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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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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副美到极点,却也邪恶到极点的画面。
满地绽放的,据说生长在尸骨之上的曼殊沙华中,一颗参天巨树下,坐着一个美人,合着的眉目之间华贵又矜持。他白袍裹身,乌发垂地,一直蔓延到地上,与花叶分离的邪恶之花交缠。
最让人惊骇的是,美人的身后是以缠绵的姿势拥抱着他的一具白骨。
小小的郁然愣在原地,空气仿佛静止,时光也停止流逝。他看着这生与死,花与叶相交的绝美一幕。
郁然到底还是个小孩,他慌忙的跑走了,跑出了那座烟锁雾横的大山和山里恍若神仙又艳如精怪的美人。
在太阳最后一丝光晖消失在山峦后之前,郁家的部曲找到了抱膝坐在山坡上的小郎君。
在女眷的哭啼中,郁然搂住了父亲的脖颈,他黑亮的眸子看着远处升腾的山雾。小小的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告诉父亲,自己想留在这座山里。
高大的男人脚步顿了顿,同意了。
第二天,踏着熹微的晨光,郁然又一次来到了大山深处。
年复一年,白雪掩盖的陆地长出娇艳的小花,又被枯黄落叶覆盖,再次淹没在银装素裹之中。
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从幼童可爱的鹿皮小靴渐渐变成了少年清俊的马靴。
长成英俊少年的郁然用刀鞘掀开垂落的藤蔓,走到了那数十年如一日闭着双眼的美人身前。
岁月没有在美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样圣洁又艳丽。
微风中摇曳的曼殊沙华将细小的花瓣洒在少年玄色的衣角。
郁然伸出手,第一次触碰到了美人。他的指尖落在美人鸦色的睫羽上。
然后那睫羽轻轻颤动,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郁然心间,心头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战栗。
明光睁开了眼。
郁然的指尖还停在那扇开了翅膀的蝴蝶上,明光琥珀色的眼珠尚带着一层雾气,朦胧又专注的看着他。
仿佛在看着自己的爱人。
郁然心猛烈的跳动起来,像一只冲动的诉说着爱意的小兽。
明光抬起手,柔软的掌心握住了郁然滞留在他眼睫上的手指。
“你……你醒了。”郁然回过神来,平时骄傲无比的少年在明光的注视下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我叫郁然,我是……我想带你出去,你愿意和我走吗?”
阳光穿透枝叶,投在明光面颊上,他不适的侧了侧脸。就在这一瞬,他身后温情的拥抱着他的白骨化为了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明光缓慢的眨眼,仿佛白骨的消逝是一把开启什么的钥匙。前尘旧梦随白骨而散。
郁然亲眼目睹白骨成灰,他却半分没有感到恐惧,心中反而好似有什么坠落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将情绪掩藏——郁然不喜欢这具白骨,这具以占有姿态拥抱着美人的白骨。
“我叫……明光。”
郁然听到一道微哑的声音缓缓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明光,眼中是少年毫无阴霾的炽热爱恋。
明光继续说,“我不会离开这里,我要等一个人。”
“我好像答应了他,要在这里等他来找我。”
“我等他回来。”
哗啦——暴雨倾盆而下,明光穿着一身永远不会染上尘埃的白袍,坐在高达百尺的参天巨树的一个树洞里。
他看着树洞外接天的雨幕,眼眸中是淡然,也是茫然。
今天郁然没有来找他。
不过雨下的这么大,山中湿滑,他来了倒才是不妙。
明光垂眸。
他想,可能是因为自他醒过来,只见过郁然一人罢。
雨声喧哗,但却带给明光空洞的寂静,他的目光聚集在树洞外的一小枝绿芽上,有小小的雨珠低落在嫩绿的叶片上,将那嫩绿击打的几欲掉下枝头。
明光开始数第几滴雨珠后,叶片会彻底被打落。
“明光,你在等谁?”
“我在……等谁?”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昨天的冲突又响起在明光耳畔,他很努力的要想起自己到底在等谁,却被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浓雾笼罩着。
“明光,明光。”
是谁在叫他,明光睁开眼。
眼前雨幕依旧磅礴,但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近。
“明光——”少年的声音传来。
是郁然!
