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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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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道衍总觉得这两天有哪里怪怪的。早朝的时候,陛下也是怪怪的。
后来下了朝,和陛下在武英殿里说话的时候,突然觉得心口有些东西消散了。
道衍摸了摸心口,从怀中把陛下御赐的匕首拿了出来。
朱棣看着老和尚的一举一动,心里突然有种想法,觉得就像当年老和尚鼓动他去做大事一样,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道衍把匕首双手奉还给陛下:“陛下还记得为何将匕首赐给和尚吗?”
朱棣点点头:“以此答谢你对朕的陪伴。”
朱棣不常这么自称,但道衍听到这个字却是很宽慰地笑了:“陛下,然而和尚岁数大了,能陪在您身边的时光已经不多了。”他俩之间的距离,最好就是君臣,君臣之间,不需要再有朋友般的亲密,只需要一个忠字。
“和尚想把匕首再赠还于陛下,”道衍轻轻说,“希望陛下能够胸怀天下,为往日同袍将士开创一个盛世。”
朱棣看了眼老和尚,没想到一转眼这人已经老得这么厉害了。他伸手接过匕首,说道:“好。”
话音落下,匕首里蹿出一股灵力,钻进这位帝王的手心直冲他的大脑。电光石火之间,柔和的灵气充裕了他的身体,他的脑中涌过许多往日的画面——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弥补上去,那些他不记得的事情——那天他亲手软禁了他的兄弟,那天风刮倒了他的大旗,那天他杀了方孝孺……
朱棣垂下眼敛,看着手心的匕首,说道:“我答应你,尽我所能。”
道衍笑着点了点头:“和尚愿辅佐陛下,共迎盛世。”
朱棣因为今天与道衍见面的事,心里有些郁结,午后便抽了空在花园中走走。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转到了当初碰上小哑巴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他梦里曾遇到的那位儒雅公子。
“是你?”朱棣有些惊讶。
琴白轻声笑道:“是谁?”
朱棣一愣,说道:“那位……”他想了想,没能想出来小哑巴的名字,只好以“小哑巴”代替了。
琴白一想,乐了,是说被他下了禁言咒的顾云梦:“我并非他。”他面色从容,向朱棣解释道:“你不必害怕,本尊只是为寻一物而来。”
朱棣淡淡点了点头。
“从前我有一物遗落,数次为次前来,今日本尊希望你能将他交还于我。”
“不知仙家所言何物?”
琴白笑道:“只是一样小物而已,还不足为道。”
至此,琴白仙人的地魂、力魄和英魄终于归位了。
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化作一道白烟,消散在朱棣的眼前。
这时管事的大太监火急火燎地跑来:“陛下,您去哪儿了,可急死小的了!”
朱棣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是掌灯的时候了,避开大太监的话问道:“几时了?”
“回陛下的话,您申时三刻出来转的,这会儿已经快到戌时了。”
朱棣看着院子里那些草,想到:以后要是得闲了,就建个后宫苑养花吧。
顾云梦到底是年轻,他的伤好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上许多。这是个好现象,否则以琴白和唐晚的脾气,早晚得把医馆给炸了。
小孩儿的内伤自从上次洗经过后,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骨折事大,三个大人都怕他动歪了骨头,让他在床上躺着,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光这样说,真是委屈了琴白。他就是怕小孩儿整日无聊,天天窝在床边陪他说话。
琴白从来话少,平日里斗嘴就算了,真要聊天,也不知道聊些什么好,头前两天,两人每日都是大眼瞪小眼。
后来还是顾云梦想起来,问道:“逍遥世界是什么样的?”
“是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琴白答道。
“哪里不同?”
琴白想了想,说:“逍遥世界到处都是山,山脚下的世界和这儿有些像,山上就完全不同了。山啊,高耸入云,爬一座山,凡人要花上几年功夫。”
“那干嘛要爬山,都在山下不就好了。”
琴白笑说:“你说得很对,因此山上是修真者居住的地方,凡人都住在山下。”
顾云梦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逍遥世界的模样,问道:“有多少山?有多少仙人?”
