,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张报纸。
02
小石头很喜欢岳云鹏,她第一眼看他就不觉得他是一个普通的小伙计,倒是有些温雅,讲话有些温吞,像个老学究。他脾气好,做事勤快,嗓子也亮,最主要的是,他待她好。
数九寒天的时候小石头也得在外面卖报,常冻得手脸发青。岳云鹏常常在这个时候出现,端着一碗从掌勺儿那里蹭来的热汤,借旁边茶摊的一只凳子,让她把汤呜噜噜灌下去。
这个胖乎乎的小伙儿会与她讲很多他在正阳楼里的见闻,也会说很多他的看法,会给她唱上几句。
每每这个时候,小石头都觉得在北平的青天底下,岳云鹏眼里仿佛有高山野海,白塔雪原。他看得见高山大川,金瓦苍松,和亮堂堂的天地。
他不应囿于一隅,他该去更大的地方。就像她经常在运气好的时候,早早地卖完了报纸,登上北海的塔峰,也会去想,若是没有卖报,而去念了书,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她托着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儿。
03
"一张报纸。"
"哎好嘞郭老板。"小石头把报纸递给面前穿着黑色长衫的男子。
"小石头,"郭老板抖开报纸,随口问她,"你卖报走街串巷,可有见过什么嗓子亮堂的?"
小石头眨眨眼。
她消息灵通,这郭老板的麒麟戏班前几日走了两个顶红的名角儿,一时惊动了整个梨园行。现在麒麟戏班没了台柱子,日子过得颇不安生。
——这是来寻摸新苗子来了。
她转了转头,岳云鹏正站在正阳楼门前,傍晌午了,也到了吆喝招呼的时辰了。
小石头手往他的方向一指——
"郭老板,您看他怎么样?"
04
"最近怎么样呢?"茶摊上,小石头倒了一碗茶,向岳云鹏的方向推过去。
"不是很好。"岳云鹏接过来呷了一口,"别人都能上台了,偏偏我不能。"
小石头有些担心地瞧着他。
"我大概吃不了这开口饭。应是没有人能爱听我唱。"
小石头挂了气,抬起手,轻轻拍在他大大的脑门上。
"你现在怎样丧气都可,一会儿便要老老实实回去。"
"只一句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许灰心。人一灰心,便把过错都推给了别人,而看不见自己的消沉堕落。"
岳云鹏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探出手,想去握一握小石头的手。可终是勇气所欠,又缩了回去。
"快走罢!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饭。"
"可不许再哭了。"
05
在九道湾胡同里,有极为明显的分界线。
在路南是一水儿的清水脊门楼,整整齐齐的一排房子,很是体面。但路北则不然了,尽是大院子,里面住着许多家,人品不是很齐。且院子常年不设灯,冬日里天黑得早,每到五六点钟就黑咕隆咚,出门上茅房总要小心翼翼的。
可今天却有了十分不平常的一幕。
黑漆漆的院子被外面的亮光照得通明,外面敲锣打鼓,甚是热闹!
"娘——"
"怎么呢?"
"外面是什么声音?我想出去瞧一眼——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不行。你咳得愈来愈厉害了小石头。"小石头的娘帮她掖了一下被角,"我出去看看。"
小石头的娘走出自家的房门,大院儿门口围了一圈儿人,都是看热闹的。
她紧走几步,看清了来人。
门坎儿里立着一个人,穿着团龙青纱长衫,衣隙里透出深青的府绸裤子,一双青色小圆口千层底,瘦了些,但依旧敦敦实实的。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挺立着身子。
他看见小石头她娘时,立立正正鞠了一个躬。
"大娘,我来——向小石头提亲。"
"我天天去正阳楼等你,可不见你来了。"
"我这么大脸面,让岳老板——麒麟戏班的红角儿天天去等我。"小石头半靠在床上,有些俏皮地冲他眨眨眼。
"还是叫岳云鹏——"他有些哀求地看着她,"别这样叫,小石头——别这样叫。"
小石头没有应他,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岳云鹏慢慢地伸出手臂来,把她抱到怀里。当他真正抱住她并发现她并未推开他时,他才舒了一口气。
"岳老板,你瘦了。"
"瞎扯!" 他收紧了臂膀,怀里的人几乎每一处都在硌着他,"分明是你瘦了。"
他有些难过,可很快又开心起来了 。
"不要紧,以后会给你养回来的!"
小石头蹭了蹭他的脸,轻轻地应了。
"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在床上躺着,并不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你活蹦乱跳时我喜欢你,你安安静静时我亦喜欢你。因为是你,我便喜欢。"
"您说罢,这个病,放开桄儿活,能有多长时间?"
"熬不过今冬了。"
小石头看着背过去抹泪的娘,心里铺天盖地的难过。
可她又是一个没心没肺最喜欢高兴的人,并不想让自己一直伤心下去。
那便开开心心地活,随心所欲地活,及时行乐。
但是岳云鹏,真的是一个最大的例外。
她其实没抱多大的希望,可是他太开心了,把她搂得那么紧。
"岳云鹏,我可能活不过今冬了。"
"一定可以的,你相信我。"
"好。"小石头抬头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我信你。"
06
"小石头只是一只小小的雀儿,你才是九天上的鸿鹄。雀儿只能陪鸿鹄一段路,飞过那层黑云,看见亮光了,鸿鹄也就能自己走啦!"
"我真想一直陪着你。可是雀儿,应该是迎着风走的吧。"她摸了摸他的大圆脸,帮他擦擦泪,"一直在床上,小雀儿都憋坏啦!"
"可不许再哭了,你这样让我怎样放心呢?"
岳云鹏把点心和果子一盘盘摆上,他有些艰难地坐下,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那石碑。
我真想你,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你。一闭上眼睛就是你。
他摸摸面前的碑,又想起了他最丧气的时候。
那时面前的姑娘攥紧了小拳头,满脸坚定。
"你须把细心放进大胆里,且战且勇。"
那时的姑娘真实明媚,一对剪水眸中映着三寸天光,袅袅烟火,陈年佳酿。
陈梦故人至水滨,满目皆是肠断人。
一场悲曲唱不尽,酒酿烟火伴汝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