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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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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沛霖没有下车,也没有立即走。他开了车窗,点燃一根雪茄,慢慢吸着。
陆玲珑码不准他的意思,但还是维持着礼貌,向着他微弯了腰致谢。
“小丫头,能在本少帅手上逃脱的人不多,这份恩情你可得记着。”
段沛霖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听得陆玲珑却是愣神,少帅?雍州城可没有少帅啊。
“你不是雍州人。”
段沛霖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雍州人的。看来你是真的不认识我这号人,我真怀疑你是不是陆家人。”
“少帅,慢走!”
陆玲珑不打算再跟段沛霖多纠缠了,保持着微笑说完这句话,一回身笑意顿时收住,往枣红色大门走去,也不知这门里头是什么光景。
可除了陆家,她现在还能去哪里呢。就算有医术傍身,一个独身女子如何取信他人,乱世中连三餐温饱都不能解决吧。
陆玲珑敲着大门,身后是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
门一开,伸出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眼珠浑浊地瞧着陆玲珑,瞧了半晌才悠悠说道:“大小姐回来啦,快进来吧。老爷和夫人在正堂里头呢。”
顾周染一定把崔家的事都告诉陆老爷了吧,肯定要寻她的错。
“大小姐快进去吧,二姨奶奶的身子不好,这都跪了好长时间,人怎么吃得消。”
看门的老头又催了一句。
陆玲珑皱着眉头往里头走,脚速也快起来。
既是正堂,没走多远就见正中的屋子里亮着灯,屋外头站着两个婆子。
两个婆子一见到陆玲珑,四目相对后迅速上前,左右夹攻抓住她两个胳膊,拎起来就往堂屋里走。
陆玲珑不由笑起来,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罚她。
“还笑,真是傻里傻气的。”,一个婆子见她还笑得出来,忍不住骂道。
进了堂屋,身子还没站稳呢,就被扔到了地上,要不是陆玲珑早有准备,手非擦破皮不可。
“陆玲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坏老爷的事!给我跪着!”
顾周染冷笑着狠狠瞪着陆玲珑,大声呵斥道,原先以为崔家的事就能定下来,没想到崔夫人身边的人传信来说亲事要缓一缓,定是陆玲珑这个死丫头惹怒了崔家。
陆玲珑却缓缓起身,又抬起头来扫过主位上的人。
主位上坐着的男子面色白皙,隐着淡淡的青色,唇色很深,脸上不带微笑,显得威压很重,又有些阴沉。想必这便是陆老爷,原主的父亲陆博元。
身侧跪着一个瘦削的女子,只看到她的侧脸,低垂着头。
顾周染瞧着陆玲珑竟还站了起来,脸上的厌恶更深,冷冷一哼说道:“老爷,这个丫头跟着秀清住在乡下这么多年,一点规矩都没有学到。头一回带到崔家去,就惹得崔老夫人生气。若是崔老夫人有个好歹,咱们陆家可怎么好。”
陆博元眉头一压,从齿缝里头蹦出话来:“顾周染,你说的什么话,崔家掌兵不错,可我们陆家是世代相传的城主。”,他虽想要崔家的相助,心底又瞧不上,说着眼睛又锐利地往陆玲珑身上扫去,却不见她害怕。
一只手轻轻拉动陆玲珑的裙摆,是一直跪着的女子。
“玲珑,跪下。”
年轻的声音,温柔细腻地叫她,与陆玲珑被关在柴房里的声音有些差别。
陆玲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鹅蛋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边还有血丝,张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竟被打成这副样子,还有没有一点人权。
“玲珑,快跪下来给老爷认错吧。”
陆家二姨太太姜秀清的眼泪刺痛着陆玲珑。
“孽子!”
陆博元见陆玲珑依旧杵在那儿,脸上一丝一毫的悔意都没有,气骂道。
“您是父亲吗?”
陆玲珑脱口而出,电灯的光线下是粉白色的脸,眼睛清澈明亮。
陆博元不可确信地看着她,她的模样还是那般,怎么眼神里头十分的清澈,不像之前迷茫傻愣的样子。可她在说什么,她已经傻到不能认父的地步了吗?
“哼,真是傻透了,连自己父亲都不认得!姜秀清,你到底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一点用都没有。”
顾周染趁着机会又损起来,观察着陆博元的神情,见他面色愈发阴沉,心里不由一喜,这个丫头害得自己差点办砸事,不好好教训一下,以后嫁到崔家也不老实。
陆玲珑却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管顾周染说什么,只自顾自地说起来:“娘带着我在乡下的时候每天都会提到父亲,说父亲既慈爱又有十足的魄力,是因为我生病了才让我们在乡下养病的。现在我们被接回来,一定是父亲知道我的病好了。我不敢确信,是因这么久以来都没有父亲可以叫,我……”
陆玲珑没有继续说下去,恰好地止住,一双眼睛湿漉漉得晶莹剔透,有小心翼翼的喜悦,和想要亲近却又犹豫的神态。
满屋子人没有说话的,静地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无论坐着的人,还是站着的奴仆都吃惊地看着陆玲珑,这是那个从小被丢在乡下养着的陆大小姐能说出的话吗?