“有数不尽的山,你在这座山顶上,往外看,都是云海,云海之中有许多山头,若隐若现,没人数过到底有多少。”琴白说,“数不尽的修真者,然而登临大道的却没有多少,不足百人人吧。”
“不足百人啊。”顾云梦叹了口气,“那你也是逍遥世界的名人了吧。”
琴白摇头,说道:“我与他们不同,登临大道是无意而为,当时仙魔大战,乱得一塌糊涂,各自保命都来不及。”
“怎么可能,一定有人看着了。”顾云梦皱了眉头,“上次那和尚不就看着了吗?”
提到道衍,琴白哭笑不得:“他当然看着了,我当时差点被他打死,然后就得道了。”
“就是他?”小孩儿想了一下那个巨鹰一样的魔尊:“那他算帮了你吗?”
琴白本想说个不,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刮了一下小孩儿的鼻子:“你猜。”
顾云梦一把抓住琴白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老滑头。”
琴白顺着小孩儿的手劲又返回去刮了一下:“嗯。”
顾云梦没想到琴白耍起赖皮,也是比凡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愤愤地就要坐起来打他。
琴白看他这个样子,不敢闹了,抱过小孩儿,把人重新安顿在床上:“别闹了,你胸骨断了,这可闹不得。”
顾云梦哼了一声:“那你让我刮两下鼻子。”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琴白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头凑过去。
顾云梦这小孩儿,虽然扬言要刮仙人的鼻子,结果老家伙脸凑得如此近,他一时间看晃了眼,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琴白低声催他:“要刮快刮了。”
顾云梦这才如梦初醒,轻轻拿手指点了点琴白的鼻头。
“你不是说要刮鼻子的么?就这样?”琴白有些不解,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难懂……
顾云梦侧了个身,背对着琴白说:“我高兴怎么刮就怎么刮,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琴白走后,小孩儿又翻过来,仰躺在床上,伸手看自己的指尖。
刚刚那轻轻一点,触感真是微妙。
周六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小祖宗,唐晚则是跟前跟后地煎药换药。这样养了两个多月,请了好几位大夫轮番问诊,才终于同意顾云梦下床了。
十分欢脱的小顾在院子溜达了一圈以后,偷偷溜去了大街上。
周六送饭的时候找不到人,一下子慌了神:“小梦没在床上,我想着他是不是躲哪儿玩去了。”
琴白心里咯噔一声,立刻运息调脉,用灵识顺着契约一路探查。
过了片刻,笑道:“无恙,他溜出去玩了。”
周六大吃一惊:“这可使不得,还病着呢。”
琴白摆摆手:“别担心,我去陪他。”
“那好,那好。”周六说,“那晚饭还要备着吗?”
琴白点点头:“备点清粥,万一在外头吃腻了,回来解解肠胃。”
琴白找到小孩儿的时候,小家伙正在集市上看人捏面人。
他看到琴白来了,还没想起来自己偷溜的事情暴露了,光顾着大声招呼了:“琴白,你快来看呀!”
琴白想:这小孩儿怎么就知道他来了,集市上这么多人,怎么还一眼就看到他了。脚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到顾云梦的身边。
“你看这个!”顾云梦指着面人说道,“你见过么!我真是头回见到,太有意思了!那人手怎么弄的……哎呀,我看了好多遍都没看清!”
逍遥世界哪里有这种东西,见多识广的琴白一下子也看呆了。只见那个捏人师傅手指飞快,几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顾云梦馋兮兮地说道:“你看呀,这个是嫦娥呢,真是今天最漂亮的一个!”
“买了。”琴白从袖兜里拿出一吊钱,“还有什么喜欢的,一起买了。”
手艺人一看这人这么大方,立刻说道:“我照二位的样子捏一对如何?”
顾云梦忙说:“好好,你捏慢一些,我要看仔细的。”
师傅立刻挑了面团,手指翻覆,渐渐就露出一个人形,在着上衣裳,画上眉眼,递给小孩儿。
小孩儿拿着就对琴白叫道:“你看!这是我!”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也做好了,这次小孩儿却不肯接过来,口气也不好:“你这儿做得不好,衣裳都不一样长,脸也画得不好,还有手,都歪了。”
面人师傅一下子不知道这怎么了,怕顾云梦是打算赖账,急道:“哪里做得不好!休要胡说!”