明光眼底浓雾散去,他轻巧的像只猫儿,跳下高高的古树枝头。
“明光,我来晚了。”郁然亮亮的眼在黑夜中注视着明光,“我好想你啊。”
明光被那目光烫的心头一动,他拉了拉郁然的衣角,“先上去吧,下着雨呢。”
狭小的树洞里,清冽的少年气息和明光身上带着的淡淡雪莲香交缠在一起,郁然点亮了手中的灯,昏黄的温暖灯光照应在两人的脸上。
“你看我今天有没有哪里不一样。”郁然笑嘻嘻的对明光说。
明光闻言,注视着郁然,认真道:“郁然今天特别英俊。”
被心上人夸奖的郁然笑的更加灿烂了,“我今天加冠了,我是大人了。”就可以娶妻了,郁然在心里默默补充。
明光惊喜道:“恭喜!”随后又失落,“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郁然不在意道:“你不知道嘛。其实我也不知道,按理来说我应该还有五年才能加冠。”
明光认真道:“不管是不是提前了五年,但我一定要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灯光投射在明光身上,他微微挽起的黑色长发散发着柔软的光泽。
郁然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们各自剪下自己的头发,明光编成一个手环送给我。”郁然说这话时,心脏跳动,快到仿佛要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
明光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专注的看着郁然,“这样可以吗?”
郁然紧握着的掌心已经溢出了汗水,他点了点头,“可以,这一定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好。”明光答应了。
郁然眸子里骤然升起的光亮就像猛地燃起的火焰。
明光是一张白纸,除了他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他的所有常识都来自于郁然的教导。
明光不会束发,他的头发长长的可以拖在地上,平日里都是郁然将明光的头发束起。
今天却不同,郁然亲手将明光的长发散开,乌黑的恍若一匹绸缎,披在明光清瘦的肩上。
但真正要截取明光的发尾时,郁然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挑起这里的头发看看,光滑平顺;又撩来那里的头发,平顺光滑。
明光等了半天都未曾听到断发的声音,疑惑的回头看向郁然。
郁然正低头试图找出瑕疵好让他截掉一点,明光突然回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明光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郁然的唇角。
太近了,近到呼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鼻尖都是对方最炽热的呼吸。
郁然想,明光闻起来好甜啊。
一旁的灯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两人回神,慌忙分离,明光的嘴唇真真切切擦过了郁然的。
“郁然……”明光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儿无措和……甜蜜。
借着灯火,郁然看到明光红霞蔓延的耳朵尖和脖子。
明光夺过郁然手中的刀,飞快的将一缕头发截落。
郁然默不作声,将自己的头发递给明光。
明光低着头,雪白细嫩的指尖梳理着这两缕头发,直到它们完全融为一体。
然后明光笨拙的开始将头发编成一个手环。
“先打个结,然后一点点挑出杂乱的头发,分为三股……”一道声音循循告诉明光该如何做。
“郁然。”明光突然抬头,“你以前编过吗?”
郁然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没有,我只和明光编过,也只会和明光编。”
雨停了,古树的层层树叶中只有雨滴一点一点掉落的声音。
明光瞥见树洞口那株嫩绿的新芽,完好无损的伸展着叶片。
刚刚真的有声音吗?
明光产生了怀疑。
手中的手环已成型,郁然兴奋的看着明光,明光将手环在郁然的手上比了比,小心的打了最后一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郁然默默的想着,心中喜悦满满的要溢出来。
“明光,我明天再来找你。”郁然看了看树洞外透露出已经有微光的夜色。
明光和郁然一起跳下树洞。最后一阶叔叉时,郁然伸出手攥住了明光的手,少年火热的掌心触碰在明光微凉的肌肤上。
心里好似有什么融化了,变成温暖的春水,缠绕在明光的四肢百骸。
郁然侧过脸,然后在明光白嫩的脸颊上轻轻的带了一下。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传来,近在咫尺的就是郁然的气息。明光愣住了,再回神却已看到郁然脚底抹油跑的飞快的背影。
明光下意识伸出手捞了一下,他脚边绽放出花蕊的曼殊沙华慵懒的摇晃着花朵,郁然远去的背影被一支利箭穿透后心,玄衣少年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明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嘶喊道:“郁然——”
他的脚步带起了漫天飞舞的红色花瓣,曼殊沙华落在明光的发间,衣上。
郁然回头,却不是明光熟悉的少年面孔,而是一张带着血污与沧桑的成熟的脸。依旧英俊,但眼底锐利又疲惫。
他身上的玄衣变成了黑沉的甲胄,甲胄已经刀痕累累,胸前护心镜上的猛兽张开巨口朝着明光嘶吼。
明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倒在了曼殊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