陆博元尴尬地一咳,作为父亲他怎会没有父爱,只是这个孩子特殊,他们没有感情,但突然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心口竟生出悔意,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一直任她在外呢。
“你……可以叫我父亲的。”
“老爷……”顾周染一张口阻止,便被陆博元制止。
“父亲。”陆玲珑上前几步,半跪在陆博元跟前,扬起那张清纯秀丽的脸,纯黑的瞳仁里头冒着水光。
本来就是容色绝佳的,再配上这带了分委屈的模样,叫陆博元心就柔软起来,轻拍了拍她肩,叹道:“好孩子,病既然好了自然要回家来的。”
陆博元瞧着还跪在地上的姜秀清,想着她从前的温柔如水,不免生出几分怜惜来。
“秀清,你也起来吧。这些年也苦了你。”
陆心恬一直坐等着看陆玲珑被父亲责骂,却想不到等来父慈女孝的场景,旋即坐不住,站起身指着陆玲珑说道:“父亲,陆玲珑在崔府言行无状,差点吓倒崔老夫人,害得我们陆家在崔府抬不起头来,父亲不惩罚她,她还会再犯的。”
“心恬,她是你姐姐,哪怕大不了几天,也要尊称。”
陆博元不想再多谈此事,他已经从跟去的仆人口中知晓在崔家的情形,联亲的事情依旧有转圜的余地。这厢陆玲珑还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再多责骂会显得方才的慈爱十分虚假。
陆玲珑却在心底生出莫名其妙来,自己从来不会阿谀奉承的人怎地说出自己都不能信的话来。这般会讨好人,一点也不像她的性格。回头见姜秀清赞许地对着她微笑,眼里没有惊讶,而是欣慰。
有陆博元护着,顾周染也不便再为难陆玲珑母女,放了二人离去。
姜秀清离开前回身温柔地看了陆博元一眼,惹得他半个身子都觉得酥麻了,很是受用,心里打定主意晚间便歇在她那。
顾周染将陆博元的神情看得清楚,却不敢当面发作,只得忍了气日后再谋算。
陆玲珑回到院子里,翠英赶紧迎了出来,笑得殷勤。
“你笑得这样开心做什么?”陆玲珑疑惑得很。
翠英赶紧回道:“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妈妈来过,送了一盆茶花给大小姐。还交代了,明日老夫人去庙里礼佛,让大小姐同去。”
陆玲珑便看到桌上放着一盆茶花,颜色清淡得略带一丝粉意,开得正盛。
“我对花可没什么研究啊。”,这是实话,陆玲珑只会养养仙人掌这样不需伺候的花种,叫她养茶花,她可没有这样的信心,“不行,给我不是白糟蹋了吗?”
翠英一听忍不住翻起白眼来,“大小姐,你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老夫人那是视花如命的,别说小姐们,就连老爷那里都求不来老夫人的一盆花。老夫人送您花那得是多大的喜欢啊。”
陆玲珑不以为意,心里打算好还是将花还回去,按了按干瘪的肚皮,惆怅地问道:“是不是又没有东西可以吃呢?”
翠英无语极了,又不敢不理她,只赔笑起来,“要不我去大厨房问问可有什么剩的?”
“咱们有自己的厨房吧,我去煮点粥!”陆玲珑可不想节外生枝。
咕嘟咕嘟的,趁着灶台上的粥正煮着,陆玲珑状似无意地问起来,“翠英,你可听说过段沛霖啊?”
翠英一脸惊恐地看着陆玲珑半晌才轻声说道:“大小姐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段沛霖的父亲段锐可是咱们陆家的仇人。”
陆玲珑的好奇心便被勾起来了,“这话怎么说。”
“咱们二老爷就是死在段锐手上的,那可是老夫人的嫡子。”
原来陆博元竟不是老夫人的亲生子,陆家也真是复杂得很。
“既然段锐杀了二伯,为何不找他讨回公道。”
翠英赶紧摇头,叹气道:“可不能够,段家原是耀城的督令,十几年前扯了旗,将城主一家驱逐占领了耀城,连周边几个城都一并吞下,咱们北边就数他们段家最厉害了,谁能惹得起啊。可气得是那时二老爷和段锐关系很亲密的。”
陆玲珑听完意犹未尽,不失时机地夸了句,“你倒是知道得挺多。”
翠英笑了笑,“我是家生丫头,这些旧年事也是娘说与我听的。对了,老夫人那里你可千万别提段家人,老夫人受不得这个。”
陆玲珑收了笑意,点头。难怪段沛霖那么奇怪自己竟然不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