琴白本来在一边优哉游哉的,这一看架势不对,拉了一把顾云梦,对师傅说道:“一共是多少钱,我先结了,你再给他再做一个。”
那人数了钱,喜笑颜开,说道:“小先生,你说说哪里不好,我再做一个。”
顾云梦却蔫了,只拿了刚刚的面人,说:“不做了,不做了。”掉头就走。
琴白追上他,问:“怎么了,不是说做得不好吗?”
顾云梦停下来看看他:“他捏得丑死了。”
这下换琴白没明白了:“你不是喜欢的吗?怎么又丑了。”
顾云梦把最后一个面人递到琴白面前:“你看这个,衣袂丑、头发丑,手都捏得歪,脸还画得这么普通,哪点像你了?”
原来如此。琴白心里一暖:“那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
这下又把小孩儿问住了:“什么哪样,就是你这样。”说完又摆摆手里的面人,“哎,只能远远看,还有点像。”
“别光顾着看了,先去吃点好吃的。”
“好好好,今天一定要吃到烤鸭,一定!哎呀你可不知道,天天清粥小菜的,我嘴巴里都要淡出个鸟了……”
琴白和顾云梦在街上吃吃玩玩了一路,等他俩回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唐晚的脸比上回还要黑,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要是在外头再受伤该如何!”
唐晚这人,护子心切,想当然就把这话甩出了口。
琴白虽然平时并不与他们摆谱,终归是个仙人,碍着顾云梦在旁边,只是应了一句:“本尊在他身边,不会有这种可能。”
“不会?那你告诉我他身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琴白再没说什么,只是一眼看过去,把唐晚硬生生钉在原地动不了了。
顾云梦轻轻拉了拉琴白的衣袖。
琴白抿了抿唇,谁也没看一眼,一甩袖,直接回屋里去了。
唐晚从定身中解脱,没顾上歇口气就立刻命令顾云梦:“你去跟上仙人。”
顾云梦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针冰,但他还是点点头,追琴白去了。
唐晚深深呼了一口气。他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外人,立刻四顾找周六的影子。只见那活死人眼睛看着地上,对他微微作了一揖,调头回去了。
站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夜幕落下,海棠树在秋风中响着沙沙声。唐晚只觉得天地好大,这一刻,他生而为人的渺小感悉数涌出,几乎将他淹没。
这时,他真的感觉到,秋天来了。
这头琴白刚想把门关上,顾云梦便进来了。
琴白看他追得额头冒汗,忍不住说道:“你伤还没好,会痛的。”
小顾脸色有些发白:“我好像能在你身边了。”
琴白一听这话,哪还有犹豫,立刻扶住小孩儿的双肩,紧紧拉过来,细细检查小顾身上的伤势。他急切得很,下手却是十分轻柔,生怕捏碎了顾云梦这小豆腐块儿。好在看来看去,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又伸手敷在小孩儿的额头上,用灵力一点点渗入进去,小朋友的脸色便跟着缓了过来。
琴白左右确认了七八遭,才满意地说:“不错。”
顾云梦扯着他在旁边坐下,问道:“刚才的事,你还生气吗?”
琴白心想这死孩子,又为他那个便宜爹(*注:仙人不知道这个词的正确用法)做说客,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顾云梦看他不搭理自己,有点讪讪的,往琴白那儿挪了一点,又说:“不要生气了,魔修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不必同他解释,也不要生气。”他分明是不知道话该怎么说,又急于安慰琴白,讲来讲去都是车轱辘,倒也不讨人嫌。
琴白听到这话,心想顾云梦真是人小鬼大,可爱极了,不由笑道:“你又知道了。”
小顾看他面带笑意,心想今天这事算是揭过了,心情也跟着转好,忍不住讲起今天上街的事儿:“什么时候再带我去街上玩?那师傅说天冷还有糖稀人卖呢,那个还能吃呢。”
“小馋猫。”琴白揉揉小孩的头,总觉得孩子长高了一些,是不是错觉?
