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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娘 云中谁寄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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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
“哦,没有。我常想着能有个人听我说说这些事,应该是我多谢你。”
“我会记着的,请开始吧。”
“好。”
她坐在梳妆台前,努力的想尽可能挺直一点儿自己微弯的背。我通过镜子看到她的眼神远了。
她说可以叫她青娘。
时光倘若再退回去一点,再早一点,那时南回还是一片繁华。南回一带,近水近山,甚是富庶。每天有无数商船商队来到南回,又离开南回,烟都却是一直都在。凡是到南回的男子,没去过烟都便不叫来过南回;没见过青娘便不知人间至美。
青娘说,烟都是南回一带最大的歌舞馆,说是歌舞馆,却也和青楼没两样。不过是,烧钱的场子,男人的天堂。烟都里的姑娘,大多是孤儿,流浪在外被捡回来好生养着,没家便把烟都当家;要不就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把孩子送到这里求活路。人人都是自愿的,没拐没卖,到这儿有专门的师傅教授,诗词歌赋,每一样都得学,十五及笄就要登台献唱,算是成人之礼。
“我大概是五岁被送去的,记不太清了,我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生了我实在养不起。我不怨他们,把我送去烟都也算是给我找了条好路。”青娘缓缓梳理着长发,并未有多余神情。
可能是知道没钱过不下去,没本事就有不了钱,青娘自小就比旁人刻苦许多。她的容貌生得极好,纵是小小年纪便已初露风华。她精通韵律,知晓诗词,更是曾以一舞“惊鸿”引得万人空巷,引来了王公贵胄,也引来了那人。
“舞毕时,公子们向台上给赏,有的扔首饰,有的扔丝帛,都是华美的东西,但见的多了,也没什么新鲜的。”说到这儿,她似乎笑了下,很轻。“我看到地上有支花,黄色的小小一朵,似乎是随手采的,那种随处可见的小野花。我抬头去看,只看见白色的衣角。”
青娘登台五年,风华无人能盖。她爱玩,贵家公子们便邀她出游,她也从不拒绝。她爱穿血色罗裙,在丛中起舞,如大片大片盛开的蔷薇,迷了众人的眼。
说起青娘,人们只说三个词:绝世之姿,惊鸿一舞,血色罗裙。
烟都日夜笙歌,乐声不断,青娘穿梭在其中,与众人调笑。“就是有那种感觉,就是他。”青娘走到一处帷幕前,里面唯一白色身影在自饮,她掀帘进去。“这位公子,来我烟都却一人饮酒,难道我烟都的姑娘不好看吗?”这是青娘与容止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剑眉星目,甚是好看。他仍在自酌,却嘴角微弯,他道:“你好看。”
容止日日都来,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白衣,同样的自酌。青娘只把他当个特别的外来人,终归是要走的。他们偶尔讲两句话,偶尔青娘与他对饮,二人之间总是沉默。舞榭歌台,倒显的这小小的四方天地甚是不同。一直持续了半月余,青娘留在了容止帐中,再没有登过台。
“看到那件青色罗裙,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青娘停下梳妆,叹了口气。
人人只道血色罗裙,却无人知晓青娘最爱青衣。容止知道。他教她骑马射箭,带她登上云峰之巅,整个南回尽在脚下,容止指向东北,这是他来的方向。青娘知道,那是京师。
从那以后,青娘再未跟别人出过游,人们有时会看见容止带着一青裙女子出入,那女子带着面纱,眼睛却是灵动无比。
容止在山间盖了所小房子,偶尔带青娘来小住半月。他们白日游山玩水,青娘在林间起舞,如林间的仙子。容止吹笛伴舞,浅浅地笑,他随手采下林间的野花,别在她的发间,他的眼中有深深的迷恋。
夜间,他们便在院里的石桌前对酌,有时谈聊斋志异,有时谈风花雪月。青娘酒量不佳,喝醉便起舞,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南回的歌谣,月光倾泻在她身上,一眼便难以挪开。
跳的累了,她就倒在地上,靠着容止的腿,她抬起微红的面庞,问:“公子你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容止轻轻抚着她的头,目光望向东北。“我从人间来,要到云间深处去。”青娘也不知听没听懂,偏头蹭蹭容止膝盖,像小动物般。她又问:“公子我美不美?你是否欢喜?”容止轻笑一声,答道:“姑娘生的甚是动人,不知可否嫁我为妻?”青娘没再出声,也没了动作,容止低头一看,竟是睡着了。
“他在南回待了两年,整整两年。恍惚间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辈子。”青娘声音有些噎住了。
他们照常来山间竹屋小住,在回烟都前两天,青娘见容止手中落了只雪白鸽子,伸手要抓,容止却侧身躲开了。以前容止总会给她带几只鸟儿雀儿,或是兔子小鹿,给青娘玩儿两天便放回去。这白鸽容止不让她碰,那必是有事了。青娘什么也没问,挽着容止撒娇说她明天想去这山间的悬泉脚下,容止说好。
第二日,她破天荒的换回血色罗裙,穿梭在林间十分显眼。悬泉其实就是这山间瀑布,浪花拍石,清泉翠石,瀑布脚下有一温泉水,蒸腾出雾气,烟雾缭绕,是个仙境。她脱下罗袜,玉足踩在泉中央的石头上,翩然起舞。
身姿曼妙,飘若浮云,正是那“惊鸿”。容止拿出玉笛,乐声倾泻而出,他的眼神深处有化不开的忧伤,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血色身影。那晚,青娘走进了容止的房间。
“我是带着决心去的,可当他轻轻抱住我,”青娘似乎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下,“他说‘睡吧’,我还是哭了。”
青娘白日穿这血色罗裙为他表演了世间绝舞,而现在,她站在容止面前,挑开腰间丝带,褪尽衣衫,眼神含笑看着容止:“公子,你可愿娶我回家?”
容止看了她半晌,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青娘看不懂,却差点挂不住笑。最后他叹了口气,缓缓走向青娘,他捡起罗裙为她穿好,然后温柔的揽住她,他说:“很累吧?累了就睡吧。”青娘没有动作,泪水浸湿了容止的肩头。
青娘半夜起来,怕惊醒容止,动作小心。她坐在窗前,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终于在天亮前躺回了容止身侧,没看到容止睫毛动了动。
容止在青娘睡醒前离开的,桌上留了张纸条,用那玉笛压着,纸上只有一句话。:三年未归,勿念。
“我在他行李中塞了个小东西,也不知他发现了没有,还是扔了。”
青娘回了趟烟都,烧掉了所有红裙与青裙,只剩下白裙,她穿白衣,因为那人喜欢。“有人让我回去跳舞,说我那‘惊鸿’再无人能跳。”青娘停下了手中动作,转过身来,看向我,她笑着抚摸自己的双腿,“我又如何还能再跳。”
她用石头砸断了双腿,接上去了,却不能再跳舞。她就一直住在这山间小屋,与外界隔绝。
“我就这么一个念想,他让我勿念,我如何能不念?”青娘这才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我面前,我看到她已有几根白发,在那一头逐渐失去光泽的黑发中何等扎眼。她仍是笑着,眼角虽起了细纹却仍是那样美貌的女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我,或是在京师有了家室,左右也是个念想,我还盼着他能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她又慢慢走向门,“现在让他叫我姑娘怕是有些不知羞,可我还想再听一次。”
她打开门的同时,我起身告别,她伸手做出了“请”的动作。我出门戴上斗笠,转头对她颌颔首:“谢谢您的故事。”
我走向林间深处,离那小屋越来越远。这些年,外面变了很多很多,烟都我不曾听过,南回却是成了一片荒凉。战火纷飞,越是富庶的地方越保不住。两国交战,战局僵持不下,消失两年的骁勇将军重披战甲,带领将士们一路向北,逼退敌军。最后一站,骁勇将军一时不防中箭,他拼死一搏,终是大胜。那箭头淬了剧毒,他能撑到大胜,已是极限。
人们在整理将军遗容时,发现他右手紧握,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用力掰不开又不能伤了他,只好就这么下葬。
将军叫容歧。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她。