“还想吃北市楼的马蹄糕啊,但是太远了,我们下次去吧?”顾云梦赶紧趁火打劫,提了好几项吃的。
琴白笑这小孩儿眼里只剩吃了,有了吃什么痛都能忘了。
顾云梦看着仙人的笑颜,心里空落落的,可这些他也不敢写在眼睛里。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不管是马蹄糕还是糖稀人,他没那么真心想吃。其实他隐隐约约猜到唐晚为何急于把他赶来琴白的身边,但他对于琴白,很难去阿谀奉承,他和他之间原本很简单。
要是没有唐门就好了,他便不必再为这些事烦闷了。
后来几日,琴白同唐晚两人互不理睬,最后发展到面也不见的地步。
顾云梦能下床以后多半是找琴白玩的,不仅是因为见到唐晚就必须想起唐门的事儿;二来是仙人对他实在是好,虽然跟唐晚吵过之后没带他出去玩,但是他提过的那些点心全都买回来了。因此对于那两人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找他的麻烦就好。
只有周六一个,顾前顾后,因为两个人要分开吃饭,他总是忙着的。唐晚一个人吃饭又太冷清,因此周六总是陪在旁边。
之前周六也是一直上桌陪小顾和琴白吃饭的,顾云梦有一次就问他:“你不用吃饭的,看别人吃饭不难受吗?”
周六就只是笑,没有回答。后来小顾又跑去问了琴白,仙人说:“这些你还小,不必懂。”
不过周六陪唐晚的时候,和平常似乎很不一样,几乎都没什么笑容。
小顾偷偷问琴白说:“如果周六不喜欢晚师叔,就不要跟他同坐一桌好了,反正他也不用吃饭的。”
琴白略思忖了一下,只说:“知道了。”
顾云梦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继续吃他的红豆酥了。
结果夜里,唐晚推开了顾云梦的门。
小孩儿当时已经睡了,不过因为伤的原因,最近总是睡得很轻。因此唐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把他给弄醒了。
但人有时就是这样,面对一些不得不面对的东西,有种垂死挣扎的拖延。
顾云梦面靠墙睡的,他就没动,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稳,假装自己还在熟睡,单靠听觉判断唐晚在做什么。
没过多会儿,顾云梦感觉到屋里亮堂了一些,应该是唐晚把蜡烛给点上了。然后他轻手轻脚搬开了一个凳子,坐在了顾云梦的床边。
顾云梦连动也不敢动了,生怕唐晚看出来他装睡。毕竟晚师叔是带他长大的,这点本事要是没有,也不必在唐门混下去了。
但可能因为他心事比较多,或者心不在此吧,唐晚坐了没多久,给顾云梦掖上了被子,熄了蜡烛,就出去了。
这反而让顾云梦睡意全无。
他躺在床上,直愣愣望着顶上,脑中胡思乱想。大概是唐晚从小训他的话、教他的话、疼他的话,后来想得多了,又有琴白又有魔修,有那只巨大的鹰,还有那个巨人。他们一起穿越过荒凉之地,还有北原冰极,游过高山河海,还有江南水乡……最后迷迷糊糊的,就这样睡着了。
他又看见那个白衣人,衣衫褴褛、背影萧瑟,一节一节地攀上登仙路。周围是一片虚空,寂静无声,将那人的脚步声无限放大,最后是一声极为清晰的叹息。
顾云梦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一下子浑身是汗,粘腻的感觉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等他坐起来缓过一阵,才发现天已经全亮了,他的小桌上摆着唐晚留的字条。
云梦:唐门实在危难之际,长夏念你已久,速回为宜。
顾云梦点了蜡烛,将纸条烧了。
小孩紧紧盯着这张纸一步步化为灰烬,又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吹灭了。这时候的他虽然身上有些难受,但是脑子倒是比前日清楚了许多。
拖不得的事,他就不再去拖了。
这样想着,琴白突然在外面敲起门了:“起了没?今日有一事要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